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懲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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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懲戒
陳境遷微微凝滯，本該放心的，現在反倒有些心神不安。
他磕巴了一下：“不用。我、我沒事了。掛了。”
“境遷。”徐逐小聲地叫他。
這聲音有種迫切需要的感覺，卻又那麽虛弱，聽進陳境遷耳朵裏，總覺得那頭的人可憐的很，回應的語調連帶著心一起軟下來。
“嗯？怎麽了？”
“沒事。我最近有點忙，閑下來就去找你，你……讓我知道你在哪就行，行嗎？”
“嗯。”陳境遷心思有些飄，答應下來後才反應過來，想了想，還是直接問道：“你沒事吧？”
“就是有點困。夢裏正要親你，結果醒了。”徐逐輕輕地哼笑，有氣無力地說，“要不要補償我一下？”
“你睡吧。掛了。”陳境遷匆匆說著，這次真的掛掉了。
去星溯的決定說出來簡單，實際上陳境遷非常沒有把握。
陸總招攬他那陣子，正是星溯的新團隊需要內容人才的時候，以他當時的成績，被挖墻角並不意外。
但星溯從不缺人才，誰都能頂掉那個位置，陳境遷沒有自負到認為那樣的大老板會記住他，只是大好的機會，不試試怎麽行，怎麽說也得先發份工作郵件，遞遞簡歷。
半年的空窗期，想想就讓人頭疼，就算手裏有規劃內容，哪家公司會相信待業在家的人能做出什麽出色的企劃。
這幾天直播兩三場，還沒等他遞去簡歷，一個京城的號碼就打了過來。
陳境遷正是疑惑，按下接通：“你好，陳境遷。”
“陳總監，好久不見了，新年快樂。還記得我嗎？”那邊的聲音從容悠閑。
如果不是陳境遷這幾天一直在考慮去星溯的事，估計還真認不出這嗓音，這種溫潤如玉的音色，在他身邊實屬少有。
“新年快樂……陸總？”
陸慶笑了兩聲：“等陳總監的回信真是件不容易的事，我本來以為你從橙意辭職，是要來星溯呢。聽助理說陳總監重新直播了，現在在哪高就？”
“抱歉陸總。我前陣子因為些私事放棄了工作，一直沒機會給您答覆，正打算年後覆工聯系您呢，看看有沒有機會當面賠個罪。”
“賠罪就免了，”陸慶寬懷地笑，“陳總監，我是真的想要你。如果你願意，我們還是可以，談談條件。”
陳境遷覺得自己的運氣真是好得沒邊了。
這下不僅不用費心解釋空窗期，連簡歷都省了，陸慶直接約了面試時間，三天後京城見。
宋鈺跟陳二寶一起把陳境遷送到機場，臨別之際，又是替他高興，又是舍不得，這一下子去了外地，哪還能跟以前似的說見面就見面。
陳境遷揉揉陳二寶的腦袋，把她的頭發揉得有些炸毛，跟面前倆人說道：“這陣子幫我照顧二寶。寶寶，聽宋鈺的話。要把上學期學分補滿，好好寫論文。中藥按時喝，不要嫌苦，啊。”
宋鈺看起來心緒不寧，話也少了點，點點頭：“親愛的，恭喜你，工作順利，照顧好自己。記得給我打電話。”
航班準點起飛，宋鈺把陳二寶送回學校後，轉彎就去了一家裝修豪橫的私立醫院。
冰冷的墻磚之下，少了些世情百態，這裏的病人不算多，但一定都挺金貴。
宋鈺推開外科單人病房的房門，對上一雙柔婉而哀傷的眼睛。
李成雨把柑橘果肉的透明果衣剝下來，正一點點撕著白絲，見人進門，擡起眼來，輕聲招呼著：“小鈺，來了。”
宋鈺也知道徐逐大嫂的耳朵不大好，就提高了音量：“成雨姐。”
李成雨忙擺了擺手，指了指身後的病床，著急道：“小逐，睡覺。”
這一回頭，才發現徐逐已經睜開些眼睛了，她偎近些，把水晶果盤托到病床旁的小桌上，裏面盛著被剝得幹幹凈凈的柑橘果肉。
宋鈺走近些，自己拉了個小椅子，坐在一邊。
