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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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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天

“如果從這裏到緊急出口……”溫敘禮用尺子測量距離,“大約四十米。如果有障礙物,如果有參與者行動不便,撤離時間需要延長。”

他們工作到深夜,制作了詳細的分析報告。謝婉研將報告加密發送給專案組。淩晨一點,回覆來了:“方案收到,很有價值。請繼續關註公約進展,調查交給我們。”

簡單的一句話,但溫敘禮從中讀出了認可和信任。

準備休息時,林景瀾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夜色。他手裏還拿著那束勿忘我,已經有些蔫了,但藍色的花朵依然清晰。

“我想起了馬克斯。”他突然說,“索菲亞的兒子。如果記憶植入技術真的能幫助他,但可能被濫用……這種選擇太難了。”

溫敘禮走到他身邊:“所以我們在這裏。不是簡單地說‘可以’或‘不可以’,而是制定規則,讓幫助成為可能,讓濫用變得困難。”

“但如果規則制定得太慢呢?”林景瀾問,“在規則完成之前,已經有人受到了傷害。”

這個問題沒有完美答案。溫敘禮只能把手放在林景瀾肩上:“我們盡力。這是我們唯一能做的。”

窗外,日內瓦的夜晚安靜而美麗。但在城市的燈光照不到的地方,在二十公裏外的小鎮上,倒計時在繼續。九天,216小時,每一分鐘都可能有人的記憶被篡改,身份被侵蝕。

而他們在這裏,在圖紙和條款之間,在法律和良知之間,尋找著那條幾乎看不見的邊界線。

入睡前,溫敘禮想起了市場裏那個賣花女孩的笑容,想起了熱巧克力的香氣,想起了天鵝在湖面游弋的優雅姿態。

正常的生活值得保衛。即使保衛它的方式,有時候看起來那麽不正常。

***

倒計時第八天,清晨六點四十七分。

溫敘禮在醒來前的夢境邊緣徘徊。夢裏,他站在梅蘭小鎮那片樹林裏,手裏拿著建築圖紙,但圖紙上的線條不斷變化移動,像活過來的黑色蠕蟲。地下室的輪廓扭曲擴張,吞噬了整片樹林,那些標註著“志願者編號”的墨點開始滲血,在紙上暈開成一片刺目的紅。

他猛然睜開眼睛。

酒店房間的天花板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米白色。心臟在胸腔裏敲出略快的節奏——咚,咚,咚,每分鐘大約八十四次。他做了三次深呼吸,讓心跳逐漸平覆到七十二次。老習慣,即使脫離了監聽,身體依然記得如何自我調節。

床頭櫃上的手機屏幕亮著,顯示有一條未讀消息,來自專案組的加密頻道,發送時間是淩晨三點:“行動方案初稿完成,上午十點視頻會議討論。附件:模擬演練計劃。”

溫敘禮坐起身,點開附件。計劃詳細到令人驚訝:專案組在瑞士某處搭建了一個模擬建築,按照梅蘭研究所的圖紙1:1覆制了關鍵區域。他們邀請溫敘禮和林景瀾今天下午前往參與模擬演練,測試不同進入和撤離方案的可行性。

“模擬演練……”溫敘禮低聲自語。這意味著專案組對正式行動的態度是認真的,而且時間表可能比之前透露的更緊迫。

敲門聲輕輕響起,三短一長,是林景瀾的習慣節奏。

“進來。”

林景瀾推門而入,手裏端著兩杯咖啡。他看起來休息得不錯,眼睛裏沒有紅血絲,只是頭發有些亂,像是剛睡醒還沒仔細梳理。

“看到消息了?”他把一杯咖啡遞給溫敘禮。

溫敘禮點頭,接過咖啡。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正是他習慣的口味。林景瀾記住了。

“模擬演練,下午兩點。”林景瀾坐到窗邊的椅子上,“專案組派車來接,地點保密,車程大約一小時。我們中午需要提前請假。”

“謝婉研知道了嗎?”

“知道了。她說上午的會議她一個人參加就可以,議題是關於國際監督機制的構成,技術性不強。”林景瀾小口喝著咖啡,“她還說……我們需要一些實戰訓練。”

“實戰訓練”這個詞讓溫敘禮心頭一緊。雖然只是模擬,但這意味著他們將更深入地卷入實際行動的策劃中。界限正在模糊——他們從證人、顧問,正在變成某種意義上的參與者。

上午八點,他們與謝婉研共進早餐。餐廳裏人不多,幾桌商務人士低聲交談,刀叉碰撞的聲音清脆克制。

謝婉研把平板電腦放在桌上,屏幕上是今天會議的議程:“克勞斯今天可能會提出一個新的修正案。他的團隊昨晚向委員會秘書處提交了一份文件,建議將公約的某些條款改為‘指導性原則’而非‘強制性規定’。”

“文字游戲。”溫敘禮皺眉。

“但很有效。”謝婉研說,“如果條款只是‘指導性原則’,那麽各國在執行時就有很大的自由裁量權。監管強度會大打折扣。”

她調出那份文件的關鍵段落:“看這裏——‘考慮到各國法律體系和文化背景的差異,建議采取柔性監管框架,允許簽署國根據本國實際情況制定具體實施細則。’聽起來很合理,對嗎?”

