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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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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問題針對林景瀾,來自一位心理學家:“林景瀾先生,您提到重新學習‘自然’反應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什麽幫助最大?是藥物治療,心理治療,還是人際關系?”

林景瀾看向溫敘禮,然後回答:“人際關系。藥物治療幫助穩定生理狀態,心理治療提供理論框架,但真正讓我重新連接真實感受的,是和信任的人相處時的體驗。比如,當我緊張時,溫敘禮不會要求我‘控制心跳’,而是說‘沒關系,緊張是正常的’。這種接納,比任何技巧都重要。”

第三個問題針對謝婉研,來自一家德國研究所的負責人:“謝博士,您的草案要求建立國際監督機制。但各國法律和文化差異很大,如何確保這樣的機制不會成為某些國家幹涉他國內政的工具?”

謝婉研顯然預料到了這個問題:“公約將設立多方參與的監督委員會,成員包括科學家、倫理學家、法律專家和公民代表,確保多元視角。機制的重點是信息共享和早期預警,而不是懲罰性幹預。當一個項目出現倫理風險時,委員會將首先提供咨詢和協助,只有在嚴重違規且該國無法自行處理時,才會考慮其他措施。”

問答繼續。大多數問題專業而理性,但也有一些暗藏鋒芒。

終於,馬丁·克勞斯舉起了手。施耐德教授點頭示意。

“克勞斯先生,萊克斯制藥CEO,委員會觀察員。”

克勞斯站起來,面帶微笑:“首先,感謝三位的分享,非常感人。但我有一個根本性的疑問:你們的整個陳述基於一個前提——零域的做法是錯的,強制同步是惡的。但有沒有可能,在某些情況下,強制同步是有益的?比如治療嚴重的社交障礙,或者幫助創傷後應激障礙患者重建人際連接?”

他頓了頓,環視全場:“科學史上,許多最初被視為‘危險’或‘不倫理’的技術,後來都被證明對人類有巨大益處。如果我們過早設置嚴格限制,是否會扼殺創新的可能性?”

問題拋出,會場氣氛陡然緊張。這正是那份企業聲明背後的核心理念:為了創新,可以接受一定的風險;為了進步,可以放寬倫理邊界。

溫敘禮感到林景瀾的手在身邊微微握緊。他正準備回答,但謝婉研先開口了。

“克勞斯先生,您提出了一個經典的技術功利主義觀點:只要能帶來凈收益,手段可以放寬。但歷史告訴我們,當‘凈收益’的評估權掌握在技術掌控者手中時,弱勢群體的利益往往被犧牲。”

她的聲音冷靜而有力:“零域最初也聲稱他們的研究是為了‘治療社交障礙’、‘增強人類潛能’。但在實際操作中,他們將這些技術用於思想控制和個人操縱。為什麽?因為一旦你擁有了強制同步他人的能力,就很難抵抗濫用這種能力的誘惑。”

謝婉研直視克勞斯:“您問是否可能在某些情況下強制同步是有益的。我的回答是:也許從短期效果看,某些個案可能受益。但從長期看,任何基於強制和操縱的技術,最終都會腐蝕人際關系和社會信任。因為信任的前提是自由選擇,而強制同步剝奪了這種自由。”

她轉向全場:“科學創新很重要,但創新不能以犧牲人的尊嚴為代價。否則,我們創造的不是更美好的未來,而是更精致的牢籠。”

掌聲再次響起,這次更熱烈。克勞斯依然保持微笑,但眼神中閃過一絲銳利。

問答環節又持續了二十分鐘,問題涉及技術細節、法律框架、實施時間表等各個方面。溫敘禮、林景瀾和謝婉研分工合作,回答得有條不紊。

中午十二點,施耐德教授宣布休會,下午兩點繼續,屆時將開始公約草案的具體討論。

走出會議室時,溫敘禮感到一種虛脫般的疲憊,但同時也有一絲釋然。最艱難的陳述部分完成了,而且完成得不錯。

在走廊裏,他們被幾位科學家圍住,表達支持和進一步交流的意願。其中一位是劍橋大學的神經倫理學家,她激動地說:“你們的證詞將改變這個領域的研究方向。太重要了。”

還有一位來自日本的年輕研究員,用不太流利的英語說:“我在研究人際神經同步,一直擔心倫理問題。今天,我找到了方向。”

這些反饋讓溫敘禮感到,他們的努力確實有意義。

午餐安排在萬國宮內部餐廳的小包廂。施耐德教授和他們一起用餐,臉上帶著滿意的神色。

“表現非常好。”他說,“特別是回應克勞斯的那段,直接擊中了要害。下午的討論會更技術性,但你們的開場已經奠定了基調:這不是純粹的理論辯論,而是關系到真實的人、真實的生活。”

吃飯時,溫敘禮註意到林景瀾吃得很少。

“不舒服?”他低聲問。

“只是……信息量太大。”林景瀾說,“需要時間消化。”

謝婉研看向他:“下午你可以休息,不需要全程參與技術條款的討論。”

林景瀾搖頭:“我想在場。即使聽不懂所有內容,也想在場。”

溫敘禮理解這種感覺。這是他們的戰鬥,他們需要見證全過程。

午餐後,他們有一個小時的休息時間。施耐德教授去準備下午的會議,謝婉研去和幾位支持公約的科學家會面,溫敘禮和林景瀾在萬國宮的花園裏散步。

一月的日內瓦很冷,但陽光很好。花園裏幾乎沒人,只有幾只水鳥在湖邊踱步。

“你在想什麽?”溫敘禮問。

林景瀾沈默了一會兒:“在想之前。如果我當時選擇告訴J真相——告訴他我已經對任務產生了真實情感,會發生什麽?”

