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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晉江文學城獨發16章 親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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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獨發16章 親親

“我的上帝……”一位圈內記者手中的香檳杯微微傾斜, “那是戴比爾斯今年的高定系列珠寶,我在雜志內頁見過預告,聽說他們現在只對vic開放預訂, 沒想到已經有人拿到了。”

已經有攝像頭對準沅寧,以她的形象, 她極有可能出現在明日某家不知名的時裝日報上。

好在像那樣的報紙, 伊萊亞斯根本不會看, 沅寧並不擔心自己戴著珠寶的照片會被他看到。

艾米麗身上穿著Givenchy的套裝, 看得出今日也是為工作而來,見沅寧到場, 脖子上還懸掛著那樣一枚珠寶,便上前親切挽住沅寧胳膊:“Wynne, 我就說嘛,你怎麽可能破產, 那些拉丁裔女孩兒真是無聊夠了。”

一邊說,艾米麗一邊仔細打量那枚鉆石。

帕森斯學院開設珠寶鑒賞課,艾米麗不會連珠寶真假都看不出來, 這一枚,不容置疑是真品。

Wynne也不會傻到在這種場合戴個假的出來招搖過市, 那會讓她在時尚圈再也待不下去。

沅寧揚起下巴,將艾米麗的反應盡收眼底:“好了好了,艾米麗,都說了不要信她們了, 明天起會有人替我辟謠的。”

“那是當然。”

接下來的時間,沅寧與各家品牌公關寒暄,了解最新一季的品牌趨勢,甚至與一位從法國來的收藏家聊起了舊世紀裝飾藝術, 她正好在凡·德·伯格宅邸中品鑒過不少,此時大可彰顯見識。

她胸前的光芒也隨著她的動作流轉,但鉆石的光彩壓不過她的談吐,她永遠會用微笑和眼神吸引人的目光。

艾米麗遠遠地看著她,輕輕嘆氣:“可惜了,Wynne再怎麽樣,也絕不可能是在廉價超市搶打折食物的人。”

一整個晚上,Wynne一直在社交,與《V》雜志的主編瑪喬麗·溫特斯一起。

瑪喬麗嚴苛、挑剔地審視完她,嘴角牽起一絲淺淡弧度:“你很聰明,PRADA以及MB的公關之後會很喜歡你的,你為他們的裙子和高跟鞋,搭配了一件頂級珠寶,並且展現得很美,我敢說,今晚場上沒有人比你更吸引眼球。我想今晚過後,很多品牌都會願意借衣服給你穿,甚至高定。”

瑪喬麗的聲音低沈而富有磁性,帶著一種業內權威的篤定,“接下來準備好迎接更多的工作吧,Wynne小姐。”

沅寧臉上的笑容綻開一抹燦爛弧度,那雙烏黑的眼眸在璀璨燈光下流轉著自信:“十分期待了。”

有幾個鏡頭對準了她,沅寧沒有刻意擺拍,而是自然地繼續與瑪喬麗低聲交談,那枚鉆石胸針在她鎖骨下方隨著呼吸微微起伏,每一次角度的變換,都折射出不同層次的耀眼光芒。

艾米麗站在不遠處,心裏一直對Wynne存在的那點不甘和嫉妒,逐漸被一種覆雜情緒取代。原本只是認為,一個從東方來的黃皮膚女孩兒,不該在帕森斯學院成為焦點,甚至是她們四人小組裏最受歡迎的那個。