“但實際上是為弱化監管鋪路。”林景瀾說。

“正是。”謝婉研關閉文件,“今天上午的辯論會很關鍵。我需要你們專心準備下午的演練,會議這邊我來應對。”

溫敘禮有些擔心:“你一個人能行嗎?”

謝婉研微笑:“我父親教會我一件事——在科學辯論中,數據和邏輯是你的武器。克勞斯有修辭技巧,但我們有事實。而且……”她停頓了一下,“我聯系了我父親,他提供了一些早期研究中關於記憶操控風險的數據,很有說服力。”

溫敘禮驚訝:“你父親能提供幫助了?”

“他的身體恢覆得不錯,記憶力也在逐漸恢覆。”謝婉研的眼神柔和下來,“昨晚我們通了很長時間的電話。他說,能用自己的研究為正確的目的服務,是他一直以來的願望。”

這個進展讓人振奮。謝明哲教授——自然共鳴理論的奠基人之一,他的數據和見解將為公約提供堅實的科學基礎。

上午九點半,一輛普通的灰色商務車停在酒店後門。司機是專案組的張警官,今天穿著便衣,看起來像個普通的商務車司機。

“位置在伯爾尼郊外的一個訓練基地。”張警官邊開車邊解釋,“瑞士方面提供的支持,保密級別很高。模擬建築是按照我們獲得的圖紙搭建的,雖然不是百分百精確,但關鍵結構基本一致。”

車駛出日內瓦,沿著A1高速公路向北行駛。窗外是典型的瑞士鄉村景色——整齊的牧場,紅色的農舍,遠處阿爾卑斯山的雪頂在陽光下閃耀。如果不是此行的目的,這會是次愉快的春日郊游。

林景瀾安靜地看著窗外,突然說:“這些牧場裏的牛,它們知道自己的一生就是吃草、產奶、最後被屠宰嗎?”

問題突兀而深刻。溫敘禮思考了一會兒:“可能不知道。或者知道,但無法改變。”

“像那些實驗參與者。”林景瀾的聲音很低,“被帶到一個地方,被告知是‘志願者’,然後……記憶被修改,自我被侵蝕。他們可能到最後一刻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張警官從後視鏡看了他們一眼,表情覆雜:“所以我們在這裏。為了讓他們知道,為了讓他們能改變。”

一小時後,車子駛離高速公路,進入一條偏僻的鄉間道路。又開了大約二十分鐘,停在一個看似普通的農莊前。但溫敘禮註意到,圍欄是新的,門口的攝像頭角度經過精心計算,幾個看似在幹農活的人動作過於標準——都是安保人員。

農莊內部別有洞天。穿過谷倉,有一個向下的通道,通往地下設施。這裏原本可能是防空洞或儲藏室,現在被改造成了訓練基地。

模擬建築占據了一個籃球場大小的空間。雖然是臨時搭建,但細節令人印象深刻:覆制的走廊、房間標識、門禁系統,甚至墻面的顏色和材質都盡量接近原建築。

李工已經在等候,旁邊還有兩位溫敘禮沒見過的人——一位是瑞士特種部隊的戰術教官,一位是神經科學家,專門研究緊急情況下記憶損傷患者的處理。

“歡迎。”李工簡潔地打招呼,“時間有限,我們直接開始。首先,我需要你們記住這張圖。”

他展開一張新的圖紙,是地下室的詳細平面圖,用不同顏色標註了功能區域:紅色是主要實驗區,黃色是監控室,綠色是生活區,藍色是緊急通道。

“根據‘影子’提供的最新信息,參與者主要被安置在生活區。”李工指向綠色區域,“平時有兩人監控,但換班時間有十五分鐘的空檔。演示當天,大部分人員會集中在實驗區準備,生活區的看守可能會減少到一人。”

林景瀾仔細觀察圖紙:“生活區到緊急通道的距離?”

“二十五米,中間有兩道門。”戰術教官接話,英語帶著德語口音,“第一道是普通門禁,需要密碼或門卡。第二道是防火門,平時鎖閉,緊急情況下可以從內部手動打開。”

“門禁系統能破解嗎?”溫敘禮問。

“可以,但需要時間。”李工說,“我們有設備,但實際操作中,每多一秒就多一分風險。所以最優方案是獲取合法門卡。”

“怎麽獲取?”

李工看向林景瀾:“這就是模擬演練的目的之一——測試不同情境下的應對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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