“他會調整策略,或者替換你。”

“也許。但也許,一切就不會發展到今天這一步。”林景瀾停下腳步,看著湖面,“有時候我在想,我們的‘成功’是不是建立在太多代價之上:你母親的去世,謝婉研父親的囚禁,還有那些在零域被傷害的其他人……”

溫敘禮也看向湖面。陽光在水面上碎裂成千萬片光斑,明亮而刺眼。

“我父親是歷史學家。”他突然說,“他常跟我說,歷史不是英雄創造的,而是無數普通人在特定條件下選擇的總和。有些選擇帶來好的結果,有些帶來壞的結果,但很少有人能預見所有後果。”

他轉向林景瀾:“我們做了當時能做的選擇。也許不完美,也許有遺憾,但至少,我們現在在這裏,試圖阻止更多錯誤的發生。這本身就是對過去代價的一種回應。”

林景瀾點點頭,呼出的氣息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

“你說得對。”他說,“而且,至少我們還有未來可以改變。”

他們繼續散步,安靜地享受這短暫的平靜。花園的盡頭是一排銀杏樹,葉子早已落光,但枝幹在藍天映襯下形成優美的線條。

溫敘禮想起母親的胸針,想起銀杏象征的希望。

下午的會議準時開始。如施耐德教授所說,討論變得更加技術性:如何定義“意識科學研究”的範圍,如何建立知情同意的具體標準,監督委員會的組成比例,違規行為的認定程序……

溫敘禮努力跟上討論,但很多法律和行政細節超出了他的知識範圍。不過沒關系,謝婉研和施耐德教授主導著這部分討論,他們只需要在場,作為個人經歷的見證者。

會議進行到下午四點時,一位來自美國的委員提出了一個棘手的問題:“公約如何應對國家主權問題?如果一個國家堅持開展我們認為不符合倫理的研究,我們有什麽實際手段阻止?”

討論陷入僵局。確實,國際公約缺乏強制執行能力,這是所有國際法面臨的共同挑戰。

就在此時,林景瀾突然舉手了。施耐德教授有些意外,但還是示意他發言。

“對不起,我不太懂法律細節。”林景瀾站起來,聲音不大但清晰,“但我想說,公約最重要的可能不是懲罰違反者,而是為那些不願意違反的人提供支持。”

他頓了頓,整理思路:“在零域,很多人知道那些研究有問題,但他們不敢說,因為覺得自己孤立無援。如果有這樣一個國際公約,有這樣一個監督委員會,那麽下一個‘溫敘禮’或‘林景瀾’在發現問題時,就知道可以向誰求助,就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簡單的道理,但直指核心。公約的威懾力不僅在於事後懲罰,更在於事前支持——為良心科學家提供後盾,為舉報者提供保護。

會場裏一陣低語,幾位委員點頭表示認同。

“很好的角度。”施耐德教授說,“我們可以增加相關條款:委員會將建立倫理咨詢熱線和舉報者保護機制,為各國研究人員提供支持。”

討論繼續,但氣氛有了微妙變化——從純粹的技術性辯論,回到了最初的人本關懷。

會議在下午六點結束。第一天的工作完成了超過預期,公約草案的大綱已經確定,核心原則得到廣泛支持,只剩下一些細節需要後續會議討論。

走出萬國宮時,天色已暗。城市的燈光亮起,倒映在湖面上,像另一片星空。

在回酒店的車上,三人都很沈默。一天的緊張釋放後,疲憊如潮水般湧來。

回到房間,溫敘禮脫下西裝,倒在床上。手機上有幾條信息:陳靜儀發來的“為你驕傲”,幾個南大同學的問候,還有一條陌生號碼的信息,只有一句話:“陳述很精彩,但戰爭剛剛開始。”

溫敘禮盯著那條信息看了幾秒,然後刪除。也許是支持者,也許是反對者,不重要了。

有人敲門,是林景瀾。

“睡不著,”他說,“也不想一個人待著,還有,我想你了。”

溫敘禮眸色暗了暗,側過身讓他進來。兩人坐在窗邊的沙發上,看著窗外的夜色。

“今天,當我說那些經歷時,”林景瀾輕聲說,“我其實很害怕。害怕別人不相信,害怕被當成瘋子,害怕被質疑動機。”

“但你還是說了。”

“因為不說更可怕。”林景瀾轉頭看他,“沈默才是最大的背叛——背叛真相,背叛那些還沒被救出來的人。”

溫敘禮想起自己曾經的選擇:是向上級報告林景瀾的雙重叛變,還是啟動叛逃協議,他選擇了後者,選擇了信任,

選擇了共同面對真相。

那也許是他人生中最正確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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