但誰也沒有Wynne那樣的光芒。

畢竟艾米麗家裏沒有有錢到能給還在上大學的女兒買上那樣一枚珠寶的地步。

沅寧感受到了四面八方匯聚而來的視線,它們像溫暖的潮水,將她托起。

她在心裏默念:就是這樣,記住這種感覺,你吃的所有苦,都是為了此刻,Wynne,這裏是你本該擁有的天地,而不仰仗任何人,只仰仗自己。

就在一切被推至高潮時,她瞥見墻上時鐘的指針,指針指向八點三十,伊萊亞斯會在九點結束行程到家,她必須趕在九點前把胸針還回去。

指針指向八點四十時,她沒有與任何人寒暄,徑直走向出口。

她不知道伊萊亞斯曾在背後評價過她完美的風險控制能力,如果他現在正看著她,少不得又要給出這樣一句評價。

她知道每多在這裏待上一秒鐘,便能多刷一秒這張臉,時尚圈是個很吃名氣的地方,正值酒會高潮,沅寧當然舍不得離開。

但她在凡·德·伯格家的口碑同樣重要,甚至更重要。

踩著高跟鞋走出旋轉玻璃門,冬夜的空氣如同冰水般瞬間潑灑在她裸露的肌膚上,讓她激靈靈打了個寒顫。

她套上外套,將胸針取下來放在衣兜裏,一輛黑色的出租車恰好停在門口,她只猶豫了五秒鐘:現在這個時間無法乘坐地鐵,孟家給的錢還剩一些,再過兩天就能得到大筆薪水,她拉開車門,迅速報出柳樹街一號的地址。

“麻煩您快點,謝謝。”

她翻開手機看了一眼時間,所剩不多了,她的心跳開始加快。

出租車匯入紐城夜晚的車流,沅寧靠在車座靠背上,長長地、無聲地籲出一口氣。

僅僅是將這枚胸針借用了兩個小時,這個晚上已經給她帶來了莫大的好處。資源、人脈、名氣全都會因此上漲。

就算此事於她的教養不許,但她仍然不後悔。

Wynne,非常時期,更要不擇手段,看啊,今後的路不是好走多了嗎?

她徹底在出租車後座放松地躺下,窗外霓虹燈流轉變幻,在她的眼底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她低頭掏出口袋中那枚胸針,在相對昏暗的車廂內,它反而散發出一種幽冷、高貴的光澤。

她唇角微微地笑著,對短暫地擁有它而感到心滿意足。

“好好回到你主人的懷抱去吧,今天謝謝你啦。”她輕聲地、溫柔地說話。

出租車駛過東河,布魯克林橋的鋼索在夜色中如同巨獸的骨架。

對岸,高地的燈火在冬夜的薄霧中顯得寧靜而遙遠,像另一個世界。

八點五十分,沅寧提著裙擺,從出租車上下來。

她按下宅邸的門鈴,管家在傳聲筒裏詢問她來意。

“關於伊萊亞斯先生明天的穿搭,我還有一些細節需要處理,抱歉,深夜來訪。”

“沒關系,Wynne小姐,伊萊亞斯先生還沒有回來,你先進來吧。”

隨後,黑色橡木大門緩緩打開,宅邸幽靜而威嚴,像一張黑洞洞的大網,朝她張開。

沅寧快步走向伊萊亞斯的衣帽間,從管家那裏得知,伊萊亞斯還沒有回來,這太好了,今晚的一切都是那樣的完美。

她用最快的速度穿過門廳和走廊,高跟鞋踩在厚實的法國地毯上。

衣帽間的門近在眼前,她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頂燈感應到有人進入,自動亮起,亮白的光線瞬間灑滿整個空間,將每一件衣物、每一件配飾都照得纖毫畢現。

那種如同博物館的森嚴展列,不容侵犯的秩序感襲來,讓沅寧的心臟在胸腔裏擂鼓轟鳴。

她快步走向那個靠墻的胡桃木玻璃櫃,打開櫃門,將胸針小心翼翼地放回原本屬於它的那個天鵝絨凹槽裏。

鉆石的底托接觸到黑色絲絨的瞬間,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嗒”聲,就是這樣一聲,像一塊巨石落地,沅寧狠狠松了一口氣。

一切都像,從未發生過一樣,完成了。

“Wynne小姐。”

沅寧的後背猛地一顫,她不知道伊萊亞斯是何時出現在她身後的,對她的動作又看到了多少。

他叫她的名字,語調依然優美,帶著一種冰冷質感。

伊萊亞斯·凡·德·伯格就站在衣帽間的門口,沅寧緩緩挪動視線,在玻璃櫃上,對上了他的瞳孔。

嗒。嗒。嗒。

他向她走進,沅寧感覺自己渾身的血液都靜止了。

“Wynne小姐,你使用過這枚胸針?”

