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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種可能:質疑證據合法性,攻擊我們的人格和動機,提出更激進的替代方案,或者……”謝婉研停頓了一下,“制造新的事端,轉移註意力。”

林景瀾放下叉子:“他會傷害我們嗎?”

“在日內瓦,在這麽高規格的會議期間,直接人身傷害風險不大。”謝婉研說,“但輿論攻擊、法律威脅、心理施壓,這些都有可能。我們需要保持警惕。”

午餐後,他們收到專案組的最新消息。簡短但重要:“赫連在倫敦初步審訊中透露,研究所的資金不止來自萊克斯制藥,還有一個‘國際投資者聯盟’,涉及多個國家的公司和基金會。調查正在擴大。”

“國際投資者聯盟……”溫敘禮重覆這個詞,“這意味著梅蘭不是孤立的,可能是更大網絡的一部分。”

“而克勞斯可能只是這個網絡中的一員。”謝婉研補充,“如果他感到被威脅,可能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下午的會議果然如施耐德教授所料,更加激烈。克勞斯提出了對處罰條款的一系列修改建議,每一項都在弱化處罰力度或增加執行難度。支持他的委員比上午多了幾位——顯然,午餐時間他進行了有效的游說。

辯論持續到下午四點,陷入僵局。關鍵條款的投票被推遲到第二天,以便各方進一步協商。

會議結束後,克勞斯主動走向他們。這一次,他沒有掩飾自己的情緒。

“精彩的表演。”他的聲音很低,只有他們能聽到,“利用一起悲劇來推進你們的議程。很聰明。”

謝婉研平靜回應:“不是表演,是責任。也不是我們的議程,是科學界的共識。”

克勞斯冷笑:“共識?你們很快就會知道,共識是多麽脆弱的東西。”他看了一眼溫敘禮和林景瀾,“年輕人,這個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有時候,站隊太早,會後悔的。”

他說完轉身離開。溫敘禮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感到一種清晰的威脅。

回酒店的路上,謝婉研接到了醫院方面的消息。通話後,她的表情變得柔和了一些:“三名情況危急的參與者已經脫離生命危險。所有人的身份都已確認,家屬正在聯系中。醫療團隊說,早期評估顯示記憶損傷嚴重,但並非完全不可逆。需要長期治療,但有希望。”

林景瀾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謝婉研點頭,“專案組還說,如果我們願意,明天可以去醫院一趟——不是接觸參與者,而是與醫療團隊交流,分享零域治療的經驗。他們認為我們的親身經歷可能對制定治療方案有幫助。”

“我去。”溫敘禮立即說。

“我也去。”林景瀾說。

晚上七點,他們在酒店房間用餐。簡單的客房服務餐食,但氣氛比前幾天輕松了一些——梅蘭的參與者已經獲救,證據已經確鑿,公約的推動有了強有力的現實支撐。

吃飯時,他們討論了第二天的醫院訪問。林景瀾顯得有些緊張:“我不知道該說什麽。我們的情況和他們不完全一樣——我們沒有經歷記憶植入,是心跳控制。而且……我們最終逃出來了,他們被關了一年多。”

“但你們都知道被控制是什麽感覺。”謝婉研說,“知道那種失去自主性的恐懼,知道重新找回自我的艱難。這些經驗是有價值的。”

溫敘禮同意:“而且我們可以告訴醫療團隊,恢覆是可能的。需要時間,需要耐心,但可能。”

飯後,他們各自休息。但晚上九點,謝婉研突然敲門,表情異常嚴肅。

“新情況。不是好消息。”

兩人立即讓她進來。

“克勞斯剛剛召開了一個小型記者會。”謝婉研打開平板電腦,播放錄像,“看。”

畫面中,克勞斯站在酒店會議室裏,面對十幾家媒體。他的表情沈重而誠懇。

“……對梅蘭事件,我和所有人一樣感到震驚和憤怒。但我們必須警惕一種危險傾向——因為一起非法事件,就懷疑整個神經科學領域,就要求制定可能扼殺創新的過度監管。”

他頓了頓,看向鏡頭:“我特別擔心的是,一些有親身創傷經歷的年輕人,可能因為個人感受而推動過於嚴苛的政策。我理解他們的痛苦,但政策制定需要全面考量,需要平衡風險與收益,需要聽取各方的聲音,而不僅僅是最大聲的那一方。”

錄像結束。謝婉研關閉屏幕:“他在針對你們,將你們的立場歸結為‘個人創傷’而非‘理性思考’。這是一種經典的貶低策略。”

“媒體反應如何?”溫敘禮問。

“已經開始分化。”謝婉研調出新聞網站,“有的評論支持他,認為需要‘冷靜理性’;有的批評他,認為他在為商業利益辯護。但關鍵在於,他成功地將討論從‘如何防止下一個梅蘭’轉向了‘監管是否過度’。”

