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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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市場裏慢慢走著,暫時忘記了梅蘭,忘記了公約,忘記了倒計時。溫敘禮買了兩杯熱巧克力,遞給林景瀾一杯。濃郁的香氣在冷空氣中格外誘人。

“小時候,我媽也會在市場給我買熱巧克力。”溫敘禮說,“冬天的時候,捧著熱杯子,手就不冷了。”

“你媽媽是個怎樣的人?”林景瀾問。

溫敘禮思考了一會兒:“溫柔,但堅定。她相信科學能讓人更好,但前提是科學服務於人,而不是控制人。有時候我想,如果她還在,看到我們現在在做的事,一定會……”

他沒有說完,但林景瀾明白。

他們在市場邊緣的長椅上坐下,看著逐漸熱鬧起來的廣場。游客開始增多,本地人采購日用品,孩子們在噴泉邊玩耍,狗在主人腳邊打轉。

“正常的生活。”謝婉研也坐下來,手裏拿著一杯咖啡,“有時候,為了保衛這樣的正常,我們需要做不正常的事。”

她的話把現實拉回眼前。放松時刻結束,他們需要回到戰鬥中去。

午飯在一家小餐館解決。簡單的沙拉和三明治,但食材新鮮,味道很好。吃飯時,他們低聲討論著下午的會議策略。

“克勞斯今天一定會反對記憶操控禁令。”謝婉研分析,“他的論點會是:定義模糊,阻礙合法研究,侵犯科學自由。我們需要準備好具體的技術描述和案例。”

“用梅蘭的例子?”溫敘禮問。

“還不能公開說,但可以用理論案例。”謝婉研說,“描述記憶植入的技術流程,解釋它如何破壞人的自主性和身份認同。用心理學和神經科學的理論支撐。”

林景瀾安靜地聽著,突然說:“我可以在下午發言嗎?”

兩人看向他。

“我想從個人角度講。”林景瀾說,“不是講我的經歷,而是講一個假設:如果有人在我的記憶裏植入片段,讓我以為某些事發生過,而某些事沒發生過,那‘我’還是我嗎?我的身份,我的選擇,還有多少是真實的?”

這個問題直擊核心。記憶操控最可怕的地方,不是控制行為,而是篡改人的過去——而過去決定了我們是誰。

“可以說。”謝婉研點頭,“但要控制情緒,保持理性。我們需要的是說服,不是煽情。”

下午一點半,他們返回萬國宮。市場裏的輕松氛圍被會議室的嚴肅氣氛取代。溫敘禮註意到,克勞斯今天提前到了,正在和幾位歐洲委員低聲交談,表情認真而誠懇。

下午兩點,會議開始。今天的議題正是“記憶操控及其他深度神經幹預技術的倫理邊界”。

發言順序經過精心安排。首先是一位神經科學家介紹記憶形成的生理機制,然後是法律專家討論現有的法律框架如何無法覆蓋新技術,接著是倫理學家提出原則性建議。

然後輪到實踐案例。謝婉研站起來,屏幕上出現了模擬示意圖:記憶編碼、存儲、提取的神經環路,然後是外部幹預如何可能篡改這些過程。

“關鍵不是技術本身,而是應用場景和目的。”謝婉研說,“如果用於治療創傷後應激障礙,幫助患者整合破碎的記憶,那是醫療應用。但如果用於植入虛假記憶,改變人的身份認同或行為傾向,那就是濫用。”

她展示了幾種可能的濫用場景:商業公司植入對產品的虛假好感,政治團體植入對意識形態的忠誠,甚至個人用來控制他人的情感。

“這些聽起來像科幻小說,但技術已經存在。”謝婉研最後說,“區別只在於,我們是否允許它被這樣使用。”

克勞斯舉手請求發言。獲得同意後,他站起來,表情莊重。

“謝博士的擔憂我完全理解。”他開場很客氣,“但我必須指出,這種‘滑坡論證’可能阻礙真正有益的研究。因為害怕技術被濫用,就禁止所有相關研究,等於因為害怕車禍就禁止汽車。”

他走向發言席,調整了一下麥克風:“讓我舉個例子。阿爾茨海默癥患者失去記憶,失去自我。如果神經科學技術能夠幫助他們恢覆部分記憶,哪怕是通過外部輔助,難道這不是好事嗎?而如果我們制定過於嚴格的禁令,這樣的研究可能就無法進行。”

論點很巧妙——從最弱勢、最需要幫助的群體切入,引發同情。

“問題在於如何區分治療和操控。”謝婉研回應,“我們需要的是精準監管,不是全面禁止。”

“但監管需要明確的界限。”克勞斯說,“什麽程度的記憶輔助算治療?什麽程度算操控?誰來界定?如果一個患者在接受治療後,對某些事情有了新的看法,這是治療的成功,還是被操控了?”