他在她背後停下,沒有提高音量,甚至語氣都稱得上禮貌。

他顯然剛回來不久,身上還帶著室外清冽的寒氣,他冰藍色的眼眸如同結了冰的湖面,平靜無波地通過玻璃反射落在她的臉上,卻又仿佛能穿透皮囊,最後落在那枚胸針上。

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這裏靜得可怕,沅寧無法控制自己轉身,她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無法說謊。

伊萊亞斯既然問出口,想必已經確定了她的行為,她再反駁任何,都會顯得她更加可恥。

如果她還保有理智的話,認錯會是一個好選擇。

“Wynne小姐,作為我花費薪水雇傭的著裝顧問,我可以將你的行為視為一種冒犯。”

他一直在她的身後俯視她,他的語氣裏沒有怒意,只有居高臨下。

沅寧的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死死堵住,是,她知道自己錯了,知道身為著裝顧問,偷拿雇主的財物是一件極其違背職業道德的事情,盡管她從未想過真的占有雇主的財物。

她很容易想到,伊萊亞斯先生很有可能會將她解雇,更嚴重的後果是,凡·德·伯格家會將此事告知他們圈內所有人,她將不會再受到任何家族的雇傭。

敢作敢當也是沅寧的美好品德之一,她打算無論收到什麽樣的結果,她都認。

但顯然,她今天並不理智。

他又向前了一步,僅僅一步,那無形的壓迫感便如同被壓低的天花板,牢牢壓在了她的背上。

他高高在上的模樣壓垮了她。

她想起這一周以來,在凡·德·伯格宅邸,他都未曾見她,他們上一次對話還停留在那段觀念相悖的爭論。

而在那之前,沅寧曾無比著迷於伊萊亞斯的外表和氣質,他是那種她會在深夜肖想的男性,以她的階層和年紀,他是她見過最高質量的男性,這不意外。

但在得知他的古老思想後,她稍微下頭了一些,在她腦中那張英俊的臉甚至變成了木乃伊的形象。

香檳的酒勁逐漸上來,像一層暧昧的薄紗,蒙住了她的眼,曼哈頓的浮華將她的神經末梢浸泡在一種虛妄的興奮裏,而伊萊亞斯的逼問再次脫口而出。

“Wynne小姐,我想你需要給我一個解釋,否則我將重新考慮對你的雇傭。”

沅寧緩緩轉過身,仰起頭,那雙被欲望熏得水光瀲灩的黑眸,直直地對上他冰藍色的眼睛。

我做錯了,伊萊亞斯先生,求您不要再責罵我,小女孩兒做錯事情是很正常的,您應該寬恕我,再溫柔地教導我。

“伊萊亞斯先生,這是個秘密,您湊近一點,我告訴您為什麽。”