李成雨掀了掀被子查看，又摸摸徐逐的額頭。
徐逐張了張嘴，聲還沒出，先咳了幾聲，搞得李成雨更是焦急萬分，就要去按鈴。
徐逐抓住她的腕子攔著，輸液線扯得吊瓶來回晃蕩。他咳得還沒緩過勁來，手卻還能用，比劃了一個手語，意思“我沒事”。
李成雨緩緩撤了回去，擔憂之色又深幾分，她看看宋鈺，“小鈺。你們聊，我馬上，送飯、來。”
“路上小心成雨姐。”宋鈺目送她出了病房。
然後拿了瓣橘子放到自己嘴裏，嚼了嚼，誇道：“好甜！”
徐逐靜靜看他連吃三瓣，忍無可忍道：“是人？”
宋鈺也不是完全喪良心，這就拿起一枚，抵到徐逐嘴邊，戳了戳他的嘴角：“行行行，來張嘴——”
徐逐用手接過來，自己吃了。
“境遷去京城了，剛飛不久。”宋鈺說著，有意觀察著他的反應。
徐逐現在這樣子其實挺滑稽的，背後有傷不能躺，膝蓋有傷不方便趴，只能側臥著。躺著睡覺的時候還好，一起來有點什麽事兒，就得撐著條胳膊，另一只手幹這幹那，姿勢上跟那假摔的狐貍精一樣。
模樣是招笑，聽了宋鈺說話，徐逐又側躺回枕頭裏，若有所思的，神色陰翳晦暗，看不懂在想什麽。
“你別多想，”宋鈺勸道，“他真的就是在珍惜工作。你好不容易到這份上，境遷又心軟，等你好了，多去軟磨硬泡，也就差不多了，別又亂搞。”
“沒有。”徐逐悶悶說。
不爽歸不爽，可要是再幹蠢事，以後不知道有多少個半年等著他熬，而且這頓揍也算白挨了。
剛回家的時候，其實一切都挺和諧的。
大伯是沒年前那麽慈祥，倒也沒有夾槍帶棒的，徐逐一度以為自己多想，其實根本不會有什麽事。
第二天傍晚，徐逐剛把公司的事理好，徐盈就一個電話過來，讓他回老宅，還叮囑：“路上冷，多穿點。”
他趕到老宅時，天色正沈沈壓下來。別墅區的路燈次第亮起，在車窗外拉出昏黃的光帶。
推開入戶門，玄關靜悄悄的。他的動作下意識放輕，走向一樓的會客廳。
廳裏只開了幾盞射燈，光線均勻分布下來，不至於太喧鬧。
在那張厚重的紫檀木太師椅邊，徐克負手站立在側，身形顯得格外威嚴。
徐盈抱著手臂站在一旁，聽見人進來的動靜，擡眼看他。徐逐這才發現她眼眶微微泛紅，眼神裏交織著擔憂與一絲無奈。
“大伯，姐。”徐逐出聲，嗓音莫名的緊張。
徐克沒應他，面無表情，低低地發問：“徐逐，你瞧不上老言的孫女？”
徐逐心下稍定，想著遲早要說，便硬著頭皮答：“是。我不喜歡。”
徐克看著他，緩緩點了點頭。他咬著勁，繃緊的咬肌帶著下頜抽動，每個字都像是擠出來的：“行。行。你不喜歡。”
他話音陡然拔高：“那你喜歡什麽？！那個姓陳的男的？！啊？！”
心臟牽連著瞳孔，均是猛地縮緊，徐逐一時都分不清自己是在看地板，還是正在承接大伯那雷霆怒火的眼神。
他下意識看向一旁的徐盈，眼中帶著驚疑不定的探詢。這半年來，他是什麽狀態，大姐看在眼裏，怎麽會，怎麽能在這種時候令他為難。
徐盈沈默著。
“你看你大姐幹什麽？！”徐克使勁一拍太師椅扶手，怒喝道，“她要是有點分寸，懂得早點告訴我！也不用我費勁去查！”
叱責的話語並不是盛怒下的咆哮，音量不高，卻渾若古鐘，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話音未落，徐克將長案一頭那沓文件拿起，狠狠摔在徐逐身旁的桌案上。
紙張散落開來，發出嘩啦的聲響，有的飄落在地，有的仍疊在一起，攤在桌案邊緣。
徐逐低著頭，目光掃過那些文件。
車禍後續處理的筆錄、照片，之前那家醫院手術的病例單，房產轉贈的合同頁覆印件，還有更早之前，投資橙意的文件書類，和來往本市與a市之間的，厚厚一疊行程記錄。
每一張紙，每一個字，都與陳境遷有關。
徐克氣得發抖，手指顫巍巍地指著那堆文件：“解釋！！”
徐逐已經陷入了巨大的恐慌。
陳境遷，如果陳境遷再度被卷入漩渦，如果再次因為他而帶來無法預料的傷害，那他就完了。
