凡煙小說

掌聲

關燈
掌聲

清晨七點的陽光穿過酒店窗簾的縫隙,在深色地毯上切出一道銳利的金線。溫敘禮醒來時,第一個動作是摸向床頭櫃上的手機。屏幕上有十二條未讀消息,大部分來自專案組,最後一條來自謝婉研:“七點半到我房間,有重要情況。”

他快速洗漱,換好衣服。經過林景瀾房間時,輕輕敲了門。門幾乎是立刻打開了——林景瀾顯然也早已醒來,穿著整齊,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陰影。

“你也收到了消息?”溫敘禮問。

林景瀾點頭,聲音有些幹澀:“沒怎麽睡著。一直在想醫院裏的那些人。”

他們一起走向謝婉研的房間。走廊裏很安靜,只有清潔車推過的輕微聲響和遠處電梯的叮咚聲。但在這種表面的寧靜下,溫敘禮能感覺到一種即將到來的風暴——梅蘭的突襲行動已經過去了六個小時,消息應該開始擴散了。

謝婉研的房間門開著,她正在小桌前接電話,用的是法語,語速很快。看到他們,她做了個手勢示意稍等,繼續通話。

溫敘禮環視房間。桌上攤開著今天的幾份報紙,頭版標題觸目驚心:《日內瓦郊區驚現非法記憶實驗》、《十二名“志願者”被救出,三人情況危急》、《神經科學倫理警鐘再次敲響》。配圖是黎明時分突擊隊員護送擔架出建築的模糊照片,還有一張研究所的航拍圖。

“情況比預想的傳播得更快。”謝婉研掛斷電話,轉向他們,“瑞士所有主要媒體都在頭版報道了。國際媒體也開始跟進——BBC、CNN、法新社都有通訊稿。梅蘭事件已經成為全球新聞。”

她拿起一份報紙:“報道基本準確,強調了實驗的非法性和參與者的困境。這對公約的推動是好事,但……”

“但什麽?”林景瀾問。

“但報道中提到了‘內部舉報人提供的關鍵證據’。雖然沒有指名,但聰明人很容易聯想到我們。”謝婉研表情嚴肅,“克勞斯不傻。他知道我們在日內瓦,知道我們在推動公約,知道梅蘭研究所與他有聯系。他會把我們視為直接威脅。”

溫敘禮思考著這個新局勢:“他會在今天的會議上發難嗎?”

“幾乎肯定。”謝婉研點頭,“今天的議題是關於違規處罰的具體細則。原計劃是平穩討論,但現在有了梅蘭這個新案例,討論會變得激烈。克勞斯可能會試圖把話題引向‘過度監管扼殺合法研究’,或者質疑證據的合法性。”

她看了看手表:“八點半開會。還有一個小時。我們需要吃早餐,準備應對策略。”

早餐送到房間。簡單的歐陸式早餐,但三人都吃得不多。溫敘禮邊吃邊翻閱報紙報道,註意到一個細節——幾乎所有報道都提到了“國際科學倫理委員會正在日內瓦制定相關公約”。這意味著公眾會將梅蘭事件與他們的工作直接聯系起來,期待他們拿出解決方案。

“壓力變大了。”他放下報紙,“以前我們是在揭露過去的錯誤,制定未來的規則。但現在,我們還需要回應正在發生的危機,展示公約如何防止下一個梅蘭。”

“這正是我們要做的。”謝婉研喝了一口咖啡,“今天的會議上,我會提議將梅蘭案例作為公約附錄的典型案例,詳細分析其違規之處,並說明公約中的哪些條款能夠防止類似事件。這會讓討論更具體,更有說服力。”

林景瀾安靜地吃著麥片,突然說:“那些在醫院的人……我們能去看他們嗎?”

謝婉研的表情柔和了一些:“專案組正在安排。但出於安全和隱私考慮,可能不會允許直接接觸。不過我們可以通過醫療團隊了解情況,如果需要,也可以提供關於零域治療經驗的建議。”

八點二十分,他們出發前往萬國宮。車裏的收音機調到新聞頻道,法語播報員正在詳細描述梅蘭事件,不時出現“倫理災難”、“科學失控”、“急需監管”等詞語。

“輿論風向對我們有利。”司機——今天也是專案組的安保人員——評論道,“公眾震驚且憤怒。這是推動嚴格監管的最好時機。”

但溫敘禮知道,輿論是把雙刃劍。它可以施加壓力,也可能導致倉促決策或過度反應。他們需要在公眾情緒和科學理性之間找到平衡。

抵達萬國宮時,門口的媒體比平時多了至少三倍。長槍短炮的攝像機,手持錄音設備的記者,還有舉著標語的抗議者——一些是支持嚴格監管的民間團體,一些是擔心研究受限的患者家屬組織。

“溫敘禮先生!林景瀾先生!”一個記者認出了他們,立即沖過來,“你們對梅蘭事件有什麽評論?這會影響公約的制定嗎?”