她甚至往前逼近了一小步,她身上殘留著高級香氛的味道,閃爍著細膩光澤的裙子吊帶搖搖欲墜,就連稍微露出一點性感的乳,肉也微微晃蕩。那是伊萊亞斯所不能接受的穿衣方式。

他想警告對方,在工作場合至少要保持正式的著裝,如果她再這樣出現在他面前,他會毫不猶豫地將她扔出去。

可惜話還未出口,女孩兒的唇已經吻了上來。

“嗯~”一聲憨憨的悶哼。

摁上去的一瞬,沅寧借著酒勁滿足地喟嘆,真是一位叫人肖想的男人啊。

他的唇比她想象中要柔軟,她還以為,他的唇會跟他的教養一樣堅固。

一絲雪茄和威士忌殘留的氣味,她閉著眼,長長的睫毛劇烈顫抖,彰顯她也並不十足的經驗。

伊萊亞斯的身體瞬間僵直,呼吸驟然停止。

就在沅寧狂亂著心跳,準備嘗試將舌頭往外勾的同時,伊萊亞斯一把推開了她。

她與他一臂之隔,她睜開迷蒙的眼,望著他,喘著氣。

伊萊亞斯起先並沒有動,外表依舊維持著冰冷的輪廓,上唇與下唇許是因為她的碰撞,有些錯位,還沒有恢覆過來。

他那雙藍色的眼眸低垂著,更加銳利的審視落在她眼睛上,他分不清那其中包含的是什麽樣的一種欲望,但是他現在很生氣,十分生氣。

這個吻,持續了大概三秒。

伊萊亞斯眼底最後一絲因錯愕導致的僵硬徹底消失,轉而變成了某種可怕的東西,一種被冒犯、被觸犯邊界而產生的怒意。

Wynne還在喘息著,還在回味唇上的柔軟觸感。

如果結局是被解雇的話,先把這個古板的紳士給玷汙了,就是她的目的。

她看著他擡起手,動作並不快,甚至帶著一種優雅。

但那手的目標,不是她的手腕,也不是她的肩膀。

而是她的脖頸。

修長、冰冷、透著藍色血管的手指,如同某種精密器械的契合,精準而緩慢地,合攏了上來。

她的脖頸不自覺擡起,以便契合他的手掌。

然後,力道驟然收緊。

“呃……”

女孩兒的喉嚨裏發出一聲被扼住的氣音,呼吸驟然被截斷。

她猛地睜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在她從前的無數次想象中,他都絕不會以這樣危險的形象示人。

但她顯然低估了他的危險程度。

他冰藍色的眼眸裏此時沒有任何情緒,只有一片純粹的冷寂。仿佛他正在做的,不是掐住一個活生生的女孩兒的脖子,而是在處理一件出了故障的、需要被強制關停的儀器。

“伊萊亞斯……不,不……你不能僅僅因為這個就掐住我的脖子……嗬……嗬……嗬……”

缺氧的感覺迅速襲來,肺部開始灼痛,眼前泛起黑斑。她徒勞地用雙手去掰他的手指,她終於知道他不是在開玩笑。

她的眼底流出生理性的淚水,她可憐又無助地望著他。

恐懼,真實的、瀕死的恐懼。

她的指甲在他雪白的手背上劃出幾道紅痕,她看著他近在咫尺的、毫無波動的臉,意識開始模糊,掙紮的力道也逐漸減弱。

就在她以為自己真的要死在這裏的時候,那扼住她喉嚨的力量毫無預兆地松開了。

“咳!咳咳咳——”

大量的空氣猛地灌入肺部,引得她劇烈咳嗽起來,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

伊萊亞斯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如同神明俯視螻蟻。

“伊萊亞斯,你差點殺了我!”

沅寧很快緩過勁來,看來她離死亡還有很長一段距離,她仍舊是生氣的、鮮活的。

女孩兒劇烈的咳嗽和帶著哭腔的指控終於打破了他臉上那層極致冰冷的平靜。

他緩緩地收回手,那只剛剛扼住她脖頸的手,那冷白的皮膚上清晰地印著幾道被她指甲劃出的紅痕,與他手背上淡藍色的血管交織。

他將視線重新聚焦在沅寧臉上,她正捂著脖子大口喘息,瓷白的肌膚上殘留著他指痕的淡紅,淚水混合著暈開的眼妝,睫毛糊了一片,讓她看起來狼狽又脆弱。

一絲極淡的愕然與自我審視,從他眼底飛快掠過。

他剛才對一位女士做了什麽?

“邊界。”

這個詞匯在他恪守了二十六年的準則中,占據著至高無上的地位。

他的世界由無數清晰、不可逾越的邊界構成,這是他維持秩序、尊嚴與掌控感的基礎,更是行為、言語乃至情感的絕對界限。

這個女孩兒吻了他,如此輕率地吻了他!

這是一場對他個人領域最直接、最赤裸的入侵!

她如此冒犯、充滿挑釁的行為,在他眼中,無異於一種強-暴。

所以,他那瞬間的反應才會如此激烈,如此……失控。

那是一種本能的反應,現在,理智回籠。

“伊萊亞斯,那僅僅只是一枚胸針、一個吻而已,無論是因為什麽,你都不能掐住我的脖子。”

伊萊亞斯冷靜地看著她,意識到自己的行為已經超出懲戒範疇,他違背了他的紳士教養。

“抱歉,Wynne,我沒想到我會這麽做。但你,確實冒犯了我的邊界,這是我所不能容忍的。”

沅寧還是很不服氣地捂住脖子瞪他,他差點殺了她!光是道個歉可沒用。

他的目光落在她脖頸的淡紅指痕上,聲線帶有一絲極細微的沙啞:“作為補償,我將那枚胸針送你好嗎?你戴上它很美。”

他的嗓音開始變得溫柔,語調開始變得優雅,仿佛剛才的沖突並不存在。

沅寧捂住脖子的手不自覺松開了些,那雙還噙著淚的黑眸,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直勾勾地看著伊萊亞斯。

憤怒、委屈……所有激烈情緒仿佛一下子為他這句話退讓了。

他……他說什麽?