辯論升級。溫敘禮看到,幾位委員開始點頭,似乎被克勞斯的論點打動。他正準備舉手發言,林景瀾先站了起來。

施耐德教授示意他發言。

“我想分享一個思考實驗。”林景瀾的聲音清晰而平靜,“假設有兩種技術。第一種,幫助阿爾茨海默癥患者找回真實的記憶——他們確實經歷過的童年、家人、重要時刻。第二種,給健康的人植入虛假記憶——讓他們以為自己在某個品牌的產品中獲得了快樂,或者以為某個政治人物曾經幫助過他們。”

他停頓了一下,讓這個對比被消化:“第一種技術,目標是恢覆真實的自我。第二種技術,目標是創造虛假的自我。即使技術上相似,目的完全不同。”

克勞斯想要插話,但林景瀾繼續說:“所以界限不在於技術細節,而在於目的和結果。如果一個技術的主要用途是創造虛假,那麽即使有少數治療應用,我們也應該嚴格限制它。因為一旦技術擴散,濫用幾乎是必然的。”

他看向克勞斯:“就像汽車,我們都知道它主要用於交通,車禍是意外。但如果一種工具的主要用途是傷害人,只有少數建設性應用,我們就會嚴格管制它——比如炸小藥。”

類比很有力。溫敘禮看到克勞斯的笑容有些僵硬。

辯論繼續,但風向開始轉變。林景瀾的發言提供了一個清晰的思考框架:不是禁止所有技術,而是根據主要用途和風險等級進行監管。

下午的會議在五點半結束。記憶操控禁令條款的原則性框架獲得通過,具體的監管等級將在後續會議細化。這是一個重要的進展。

走出會議室時,克勞斯迎面走來。他依然保持著禮貌的微笑。

“精彩的發言,林先生。”他說,“你讓我想起了年輕時的自己——理想主義,相信原則可以解決一切問題。”

話裏有話。林景瀾平靜地回應:“謝謝。但我認為這不是理想主義,是現實主義。看到了問題,所以嘗試解決它。”

克勞斯點點頭,轉向溫敘禮:“你們很優秀。但記住,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有時候,為了更大的善,我們需要接受一些灰色的地帶。”

他說完,轉身離開。溫敘禮看著他的背影,思考著這句話的含義——是為自己的行為辯護,還是某種警告?

回酒店的車上,謝婉研接到了專案組的電話。通話結束後,她的表情變得嚴峻。

“新情況。”她說,“‘影子’又聯系了專案組。投資者演示的具體時間確定了——下周四下午三點。而且,投資者名單中,確實有萊克斯制藥的代表,但不是克勞斯本人,是他的副手。”

“克勞斯很小心。”溫敘禮說,“自己不直接出面,讓手下處理。”

“還有更糟的。”謝婉研壓低聲音,“‘影子’說,研究所為了準備演示,正在加快實驗進度。參與者中,有兩人出現了嚴重的記憶混淆癥狀,開始懷疑自己的身份。研究所的處理方式是……增加鎮靜劑劑量,讓他們保持安靜。”

林景瀾握緊了拳頭:“他們在傷害那些人。”

“而且時間不多了。”溫敘禮計算著,“今天周二。下周四下午三點,我們還有不到九天時間。”

“專案組正在準備行動方案。”謝婉研說,“但需要瑞士當局的配合,還需要一個合適的時機——最好能在演示進行時突襲,人贓俱獲。”

“風險很大。”溫敘禮說,“如果突襲失敗,證據可能被銷毀,參與者可能被轉移。”

“所以需要周密的計劃。”謝婉研看著他們,“專案組詢問……你們是否願意提供協助?不參與直接行動,但幫助分析建築圖紙,制定可能的進入和撤離路線。”

這是一個委婉的邀請——希望他們利用對零域技術的了解,幫助制定方案。

溫敘禮和林景瀾對視一眼,同時點頭。

“我們願意。”溫敘禮說。

回到酒店,圖紙再次被攤開。這次,他們看得更仔細。溫敘禮用紅筆標出了可能的監控盲點,林景瀾則根據自己在零域的經驗,推測了實驗區可能的位置和安保措施。

“如果他們真的在做記憶植入,需要安靜、隔離的環境。”林景瀾指著地下室的一個區域,“這裏,遠離通風管道和電梯井,可能是主要實驗區。墻壁應該做了隔音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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