他在這種恐懼下飛速權衡，盡量要撇清陳境遷，嘶啞又清晰道：“是。我喜歡他。所以我糾纏他。”
“你真是出息！”徐克來回踱了一步，手指幾乎要點到徐逐鼻子上，“我說呢，我說呢！年前答應去見面答應得那麽痛快，這才幾天，就過河拆橋！就是為了這麽個男人！徐家真是白養你了！你給我跪下！”
徐逐說跪就跪，沒半分猶豫。
徐克已經走到旁邊的博古架陳列區，那上面擺著一根老式的軍棍，是退伍後的紀念棍，上面還刻著模糊的番號。
他一把抽出棍子，走回來，揚手就狠狠打在徐逐的背脊上。
沈甸甸，火辣辣的。骨頭像要裂開，五臟六腑都跟著震顫。
徐逐咬緊牙關，一下下硬扛著，心緒不定之間，想的居然是真該聽大姐的話，多穿點。
扸芋
沒幾下，一旁的徐盈就沖了上來，聲線不穩地攔在中間：“爸！爸！不能打了！不能再打了！小逐下周還得出席新寫字樓的剪彩！”
徐逐心下苦笑，這要是半身不遂地上了報紙，真是難看。
徐克粗糲的手掌揚起，一把推開女兒，氣得額頭青筋暴起：“我還有臉嗎？徐家還有臉嗎？！都快被他給丟光了！徐盈！你弟弟年輕你也不懂事嗎？！隨了誰的心軟的臭毛病！他幹的這些好事你不知道嗎？！”
他拿棍子用力敲打著案上的文件，“他去飆車！去犯罪！把自己送進手術臺！”
徐克一貫知道，這二侄子既然已經大張旗鼓地宣稱自己喜歡男人，他也沒指望他能在外面守身如玉。他是老了，是跟不上時代，可是萬萬沒有料到事情竟然糟糕到這種地步。
文件厚厚一疊，翻來覆去地看，都是二侄子上趕著去違法亂紀、要把自己折騰殘廢。這究竟是同性戀的錯，還是真的子不教父之過。
棍子又重重地揮下來。
“你這個敗類！目無法紀的混賬東西！教你的東西都到狗肚子裏去了！”
徐盈仍舊在阻攔，但徐逐覺得收效甚微。
整片脊背的皮膚像被剝離了，灼熱著，尖叫著，柔軟的衣料揉進傷裏，如芒在背。氣血翻湧，喉間痛辣得像要咳血。
痛熱的汗珠布滿額頭，徐逐在尖銳的耳鳴聲中，恍惚聽到大伯吼了一句：“你縱著他瞞著我，是當我老糊塗了嗎！是不是哪天我的孩子死在外面了我都不知道？！”
這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後怕。他擡起眼，視野模糊，看到的是大伯側身訓斥大姐，花白的頭發，深刻的頸紋。
就在這時，徐晏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顯然是接到消息趕回來的。
徐克看見一身西裝革履精英模樣的大侄子，非但沒有欣慰一些，反而是想到了什麽令人冒火的陳年往事。
這倆兄弟是一個賽一個，爭先恐後在外面轉著圈地給徐家丟臉，他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指著剛踏進門內的人：“你……你們……”他氣得一時說不出話，身體晃了晃，被徐盈趕緊扶住。
徐克掙脫開徐盈的手，揚手還要再打。
徐晏卻搶先一步上前，鋥亮的皮鞋擡在空中，踹了徐逐一個窩心腳。
“你本事大了！啊？！這麽大的事都敢瞞著！瞞著大伯！瞞著我！我今天非打死你個混賬東西不可！對得起大伯天天為你操心操肺嗎？！”
徐逐顯些被他踹翻，要不是已經被打得半死不活，他真該拿那種憤懣與不可思議的目光看看他哥。
他已經分不清楚是什麽東西打在身上了，總之不久過後，大伯的聲音再次炸起。
“夠了！”
徐克深深地喘息著，指了指剛停下動作的徐晏，又指了指身旁的徐盈，“你們慣著他吧！你們就慣著他吧！”
話未說完，他突然臉色一變，呼吸變得急促起來，身體向後微微一傾，支撐不住似的退了兩步。
“爸！” “大伯！”
三人同時驚呼。
徐逐也顧不上身上的疼，爬起來就撲過去，眩暈感激的他臉色煞白：“大伯！大伯！我錯了我錯了！您別氣！您千萬別氣！都是我的錯我不敢了！”
