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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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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響

“明天有什麽安排?”林景瀾問。

“施耐德教授說,明天上午是媒體發布會,下午開始起草具體條款。”溫敘禮看了眼日程,“之後的幾天,會有分小組的專題討論:技術標準組、法律框架組、實施機制組。我們需要參加一些,但不是全部。”

“然後呢?”

“然後,草案會提交給聯合國相關機構,開始正式的公約制定程序。這個過程可能很長,幾個月,甚至幾年。”溫敘禮說,“但施耐德教授說,有了今天的良好開局,成功的可能性很大。”

林景瀾點點頭,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說:“等這裏的事情告一段落,我想回南城看看我媽。她一個人在餐館,不知道怎麽樣了。”

“我也想去看看。”溫敘禮說,“還有,我想去天文臺看看。好久沒去了。”

“帶著心跳記錄儀去。”林景瀾突然笑起來,“看看在星空下,我們的心跳會是什麽樣子。”

這個簡單的想象讓溫敘禮也笑了。是的,帶著真實的心跳,去看真實的星空。沒有監聽,沒有偽裝,只有兩個人,和整個宇宙的寂靜。

窗外,日內瓦的夜色越來越深。但城市的燈光溫暖而堅定,像散落在地上的星星。

而在那些燈光照不到的地方,新的故事正在醞釀。在某個酒店的套房裏,馬丁·克勞斯正和幾位同行密談;在網絡的暗處,關於今天會議的討論正在發酵;在南城的監獄裏,J正通過律師傳達新的指令。

但今夜,至少今夜,溫敘禮和林景瀾可以暫時放下這些,享受片刻的安寧。

因為他們已經走完了最艱難的第一步。

而明天,第二步即將開始。

***

清晨七點,日內瓦的細雨敲打著酒店窗戶,像無數細小的手指在玻璃上彈奏。

溫敘禮醒來時,發現林景瀾已經在房間裏的小桌旁坐著,面前攤開著幾張打印紙,手裏握著筆,眉頭微蹙。窗外灰色的天光給他側臉鍍上一層柔和的輪廓。

“這麽早?”溫敘禮坐起身。

“睡不著。”林景瀾沒有擡頭,“我在看昨晚網上關於會議的討論。”

溫敘禮走過去,從林景瀾肩後看去。打印出來的是社交媒體和科學論壇的討論節選,有英文、中文、德文,用不同顏色的熒光筆做了標記。

“反響比預想的覆雜。”林景瀾遞給他一張紙,“主流科學媒體評價很高,《自然》發了快訊稱‘倫理意識的裏程碑時刻’,《科學》網站有長篇分析。但專業論壇裏分歧很大。”

溫敘禮快速瀏覽。確實,在一些神經科學和心理學論壇上,討論要激烈得多。一部分人完全支持公約,認為零域事件暴露了該領域的巨大風險;另一部分人則認為監管過度會扼殺創新,甚至有人質疑他們經歷的真實性。

“看這條。”林景瀾指著一行德文評論,下面有手寫的翻譯:“‘完美的心跳數據?聽起來更像小說情節而非科學案例。需要有獨立的第三方驗證他們的所有說法。’”

“還有這個,”他又指向另一條英文評論,“‘即使故事完全真實,也不能從一個極端案例推導出普遍監管的必要性。零域是犯罪組織,合法研究機構不會那樣做。’”

溫敘禮放下打印紙。這些反應並不意外,但親眼看到時,仍然有種被審視的不適感。

“今天上午的媒體發布會,這些問題肯定會提出來。”林景瀾說,“施耐德教授昨晚發郵件說,報名參加的記者超過一百人,其中有些是專門報道爭議性科學話題的,提問會相當尖銳。”

敲門聲響起,是謝婉研。她看起來休息得不錯,手裏拿著平板電腦。

“早,我猜你們已經看到網上的討論了。”她走進來,把平板放在桌上,屏幕上是數據分析圖表,“好消息是,主流輿論正向傾斜。壞消息是,專業圈內的質疑聲比預想的大。這部分人的意見會影響公約在學術界的接受度。”

她調出另一張圖表:“克勞斯那邊也沒閑著。昨晚他接受了《華爾街日報》的電話采訪,今天早上文章就出來了。標題是:‘監管還是扼殺?神經科技企業警告倫理公約可能阻礙創新’。”

溫敘禮接過平板,快速瀏覽文章。克勞斯的論點包裝得很巧妙:他首先“深切同情”溫敘禮和林景瀾的經歷,強調萊克斯制藥“堅決反對任何形式的人體實驗濫用”,但隨即話鋒一轉,提出“過度監管”的風險——可能會讓歐洲在神經科技競賽中落後於美國和中國,可能讓有潛力的初創公司因為合規成本過高而夭折,可能讓真正需要幫助的患者無法獲得創新療法。

