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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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卷軸上的六個蠅頭小楷深深地烙入她的眼中。

有那麽一瞬間,所有的聲音、景象全都褪去,天地之間仿佛只剩下她與這幅卷軸。

她仍在想,鄭釗會不會在騙自己呢?事到如今,騙她還有什麽好處呢?她一非下任掌山,二無家世傍身,對於鄭釗這般人物來說,又能帶來什麽好處呢?可如果鄭釗沒有騙人,那麽這又意味著什麽?

這意味著,在某個她不曾知曉的日子,師傅受過朝廷的賞賜,也許還有別的什麽,但終歸是有這麽一摞紙。這原也算不得什麽,或許觀中某處庫房裏,至今仍靜靜躺著未曾用完的金輝紙,直到某一天,有人在其上寫下那樣一行字:

“吾有事需遠行,勿尋勿念,一切照舊。”

那師兄呢?他知不知道這件事情?

無數疑問沖上頭頂,如冰水倒灌,叫她指尖發涼。

“游鳳?”

那一瞬,游鳳仿佛看見大師兄依舊穿著那身素色道袍,坐在對面,豐神俊朗,眉眼溫柔,關切地問她身體可否好些了,嗓子還舒服嗎。

她怎麽回的來著?哦對了,她當時好像仍然很難受,但還是勉強扯出一絲微笑,輕聲道:“師兄,我沒事,我很好。”

“游鳳?”

又有聲音從遙遠的地方傳來,敲碎冰層,越來越近。

原來是鄭釗在喚她。

游鳳晃了晃頭,這才回過神來。一只手從旁穩穩覆上她微涼的拳頭,溫熱的觸感從相貼的皮膚漸漸傳來。

“游鳳?”他又輕聲喚道,嗓音裏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身子微微前傾,凝視著她的眼睛,“告訴我,你接下來想做什麽?”

“回山。”游鳳艱難地吐出這兩個字,聲音幹澀凝滯,“我現在必須回去,回去找他問清楚。”

“好。”鄭釗的掌心緩緩收攏,兩人的手奇異地交疊在一起,誰也沒有松開,“我陪你回去。明日一早,我便讓陳府備兩匹快馬,不日即可抵達仙臺山。總之,我不能讓你一個人回去。無論是去面對你的師兄,還是那位幕後人。”

最後三個字,他說得很輕,輕得仿佛怕她承受不住其中的分量。

“不過你不能就這樣回去。”

不過游鳳眉心蹙起,追問道:“為什麽?”

“你準備以什麽理由回去?怒氣沖沖地茫然回去,像一團火似把山上的一切可疑的都燒個一幹二凈。然後呢?你師父一定能回來嗎?危機能徹底解除嗎?”

這一連串的反問,終於讓游鳳迷茫的頭腦逐漸清醒。

是啊,她不能就這麽莽撞地回去。若師兄有問題,當面質問無異於逼他立刻撕破臉。若師兄無問題,自己興師問罪的闖回去,等於告訴暗處的敵人快來滅口。到時候敵暗我明,雙拳又怎能敵得過四手?

該怎麽辦?

於是,游鳳本能地望向鄭釗,想聽聽他接下來會怎麽說。

“回山,我們需要一個借口,一個不會打草驚蛇的借口。”鄭釗左手指尖輕點桌面,思索道:“比如我們在陳家發現了新的線索?”

游鳳靈光一現,接道:“金輝紙?”

“好!”鄭釗快速接上,目光灼灼,提筆蘸墨,在鋪開的白紙上寫下“陳”字,“那我們不如就說在陳家發現了金輝紙,打算繼續追查,如今你的三位師兄已經潛入陳家做短工接應,而你則奉命回山,問問師兄下一步如何打算。一切順理成章。”

燭火將他的身影拉得頎長,投在粉墻上,只剩一道深黑的輪廓。他頓了頓筆,擡眼望向她:“我也需一個身份。從現在起,我是你途中結識、志趣相投的旅伴。這樣的說辭,你可能接受?”

游鳳聽得認真,見他忽然停筆詢問,下意識便點了頭。待反應過來,雖有些懊悔,但話已出口怎能輕易收回,只得咬牙應道:“沒問題。”

見鄭釗仍註視著自己,游鳳也迎上他的目光。昏黃燭光裏,此刻的鄭釗褪去了平日那層溫文客套的殼子,露出底下冷靜乃至冷酷的算計,不過如今這幅模樣,反倒讓她覺得莫名踏實。

她緩緩吸了口氣,又慢慢吐出,再開口時,聲音已平穩許多:

“……能。”

“好。”鄭釗頷首,繼續埋頭寫道:“那接下來要做的,就是盡力推理你師兄見到我們之後的種種可能反應。此外,還要假設如果你師父並未真正離山,而是被人藏在某處,我們又該如何不露痕跡地找到他。”

他條分縷析,一一寫下。

“現在,可否將霧靈觀的布局、你師兄的功法路數、觀中可能藏人的隱僻之處,都告訴我?”

待一切商議完畢,已是月上中天。

游鳳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扇,微涼的夜風裹著幽深的夜色一同湧入室內。她伸了個懶腰,倚在窗框邊,打量著鄭釗,語氣裏透出些不確定:“雖然計劃大致敲定,可你就那麽篤定陳遠道會幫你離開?別再像上回在王家那樣。”

“不會。”鄭釗也站起身來,負手踱至窗前,望著窗外沈沈的夜色,“他陳遠道身為我的伴讀,識字之前,先學會的是聽話。我想做的事,他攔不住,這便是權力。同樣,我若稟明父皇,率親兵圍山,任那山上藏著哪怕宗師境巔峰的高手,也難逃羅網。”

游鳳挑眉,看他這副從容模樣與先前判若兩人,忍不住道:“那王家想把你送回你父皇那兒,又叫什麽?權力的……異變?”

“正是。”鄭釗坦然頷首,“權力便是這樣的東西。此番在俗世走了一遭,我才算明白許多。”

游鳳順著他的目光,也望向虛空的夜色,“權力,我不曾有過,從前也想象不出究竟有何迷人之處,能教你們這些男兒前仆後繼,萬死不辭。不過這一路下山,見了那些高門大戶的排場,見了你今日的聲勢,倒也窺見一二了。”她頓了頓,卻也不能不肯定,“的確,足以惑人心智。”

鄭釗長嘆一聲:“因此孤料定,此行雖多艱險,但與你這位武功冠絕天下的女俠結伴同行,必能得償所願。”

游鳳聽罷,輕輕嗤笑一聲:“一起走了這些時日,倒是頭一回聽你嘴上抹蜜。”

卻不料鄭釗竟認真起來。他轉頭望向游鳳,那雙慣常含笑的狐貍眼裏,此刻是罕見的鄭重:

“不是甜言蜜語,而是我一直這麽覺得,準確來說從你在青竹居用劍指於我時就如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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