徐克被大哥大姐扶著，喘著粗氣，臉色發青，卻還強撐著，手指顫抖地指著徐逐，斷斷續續地道：“死不了！你……你給我跪好！兩天兩夜不許吃飯！”
說完，便閉上眼睛，任由徐盈和徐晏焦急地將他扶出會客廳，準備送往醫院。
家裏瞬間只剩下徐逐一人。
文件落了滿地，他跪在其間，聽著車庫的動靜和漸漸遠去的引擎聲，心裏一片荒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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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境遷微微凝滯，本該放心的，現在反倒有些心神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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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境遷。”徐逐小聲地叫他。
這聲音有種迫切需要的感覺，卻又那麽虛弱，聽進陳境遷耳朵裏，總覺得那頭的人可憐的很，回應的語調連帶著心一起軟下來。
“嗯？怎麽了？”
“沒事。我最近有點忙，閑下來就去找你，你……讓我知道你在哪就行，行嗎？”
“嗯。”陳境遷心思有些飄，答應下來後才反應過來，想了想，還是直接問道：“你沒事吧？”
“就是有點困。夢裏正要親你，結果醒了。”徐逐輕輕地哼笑，有氣無力地說，“要不要補償我一下？”
“你睡吧。掛了。”陳境遷匆匆說著，這次真的掛掉了。
去星溯的決定說出來簡單，實際上陳境遷非常沒有把握。
陸總招攬他那陣子，正是星溯的新團隊需要內容人才的時候，以他當時的成績，被挖墻角並不意外。
但星溯從不缺人才，誰都能頂掉那個位置，陳境遷沒有自負到認為那樣的大老板會記住他，只是大好的機會，不試試怎麽行，怎麽說也得先發份工作郵件，遞遞簡歷。
半年的空窗期，想想就讓人頭疼，就算手裏有規劃內容，哪家公司會相信待業在家的人能做出什麽出色的企劃。
這幾天直播兩三場，還沒等他遞去簡歷，一個京城的號碼就打了過來。
陳境遷正是疑惑，按下接通：“你好，陳境遷。”
“陳總監，好久不見了，新年快樂。還記得我嗎？”那邊的聲音從容悠閑。
如果不是陳境遷這幾天一直在考慮去星溯的事，估計還真認不出這嗓音，這種溫潤如玉的音色，在他身邊實屬少有。
“新年快樂……陸總？”
陸慶笑了兩聲：“等陳總監的回信真是件不容易的事，我本來以為你從橙意辭職，是要來星溯呢。聽助理說陳總監重新直播了，現在在哪高就？”
“抱歉陸總。我前陣子因為些私事放棄了工作，一直沒機會給您答覆，正打算年後覆工聯系您呢，看看有沒有機會當面賠個罪。”
“賠罪就免了，”陸慶寬懷地笑，“陳總監，我是真的想要你。如果你願意，我們還是可以，談談條件。”
陳境遷覺得自己的運氣真是好得沒邊了。
這下不僅不用費心解釋空窗期，連簡歷都省了，陸慶直接約了面試時間，三天後京城見。
宋鈺跟陳二寶一起把陳境遷送到機場，臨別之際，又是替他高興，又是舍不得，這一下子去了外地，哪還能跟以前似的說見面就見面。
陳境遷揉揉陳二寶的腦袋，把她的頭發揉得有些炸毛，跟面前倆人說道：“這陣子幫我照顧二寶。寶寶，聽宋鈺的話。要把上學期學分補滿，好好寫論文。中藥按時喝，不要嫌苦，啊。”
宋鈺看起來心緒不寧，話也少了點，點點頭：“親愛的，恭喜你，工作順利，照顧好自己。記得給我打電話。”
航班準點起飛，宋鈺把陳二寶送回學校後，轉彎就去了一家裝修豪橫的私立醫院。
冰冷的墻磚之下，少了些世情百態，這裏的病人不算多，但一定都挺金貴。
宋鈺推開外科單人病房的房門，對上一雙柔婉而哀傷的眼睛。