“典型的轉移焦點策略。”謝婉研評價,“不直接否認問題的存在,但把解決方案引向對自己有利的方向——更寬松的監管,更多的行業自主權。”

“我們今天需要回應嗎?”林景瀾問。

“需要,但要以建設性的方式。”謝婉研說,“施耐德教授建議我們強調公約的‘支持性’而非‘懲罰性’面向。重點是建立清晰的倫理框架,讓研究者知道什麽可以做、什麽不能做,而不是一味限制。”

她看了看時間:“媒體發布會十點開始,還有兩小時準備。早餐會送到房間,我們邊吃邊討論策略。”

早餐送來了,比昨天豐盛些,還有專門為林景瀾準備的熱牛奶——謝婉研註意到他昨晚幾乎沒怎麽睡。

“針對幾個關鍵質疑,我想了應對方案。”謝婉研切開她的煎蛋,“第一,關於經歷真實性的問題。施耐德教授已經聯系了南城方面,專案組同意提供部分不涉密的技術報告和物證照片,用於證明監聽設備和藥物的存在。”

“第二,關於從個案推導普遍性的問題。我們需要強調,零域不是孤例,而是商業化壓力下可能出現的極端表現。我整理了過去五年涉及神經科技倫理爭議的十三個案例,從輕度違規到嚴重侵權,形成一個連續譜系。零域處於最嚴重的極端,但不是憑空出現的。”

“第三,關於創新阻礙的問題。這是克勞斯的主攻方向,也是我們最需要謹慎回應的。不能簡單說‘創新不重要’,那會顯得反科學。我們要說的是:‘創新需要方向,倫理提供方向’。”

她打開一份文件:“我父親和溫婉阿姨的早期研究就是最好例證。他們在嚴格的倫理框架下工作,沒有追求短期商業應用,而是專註於基礎機制。結果呢?他們的理論比零域的技術更深刻、更有潛力。因為真正創新的科學,不是繞過倫理走捷徑,而是在倫理邊界內尋找突破。”

溫敘禮思考著這些論點。謝婉研準備得很充分,但媒體環境與學術會議不同——記者需要簡潔有力的引語,需要情感共鳴點,需要能上標題的金句。

“我想補充一點。”林景瀾突然說,聲音很輕但清晰。

兩人看向他。

“關於為什麽需要監管。”林景瀾放下牛奶杯,“因為當技術能直接觸及人的思想、情感、記憶時,權力關系就徹底改變了。在過去,最專制的統治者也只能控制人的行為;但現在,技術有可能控制人的內心。這種力量如果不受約束,比歷史上任何武器都更危險。”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表達:“這不是限制創新,這是定義創新的底線——我們創造的技術,應該讓人更自由,而不是更受控制;應該增強人性,而不是削弱人性。”

房間裏安靜了幾秒。

“這段話,”謝婉研說,“就是今天媒體發布會需要的核心信息。簡單,深刻,易於傳播。”

溫敘禮看著林景瀾。三個月的治療和恢覆,改變的不僅僅是林景瀾的心跳規律,還有他理解和表達世界的方式。那個曾經需要用完美偽裝來保護自己的少年,現在能夠坦然地用自己的語言說出深刻的見解。

“那麽分工如下。”謝婉研總結,“溫敘禮負責解釋科學原理和技術風險,我負責政策框架和國際合作,林景瀾負責分享個人體驗和倫理反思。但記住,媒體發布會更註重互動,問題可能從任何方向來,我們需要靈活應對。”

早餐後,他們各自準備。溫敘禮重新翻閱了神經同步的基礎研究論文,確保自己能用最通俗的語言解釋覆雜概念。林景瀾則安靜地看著窗外,似乎在整理思緒。謝婉研在陽臺上打了幾個電話,協調南城那邊發來的材料。

九點半,施耐德教授來接他們。今天他穿著稍微休閑一些的西裝,但神情依然嚴肅。

“媒體中心已經準備好了,一百二十個座位全滿,還有站席。”他邊走邊說,“BBC、CNN、法新社、新華社的主要記者都到了。問題清單我粗略看了一下,大約三分之一關於你們的個人經歷,三分之一關於公約細節,三分之一關於商業與創新的平衡。”

他停下腳步,看著三個年輕人:“記住,記者不是敵人,但也不是朋友。他們是信息傳遞者,需要吸引人的故事和明確的觀點。給出清晰的信息,控制討論的框架,避免被帶到他們預設的敘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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