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爭論

關燈
爭論

梅蘭小鎮的情報像一塊沈甸甸的石頭,壓在三個人的心頭。但日內瓦的日程不會因此暫停。第二天清晨,他們還是按時出現在萬國宮的會議室裏,繼續著條款的逐字辯論。

陽光透過會議室的落地窗,在地板上鋪出明亮的光斑。溫敘禮坐在座位上,手裏轉著一支筆,目光落在投影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法律條文上,思緒卻飄到了二十公裏外的那個白色建築。

“溫先生?”主持會議的德國委員提高了聲音。

溫敘禮回過神:“抱歉,請重覆一遍問題。”

“關於第十三條第四款,涉及‘增強性應用’的定義邊界。您從技術角度認為,基於神經反饋的註意力訓練應該歸為哪一類?第二類治療性應用,還是第三類增強性應用?”

溫敘禮強迫自己集中精神。這個問題很關鍵——註意力訓練既有治療多動癥的應用價值,也有為健康人群提升工作效率的商業潛力。歸類不同,監管強度就完全不同。

他整理思緒:“這取決於具體應用場景和目標人群。如果針對確診的註意力缺陷患者,且有臨床數據支持療效,應歸為第二類治療性應用。但如果針對健康人群,聲稱可以‘提升認知能力’或‘工作效率’,則應歸為第三類增強性應用,接受更嚴格的審查。”

“但很多產品是跨界的。”一位來自科技公司的觀察員插話,“同一個神經反饋程序,既可以用於患者康覆,也可以用於學生備考。難道要開發兩個版本?”

“這正是需要明確的地方。”溫敘禮說,“建議在條款中增加補充說明:應用的實際使用場景決定其歸類。如果一個產品同時面向患者和健康人群,必須明確區分兩種模式,並分別滿足對應類別的監管要求。”

爭論繼續。溫敘禮註意到,林景瀾今天格外安靜。他坐在那裏,看似專註地聽著討論,但溫敘禮能感覺到他的緊張——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每隔幾分鐘就看一眼手機,盡管知道“回聲”不會在這個時候聯系。

會議在上午十一點休會。趁著十五分鐘的休息時間,溫敘禮和林景瀾走到走廊盡頭的觀景陽臺。從這裏可以看到日內瓦湖的全景,湖水在陽光下閃耀著細碎的銀光,帆船和游艇緩緩移動,像玩具模型。

“你在想梅蘭的事。”溫敘禮說,不是疑問句。

林景瀾點頭,聲音很低:“我在想那十二個人。他們現在在做什麽?是在接受‘治療’?還是在記憶混亂中掙紮?‘回聲’說有些參與者已經分不清真實記憶和植入記憶了……”

他沒有說下去,但溫敘禮明白那種感受。三年前,當他們自己還是零域的實驗對象時,也曾經歷過類似的絕望——分不清哪些心跳是真實的,哪些是藥物控制的;分不清哪些情感是自己的,哪些是訓練出來的反應。

“專案組會處理的。”溫敘禮說,但這話聽起來有些無力。

“需要時間。程序、審批、協調……而那些人可能每一天都在失去更多自我。”林景瀾轉過身,眼神裏有種溫敘禮熟悉的堅定,“我們不能只是等著。”

溫敘禮知道他想說什麽:“專案組明確要求我們不要直接介入。”

“我知道。”林景瀾說,“但‘回聲’信任的是我們。他冒著風險聯系我們,是相信我們會采取行動,而不是把信息轉手後繼續坐在會議室裏。”

湖風吹過陽臺,帶著初春的涼意。遠處,一只白色水鳥掠過湖面,抓起一條銀光閃閃的小魚。

“你想怎麽做?”溫敘禮最終問。

“我想至少去看看。”林景瀾說,“不進入,不接觸,只是在周邊觀察,收集一些基礎信息。這樣既不會幹擾專案組的正式調查,又能讓我們心裏有數,知道情況到底有多緊急。”

風險依然存在,但溫敘禮不得不承認這個提議的吸引力。等待是最折磨人的,尤其是當你明知有人可能正在受苦的時候。

“今天下午的會議不重要,是工作組的細節討論,我們可以請假。”林景瀾繼續說,“就說我身體不適,需要休息。你陪我去,就說照顧我。”

計劃簡單,但可能有效。溫敘禮思考著各種可能的風險和應對方案。

“我們需要告訴謝婉研。”他說。

林景瀾點頭:“但如果她反對呢?”