送給她?

那枚胸針價值百萬美金,都不用說從前的她了,就算是她爸爸,也絕不會花百萬美金購買。

那枚珠寶與伊萊亞斯這個人一樣,都是她無論如何踮起腳尖也接觸不到的。

而她在同一天之內,不僅擁有了珠寶,也吻了伊萊亞斯的唇。

這一瞬間,被掐脖子的極度羞辱感,被一種難以言喻的興奮壓過,像海嘯般沖擊著她的神經。

她敢肯定此時酒精的作用已經全部退散,剩下的只有冰冷的清醒和混亂的悸動。

自尊心被雙重夾擊,但,相比之下,親吻伊萊亞斯簡直給她帶來了更高程度的爽感。

看他的表情,好像他受到的羞辱更大。

“老板,您真慷慨。”並沒有經過太多時間的思考,她臉上揚起微笑,重新回到那個玻璃櫃前,目光灼灼地盯著那枚胸針。

“對了。”她回過頭,“您還願意做我的老板嗎?”

她的嗓音顯然還帶著哭腔,可她的神情已經雀躍起來。

伊萊亞斯難以形容自己現在對這個女孩兒的看法,但,比起她偷拿胸針和強吻他,他的行為過錯顯然更大,他需要付出補償。

“如果你願意的話,Wynne小姐,你還可以繼續做我的著裝顧問。”

“那太好啦。”沅寧一邊興奮回應,一邊緊盯著那枚胸針,“那麽,老板,您能親自將它取出來,給我戴上嗎?否則,我不能那麽心安理得地取走它。”

“當然。”

這只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請求,伊萊亞斯向前一步,越過沅寧,重新打開了了那個玻璃櫃門。

頂燈的光線落在他金色地發頂和寬闊的肩上,她的目光隨之意味深長的落下,他的動作帶著刻入骨髓的優雅,仿佛剛才那場沖突從未發生。

修長的手指避開鉆石的切面,托住金屬底座,將其從天鵝絨凹槽中取出。

珠寶在他指尖,仿佛展現出另一種生命,冰冷、璀璨。

他轉過身,面向沅寧。

沅寧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她微微仰起頭,將自己脆弱的脖頸再次完全暴露在他面前,那裏還殘留著他指痕的形狀,像一道無聲的控訴,又像一種隱秘的邀請。

但揚起脖子只是她的傲慢而已,她要求對方,親手為她佩戴。

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動脈在皮膚下急促地跳動。

他擡起手,將胸針靠近她胸前,冰涼的白金底托輕輕貼上她鎖骨下方地肌膚,她的皮膚產生細微的戰栗。

他的動作很慢,因為她的低胸吊帶裙,稍不註意便會滑落。

“哢噠”一聲,他將胸針別在她裙子領口的中間,鉆石的火彩在她露出兩個小半圓的胸-乳間閃耀,沈甸甸的。

他完成了佩戴,而沅寧正對著鏡面陶醉地欣賞自己。

這是她該得的東西,今天伊萊亞斯的錯誤大於她的錯誤,她為此感到傲慢,好似對方有什麽把柄落到了她手上。

她果真是天生的冒險家,方才的疼痛和窒息她全都忘了,她滿心滿眼都只有自己的美麗。

她欣賞著胸前那簇光芒,在她起伏的胸口,無限地綻放。

“它很適合你,Wynne小姐。”

他向後退了半步,聲音恢覆了平穩,給出了紳士的讚美。

Wynne為他的讚美而感到心跳加快。

“謝謝您,老板。”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害羞,“我會好好珍惜它的。那麽,今天的事情,我們就一筆勾銷了?”