電話響起,是施耐德教授。通話後,謝婉研的表情更加凝重。

“明天上午的會議,克勞斯將提出一項動議:成立‘多方利益相關者咨詢小組’,在公約最終確定前,廣泛征求商業界、患者團體、研究機構的意見。表面上是促進包容性,實際上是拖延戰術——如果動議通過,公約的制定可能延長數月甚至更久。”

“我們能阻止嗎?”林景瀾問。

“需要爭取足夠多的委員反對。”謝婉研思考著,“施耐德教授在聯絡支持我們的委員,但克勞斯也在做同樣的事。明天會是一場投票戰。”

局勢再次緊張起來。梅蘭的勝利帶來了輿論優勢,但克勞斯正在巧妙地利用這種優勢的反作用力——將嚴格的監管描繪為“過度反應”,將支持者描繪為“被情緒主導”。

晚上十點,他們開始制定應對策略。謝婉研負責聯絡支持委員,溫敘禮和林景瀾準備明天可能的發言。如果投票前需要最後陳述,他們需要簡潔有力的論點。

“關鍵是要把話題拉回核心。”溫敘禮在紙上寫要點,“不是‘要不要監管’,而是‘什麽樣的監管’。不是‘情緒與理性’,而是‘經驗與證據’。”

林景瀾補充:“還可以強調時間緊迫性——每拖延一天,就可能有新的梅蘭在某個地方發生。公約不是完美的,但等待完美是危險的。”

工作到深夜十一點,初步方案確定。謝婉研放下電話,揉了揉太陽穴:“支持與反對大概五五開。明天的投票會很接近。”

她看了看溫敘禮和林景瀾:“你們需要休息了。尤其是你,林景瀾,明天還要去醫院,需要精力。”

兩人回到各自房間,但溫敘禮知道,這個夜晚不會平靜。果然,淩晨一點,他的手機震動——是專案組的加密信息。

“緊急:檢測到對你們酒店的網絡安全試探。來源不明,但技術手段高級。建議啟用備用通訊設備,保持警覺。已加強外圍安保。”

溫敘禮立即檢查房間,確認門窗鎖好,沒有異常。然後他聯系林景瀾和謝婉研,告知情況。

“可能是克勞斯的人,也可能是他背後那個‘國際投資者聯盟’。”謝婉研在通訊頻道裏說,“不要慌張,但保持警惕。如果感到任何不安全,立即按緊急按鈕。”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溫敘禮半睡半醒,保持警覺。酒店很安靜,走廊裏偶爾有腳步聲,都是正常的客人或工作人員。但他能感覺到那種被監視的不適感——不是具體的證據,而是一種直覺。

淩晨四點,他徹底醒來,再無法入睡。走到窗前,拉開一點窗簾。日內瓦的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城市燈光稀疏,湖面是深不見底的黑。

他想起了梅蘭地下室裏那些人,此刻應該在醫院的病床上,可能也在無眠的夜晚中掙紮,與混亂的記憶、藥物的後效、身份的困惑搏鬥。

他們也想起了自己的過去——監聽終端的心跳數據,雨夜的坦白,實驗室的治療,叛逃的夜晚。那些經歷塑造了他們,但也給了他們一種責任:用親身經歷的痛苦,防止其他人經歷類似的痛苦。

淩晨五點半,天色開始泛白。溫敘禮做了決定——無論今天的投票結果如何,無論克勞斯用什麽手段,他們都不會退縮。因為他們知道自己在為什麽而戰。

六點,他洗漱更衣。六點半,與林景瀾和謝婉研匯合。三人都帶著疲憊,但眼神堅定。

“準備好了嗎?”謝婉研問。

“準備好了。”溫敘禮和林景瀾同時回答。

七點,出發前往醫院。這是行動前的短暫停頓,也是重新連接最初動機的機會。

日內瓦大學醫院位於城市東部,現代化建築群在晨光中顯得潔凈而專業。他們被引導到神經科的一個小會議室,三位醫生已經等在那裏——兩位神經科學家,一位精神科醫生。

“感謝你們能來。”年長的神經科學家,杜蘭德教授,用法語口音的英語說,“我們知道你們自己的經歷,相信你們的見解會對我們制定治療方案有幫助。”

接下來的一個半小時是密集的專業交流。醫生們詳細描述了參與者的癥狀:

記憶碎片化、時間感知錯亂、真實與植入記憶混淆、嚴重的焦慮和定向障礙。溫敘禮和林景瀾則分享了零域治療中的經驗——如何重建對真實感受的信任,如何區分自我與訓練出的反應,如何在藥物戒斷後重新學習自然的生理反應。

“有一個關鍵點,”林景瀾說,“參與者可能對‘治療’本身有恐懼和不信任,因為之前的‘實驗’就是以‘治療’或‘培訓’的名義進行的。建立信任需要時間,需要尊重他們的自主權,即使他們暫時無法清晰表達。”

杜蘭德教授認真記錄:“這一點很重要,我們會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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