“那就說服她。”

中午十二點半,他們在酒店房間向謝婉研提出了這個想法。出乎意料的是,謝婉研沒有立即反對,而是沈默了很久,看著窗外的湖景。

“我知道這種感覺。”她終於說,“當我父親被囚禁在零域的地下室時,我也等過。每一天都是煎熬,擔心他受到傷害,擔心他失去希望。”

她轉過身,表情覆雜:“但我也知道,魯莽的行動可能讓情況更糟。如果‘回聲’被發現,如果研究所察覺到調查,他們可能銷毀證據,轉移參與者,甚至……采取更極端的措施。”

“所以我們只是觀察。”林景瀾堅持,“在遠處,用最不顯眼的方式。如果情況確實緊急,我們可以推動專案組加快行動。”

謝婉研看著他們,目光在兩人之間移動,最後嘆了口氣:“你們已經決定了,是嗎?”

溫敘禮和林景瀾對視一眼,同時點頭。

“那就小心。”謝婉研說,“非常小心。帶上應急通訊設備,隨時保持聯系。如果感覺有任何不對勁,立即撤離。還有——”她停頓了一下,“不要做英雄。你們的任務是觀察,不是救援。”

下午一點,他們以林景瀾“偏頭痛發作需要休息”為由向委員會請假。施耐德教授關切地詢問是否需要醫生,被婉拒後安排車送他們回酒店。

但車子只開到酒店附近就停下了。溫敘禮和林景瀾下車後,迅速換乘了一輛提前租好的普通轎車——用假名預訂,現金支付,盡可能減少痕跡。

溫敘禮開車,林景瀾坐在副駕駛座,手裏拿著導航設備。梅蘭小鎮位於日內瓦以北,沿著湖岸公路行駛大約二十分鐘車程。

車窗外的風景逐漸從城市變成郊區,再變成田園。葡萄園整齊排列在山坡上,有些已經開始冒出嫩綠的新芽。遠處是阿爾卑斯山的雪頂,在藍天下清晰可見。

如果不是此行的目的,這會是次愉快的春日郊游。

“緊張嗎?”溫敘禮問。

“有點。”林景瀾承認,“但更多的是……一種奇怪的確信感。就像這是我們必須做的事。”

溫敘禮理解這種感覺。有時候,某些決定在理性分析時充滿風險,但在直覺層面卻感覺無比正確。

二十分鐘後,他們接近梅蘭小鎮。這是一個典型的瑞士小鎮,幹凈整潔的街道,色彩柔和的老建築,中心廣場上有個小小的噴泉。游客不多,主要是本地居民,氛圍寧靜得近乎停滯。

按照“回聲”提供的地址,研究所在小鎮東北側的邊緣地帶,靠近一片小樹林。他們開車緩慢經過那個區域,果然看到一棟現代化的白色兩層建築,圍墻不算高,但上面安裝了監控攝像頭。建築沒有掛牌,只在門口有個簡單的門牌號。

“看起來像個私人診所或小型實驗室。”溫敘禮低聲說,把車停在兩百米外的一條小路邊。

他們坐在車裏觀察。建築很安靜,偶爾有人進出——穿著白大褂的研究人員,還有幾個看起來像是行政人員。沒有看到明顯的安保人員,但圍墻上的攝像頭在緩慢轉動。

“現在怎麽辦?”林景瀾問。

“我們需要更近的觀察點。”溫敘禮看向建築後方的小樹林,“那裏可能能看到建築背面。”

他們把車留在原地,步行穿過小鎮的邊緣街道,繞到樹林一側。樹林不大,主要是松樹和一些落葉喬木,地面鋪著厚厚的松針。

小心地穿過樹林,他們找到一個可以觀察建築背面的位置。這裏距離建築大約五十米,中間隔著圍墻和一小片草坪。建築背面有幾扇窗戶,都拉著百葉窗,看不清內部。

溫敘禮拿出一個小型望遠鏡——這是他從酒店帶出來的普通旅游望遠鏡,不會引起懷疑。透過鏡頭,他能看到更多的細節:窗戶是防爆玻璃,門是厚重的安全門,屋頂有通風設備在運轉。

“像是個正規實驗室。”他低聲說,“但正規實驗室為什麽這麽隱蔽?為什麽不掛牌?”

林景瀾也在觀察,但他用的是另一種方式——閉上眼睛,專註地聽。三年來被訓練監聽心跳的“技能”,此刻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被運用。風的聲音,樹葉的沙沙聲,遠處小鎮的模糊噪音……然後,他捕捉到了別的聲音。

“有機器運轉的聲音。”他睜開眼睛,“低沈的嗡嗡聲,像是大型服務器或制冷設備。還有……人聲,很模糊,從地下傳來。”

“地下?”溫敘禮重新調整望遠鏡,仔細觀察建築地基部分。確實,建築本身是兩層,但地基比一般建築要厚實,窗戶的位置也偏高——可能有一層半地下室。

就在這時,建築的後門打開了。兩個人走出來,都穿著白大褂,一男一女。他們走到草坪邊,點燃香煙,開始交談。

距離太遠,聽不清具體內容。但溫敘禮能看到他們的表情——疲憊、煩躁,像是在討論什麽棘手的問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