伊萊亞斯平靜地看著她,視線掃過她脖子上的紅痕。

“感謝你的寬容,Wynne小姐,不過我的補償並不代表我認可了你未經允許動用我私人物品的行為。”

沅寧對著鏡中的自己眨了眨眼,緩緩點頭:“哦。”

“還有,”他字字清晰,像在隱忍她的逾越,“你嚴重越界的行為,我甚至可以起訴你猥褻。”

“哦~”沅寧伸手撫住脖子,“那您呢,伊萊亞斯先生,您怎麽解釋您的暴力行為?”

伊萊亞斯攥緊了手心,第一次體會因為理虧而產生的無助。

“所以,好的,這次我們一筆勾銷,就當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沅寧的唇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帶著勝利意味的弧度,她忽然覺得,伊萊亞斯比她想象中要單純可愛。

“你可以離開了。”伊萊亞斯側身讓路。

她轉過身,正面看向他,路過他時,那雙烏黑的眼眸裏甚至夾雜著一絲戲謔:“感謝您的寬容,也感謝您,有著那樣古老的思維方式,竟然沒要求我以身相許,嘖,老板,可是您已經不幹凈了呀~”

伊萊亞斯冰藍色的眼眸微微瞇起,Wynne已從他跟前路過。

她拿起沙發上的外套,套在身上,拎起手包:“Bye~”

Wynne是以勝利者的姿態邁出這裏的,至於脖子上的紅痕,早就不痛不癢了。

她心想,伊萊亞斯在這樣的時代竟然被養出那樣的習性,多少有點心理疾病。

她不能再那樣信任他,往後要與他共處一室的時間多了去了,她不能把自己的性命安危交到那樣一個人手裏,但她也不能為此放棄這份工作,所謂富貴險中求,她決定,回去就準備一只迷你電棍,下次伊萊亞斯再犯病,她就趁著對方剛下手沒多久的時候出手。

伊萊亞斯站在拱窗前,一直目視對方離開這條街道。

作為一名資本家,那枚胸針對那個女孩兒而言意味著什麽,他可以清晰地計算出來。

那足夠她在曼哈頓購買一套兩居室的高層公寓。

他不清楚,也不好奇她是為何淪落至此,但無論如何,她的處境從今天起,一定會產生變化。

在華爾街浸染多年的伊萊亞斯·凡·德·伯格見過太多一夜破產跳樓的人了,在他的觀念裏,他給她的賠償絕對超出了她應得的,而他也並沒有什麽愧疚感。

就算是人命和一百萬美金相比,在華爾街,也會有無數人選擇百萬美金,何況他並沒有真的傷她。

如果她沒有吻他,僅僅因為一枚胸針,伊萊亞斯絕不可能失控成這樣。

瞧,那女孩兒多麽快樂地從這裏離去,空氣裏似乎還殘留著一絲她留下的甜膩香味,很不和諧。

他蹙眉,像是厭惡這種秩序被擾亂的感覺。

他緩緩擡起那只被她劃出紅痕的手,與她的脖頸比起來,他的手背甚至破皮了,現在已經結痂,冷白的皮膚上,傷口顯得格外醜陋。

而他只是極其冷靜地審視著。他的身體,違背了他的意志做出了暴力反應,這比那枚親吻更令他感到不悅。

他轉身,離開床邊,皮鞋踩在厚實的波斯地毯上,

然而,當他回到書房時,裏面並非空無一人。

壁爐安靜地燃燒著,亞瑟·凡·德·伯格子爵不知何時已從歐洲返回。

“父親。”伊萊亞斯在門口停下腳步。

子爵從報紙上擡起眼,他有著一雙黑褐色瞳孔,目光從伊萊亞斯手背掃過,隨即移開,沒有任何詢問。

“伊萊亞斯,柏修斯資本上一季度的表現,很出色。”

“遵循市場規律而已,父親。”伊萊亞斯走到酒櫃旁,為自己倒了一杯水,沒有動用酒精。

子爵微微向後靠近椅背,雙手交疊放在膝上,這是一個準備深入談話的姿態。

“我知道那些規律、秩序、數據對你來說都非常簡單,掌控它們對你而言手到擒來。現在還是如此嗎?”