安保人員迅速隔開記者,護送他們進入建築。但問題已經拋出,溫敘禮知道,今天不可能回避這個話題。

上午九點,會議開始。施耐德教授的開場白直接切入主題:“各位,相信大家都已經看到了新聞。今天淩晨,瑞士警方在日內瓦郊區的梅蘭鎮解救出十二名非法記憶實驗的參與者,逮捕了涉案研究人員。這起事件再次證明,我們在這裏討論的議題不是理論問題,而是緊迫的現實威脅。”

他環視會場,目光在克勞斯身上短暫停留:“今天,我們將討論違規行為的處罰細則。我建議將梅蘭案例作為具體參考,讓我們的討論更加有針對性。”

克勞斯幾乎是第一個舉手請求發言。獲得同意後,他站起來,表情是溫敘禮從未見過的嚴肅——沒有往日的輕松笑容,沒有那種游刃有餘的從容。

“主席先生,各位委員,”他的聲音低沈有力,“首先,我要明確譴責梅蘭事件中發生的一切。任何未經充分倫理審查、傷害參與者的研究,都是不可接受的。”

開場出乎意料的正面。溫敘禮警惕地等待轉折。

“但是,”克勞斯果然話鋒一轉,“在憤怒之餘,我們必須冷靜思考:如何避免反應過度?如何確保我們的監管針對真正的惡行,而不是阻礙有益的研究?”

他走到發言席,調出一張圖表:“根據目前公開的信息,梅蘭研究所沒有通過正規倫理審查,使用欺騙手段招募參與者,濫用實驗性藥物——這些行為在現有法律框架下已經是非法的。問題不在於缺乏法律,而在於執法不力。”

論點很狡猾:不是需要新規則,而是需要更好執行舊規則。

“如果我們因為一起非法事件,就制定過於嚴格的全球性公約,”克勞斯繼續說,“可能會讓合法研究者望而卻步。那些真正想幫助阿爾茨海默癥患者、創傷後應激障礙患者、自閉癥譜系患者的研究者,可能會因為合規成本太高而放棄重要的研究。”

他看向溫敘禮他們:“我理解幾位年輕朋友親身經歷過類似痛苦,對這類問題有強烈的個人感受。但政策制定需要理性,不能被情緒主導。”

這句話暗含貶低——將他們的立場歸結為“個人情緒”而非“理性思考”。溫敘禮感到林景瀾在身邊微微繃緊。

謝婉研舉手發言。獲得同意後,她沒有站起來,而是就坐著,聲音平靜但清晰:“克勞斯先生說得對,政策需要理性。所以讓我們理性分析梅蘭案例。”

她打開準備好的演示材料:“第一,關於現有法律是否足夠。梅蘭研究所確實違反了瑞士法律,但為什麽能夠持續運作超過一年?因為監管存在漏洞——跨國招募參與者、使用海外資金、將研究偽裝成教育培訓項目。這些漏洞需要國際協調才能填補。”

屏幕上出現法律條文對比:“第二,關於合規成本。公約草案已經設計了分級監管體系,基礎研究只需要基本倫理審查,只有高風險應用才需要嚴格監管。梅蘭這樣的項目屬於最高風險類別,理應接受最嚴格審查。這不會影響大多數合法研究。”

她調出最後一頁:“第三,關於個人感受與理性思考。確實,我們有親身經歷。但這不等於我們不理性。恰恰相反,親身經歷讓我們對問題的嚴重性有更深刻的理解,對可能的漏洞有更敏銳的洞察。科學需要數據,也需要對數據背後的人的關懷。”

發言完畢,會場安靜了幾秒,然後響起掌聲——比平時更熱烈。溫敘禮看到,幾位原本中立的委員在點頭。

克勞斯的臉色沒有變化,但溫敘禮註意到他的手在桌下微微握緊——那是他緊張時的微小習慣,溫敘禮在之前的會議觀察中註意到過。

上午的會議在激烈辯論中繼續。梅蘭案例成為具體的討論對象,每一條處罰細則都被放在這個案例背景下檢驗:如果公約存在,梅蘭事件能否更早被發現?處罰力度是否足夠阻嚇類似行為?國際監督機制能否有效幹預?

中午休會時,施耐德教授找到他們:“下午的會議可能更加激烈。克勞斯那邊已經在聯絡一些委員,試圖組織對處罰條款的聯合修改。我們需要做好準備。”

午餐在萬國宮餐廳的小包廂裏進行。飯菜精致,但三人都食不知味。

“克勞斯不會輕易認輸。”謝婉研邊吃邊說,“梅蘭事件對他的計劃是沈重打擊。萊克斯制藥與那個研究所有聯系,一旦調查深入,可能牽連到他。他要麽會瘋狂反撲,要麽會切割關系自保。”

“如果是反撲,會采取什麽方式?”溫敘禮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