伊萊亞斯握著水杯的手收緊了幾分,他知道父親意有所指。

“還記得你十三歲那年,在日內瓦的別墅。”

伊萊亞斯擡起眼。

“你養的那條波音達獵犬,‘阿波羅’。”子爵緩緩說道,“你非常喜愛它,訓練有素,它也曾無比忠誠於你。”

伊萊亞斯記得阿波羅,一條漂亮、敏捷的獵犬。

“直到它連續三次,在狩獵季突然失控,掙脫了繩索,不僅驚跑了我們的目標,還在我們試圖制服它時,咬傷了你的手。”子爵的語氣沒有任何波瀾,只是在陳述事實,“你還記得,你當時是如何處理的嗎?”

年幼的伊萊亞斯站在草地上,看著被制服後依舊亢奮嗚咽的阿波羅,以及自己流血的手臂,他臉上沒有任何孩童應有的驚慌或憤怒。他冷靜地走上前,安撫了受驚的獵犬,一邊被人處理傷口,然後……

他看向父親。

子爵註視他的目光:“你親自下達了指令。第二天,阿波羅便被送走了。”

書房裏陷入一片寂靜,只有壁爐裏木柴燃燒的聲音。

“你做得對,伊萊亞斯。”子爵的聲音帶著讚許,“失控的忠誠不再是忠誠,而是危險的隱患。情感是波動的潮水,唯有理性和秩序,是永恒的基石。”

“你為它難過嗎?或許有一點。但你沒有讓那點情感影響你的判斷。你清除了隱患,維護了秩序。這才是凡·德·伯格應該做的。”

子爵站起身,走到伊萊亞斯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動作並不親密,更像是一種責任的賦予。

“無論是任何可能引動潮水的事物,預見風險,控制局面。如果無法控制,就要懂得及時……處理。”

“我們擁有的,不僅僅是財富和頭銜,伊萊亞斯。我們擁有的是秩序。維持秩序,是我們的責任,也是我們與生俱來的天賦。”

“失去秩序,我們與外面那些被欲望驅使的蕓蕓眾生有何區別?”

父親的手,沈重、冰冷,按在他的肩膀上,是一種烙印。

“記住這種感覺,伊萊亞斯。”

“處理好它。”

父親留下這句話,離開了他的書房。

他走到書桌前,打開電腦,手背上的傷痕格外刺眼。

他的確很久沒有這樣失控過了,他調出Wynne的簡歷,完美的成績,完美的履歷,他選擇她,是因為她作為人來說,很符合投資者的選擇標準,但現在,她身上出現了太多不可控,就算她自身的風險控制能力幾乎達到完美,但在他面前,她也失控了。

她可以帶著謊言在上流社會游走,但只會在他面前露餡。

周一,凡·德·伯格家和《V》雜志社的薪水同時到賬,沅寧還不用變賣胸針,已經與從前不可同日而語。

她穿著從雜志社借來的新款大衣和連身裙出現在校園,沒有人會再懷疑她破產,謠言不攻而破,某個時尚小報上登了她的照片,光彩照人。

但她在這天清晨接到了爸爸的電話,她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接起,想象著爸爸對她還有一些感情,也許是想她了。

她還是一個二十歲的,只要爸爸說上一句軟話,就會原諒他的小女孩兒。

當聽筒裏傳來父親久違而熟悉的聲音,沅寧差點落下淚來,心裏又酸又脹。

“妮妮,在紐城還好嗎?”

沅寧的喉嚨有些發緊,幾乎是貪婪地捕捉這個聲音裏的每一絲溫度:“……爸爸。”

“爸爸有件事要跟你說,你妹妹,孟清園,下周三也要到帕森斯報道。”

“妹妹?”

腦袋“嗡”的一聲,沅寧感覺所有的血液瞬間沖上頭頂,之前得知自己頭上還有同父異母的一個哥哥一個姐姐,還是頭一次知道,自己原來還有個妹妹。

妹妹和哥哥姐姐代表的當然不一樣,這代表著,她的爸爸在離開原來家庭,出軌建立新家庭之後,同時與兩邊分割不清,出軌將再不能用任何“愛情”來解釋。沒有愛情,只有男人的貪婪被展現得淋漓盡致。

這簡直荒謬到家了。

“她是第一次出遠門,人生地不熟,你身為姐姐,應該多照顧著點。”

沅寧握著電話的手指用力到泛白,直接幾乎要將手機背板扣爛。

孟潛岳似乎察覺到她的沈默,但似乎並不在意:“你們畢竟是姐妹,血脈相連。她在那邊有個照應,爸爸也能放心些。妮妮,你永遠是爸爸的女兒,是孟家的女兒。”

“爸爸……”沅寧抹了抹臉上的淚,“這是這麽久以來,你第一次打電話給我。”

她深吸了一口氣,紐城冬日的寒氣仿佛順著氣管一路凍僵了她的肺腑。

她聽到那邊有一道女聲響起:“把電話給我,我來跟她說。”

“餵,孟沅寧。”

沅寧記得,這是那個女人的聲音。

“如果不是實在擔心清園到那邊的情況,我也不會請你父親給你打這個電話。你放心,下周起,我會每月多打給你五百美金,這樣你每月會有一千美金的生活費。你要知道,這在華國已經是普通人家一年的開銷了,如果不是你一定要留在紐城完成學業,我們本來沒有義務給你這麽高的生活費。”

女人的聲音帶著一種施舍般的優越感,沅寧甚至能想象對方身為長輩自以為在教訓她的神情。

沅寧想到,自己中學時期便被送到美國來,那時候她無論如何反抗也沒用,爸爸只說是為了她好,她那麽小的年紀,獨自來到紐城,也並沒有誰能夠照顧她。

在極致的悲傷和憤怒過後,沅寧反而平靜下來。

“阿姨,既然您說我作為姐姐應該照顧妹妹,那妹妹來了以後拿多少生活費,穿什麽戴什麽,我要跟她一樣。”

對方像是聽到什麽笑話一般,笑了兩聲:“我想你想錯了,你是你爸爸的女兒,卻不是我的女兒,自然不能跟我女兒一個待遇,並且,我這是在跟你談一筆交易,孟沅寧女士,要錢還是不要錢,你自己選。”

沅寧輕笑一聲,第一次感激起自己這段時間不擇手段的努力,感謝伊萊亞斯給的胸針,五百美金她還真不稀罕了。

她得以挺胸擡頭地回覆對方,語氣鄙夷:“阿姨,想錯了的是你,這些年,我無論是在紐城,還是在帕森斯,都積累下了不少人脈,別的地方我不說,但帕森斯的女生團體,尤其是華人女生,還真是以我為中心。你要我為她提供照顧?哈!五百美金甚至不夠讓我帶她一起吃午餐的,知道有多少女孩兒想跟我一起吃午餐嗎?知道有多少華人女孩兒來了這裏只有她們受欺負的份兒嗎?畢竟她於我而言是陌生人,我沒有那份善心為她提供照顧。”

沅寧一口氣說完這番話,得虧孟潛岳很早就將她送到紐城,她剛來的時候何嘗沒有被白女欺負過,但她生性好鬥又記仇,很快成為了被女生團體推崇的對象,更是把那些mean girl的做派學了個遍。

除了皮膚和頭發顏色,她與白人女孩兒沒有任何區別。無論是口音、做派,還是飲食習慣。

“請你,以及我那位生物學上的父親,都聽清楚了。我和孟家,從此沒有任何關系。你的女兒來了這裏要如何適應,與我無關。如果她不幸冒犯到我的領地,我或許會看在……她身體裏那另一半令人作嘔的血緣的份上,給她買張機票,滾回你們身邊去。”

“你——!”電話那頭傳來女兒你氣急敗壞的聲音,似乎還想說些什麽。

那人還想著沅寧會對他們搖尾乞憐,換點生活費嗎?

她是原配,她當然永遠擁有在沅寧面前高高在上的資格。可惜沅寧偏不給她這個機會。

她幹脆利落地按下掛斷鍵,將所有嘈雜、指責和擺不脫的糟爛血緣徹底隔絕。

她內心只有一種麻木的冰冷,渾身止不住地顫抖。

陽光依舊明媚的照在她身上,Maxmara的羊絨大衣質地柔軟,披在肩上。

孟清園要來,那麽她是私生女且已經被原配清算的事實肯定會被曝光。

沅寧攥緊了口袋裏那枚鉆石胸針,冰涼的觸感讓她的悲傷和憤怒暫時停歇。

她需要盡快的,建立起新的頭銜,獨屬於她的,誰也奪不走的頭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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