李成雨把柑橘果肉的透明果衣剝下來，正一點點撕著白絲，見人進門，擡起眼來，輕聲招呼著：“小鈺，來了。”
宋鈺也知道徐逐大嫂的耳朵不大好，就提高了音量：“成雨姐。”
李成雨忙擺了擺手，指了指身後的病床，著急道：“小逐，睡覺。”
這一回頭，才發現徐逐已經睜開些眼睛了，她偎近些，把水晶果盤托到病床旁的小桌上，裏面盛著被剝得幹幹凈凈的柑橘果肉。
宋鈺走近些，自己拉了個小椅子，坐在一邊。
李成雨掀了掀被子查看，又摸摸徐逐的額頭。
徐逐張了張嘴，聲還沒出，先咳了幾聲，搞得李成雨更是焦急萬分，就要去按鈴。
徐逐抓住她的腕子攔著，輸液線扯得吊瓶來回晃蕩。他咳得還沒緩過勁來，手卻還能用，比劃了一個手語，意思“我沒事”。
李成雨緩緩撤了回去，擔憂之色又深幾分，她看看宋鈺，“小鈺。你們聊，我馬上，送飯、來。”
“路上小心成雨姐。”宋鈺目送她出了病房。
然後拿了瓣橘子放到自己嘴裏，嚼了嚼，誇道：“好甜！”
徐逐靜靜看他連吃三瓣，忍無可忍道：“是人？”
宋鈺也不是完全喪良心，這就拿起一枚，抵到徐逐嘴邊，戳了戳他的嘴角：“行行行，來張嘴——”
徐逐用手接過來，自己吃了。
“境遷去京城了，剛飛不久。”宋鈺說著，有意觀察著他的反應。
徐逐現在這樣子其實挺滑稽的，背後有傷不能躺，膝蓋有傷不方便趴，只能側臥著。躺著睡覺的時候還好，一起來有點什麽事兒，就得撐著條胳膊，另一只手幹這幹那，姿勢上跟那假摔的狐貍精一樣。
模樣是招笑，聽了宋鈺說話，徐逐又側躺回枕頭裏，若有所思的，神色陰翳晦暗，看不懂在想什麽。
“你別多想，”宋鈺勸道，“他真的就是在珍惜工作。你好不容易到這份上，境遷又心軟，等你好了，多去軟磨硬泡，也就差不多了，別又亂搞。”
“沒有。”徐逐悶悶說。
不爽歸不爽，可要是再幹蠢事，以後不知道有多少個半年等著他熬，而且這頓揍也算白挨了。
剛回家的時候，其實一切都挺和諧的。
大伯是沒年前那麽慈祥，倒也沒有夾槍帶棒的，徐逐一度以為自己多想，其實根本不會有什麽事。
第二天傍晚，徐逐剛把公司的事理好，徐盈就一個電話過來，讓他回老宅，還叮囑：“路上冷，多穿點。”
他趕到老宅時，天色正沈沈壓下來。別墅區的路燈次第亮起，在車窗外拉出昏黃的光帶。
推開入戶門，玄關靜悄悄的。他的動作下意識放輕，走向一樓的會客廳。
廳裏只開了幾盞射燈，光線均勻分布下來，不至於太喧鬧。
在那張厚重的紫檀木太師椅邊，徐克負手站立在側，身形顯得格外威嚴。
徐盈抱著手臂站在一旁，聽見人進來的動靜，擡眼看他。徐逐這才發現她眼眶微微泛紅，眼神裏交織著擔憂與一絲無奈。
“大伯，姐。”徐逐出聲，嗓音莫名的緊張。
徐克沒應他，面無表情，低低地發問：“徐逐，你瞧不上老言的孫女？”
徐逐心下稍定，想著遲早要說，便硬著頭皮答：“是。我不喜歡。”
徐克看著他，緩緩點了點頭。他咬著勁，繃緊的咬肌帶著下頜抽動，每個字都像是擠出來的：“行。行。你不喜歡。”
他話音陡然拔高：“那你喜歡什麽？！那個姓陳的男的？！啊？！”
心臟牽連著瞳孔，均是猛地縮緊，徐逐一時都分不清自己是在看地板，還是正在承接大伯那雷霆怒火的眼神。
他下意識看向一旁的徐盈，眼中帶著驚疑不定的探詢。這半年來，他是什麽狀態，大姐看在眼裏，怎麽會，怎麽能在這種時候令他為難。
徐盈沈默著。
“你看你大姐幹什麽？！”徐克使勁一拍太師椅扶手，怒喝道，“她要是有點分寸，懂得早點告訴我！也不用我費勁去查！”
叱責的話語並不是盛怒下的咆哮，音量不高，卻渾若古鐘，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話音未落，徐克將長案一頭那沓文件拿起，狠狠摔在徐逐身旁的桌案上。
紙張散落開來，發出嘩啦的聲響，有的飄落在地，有的仍疊在一起，攤在桌案邊緣。
徐逐低著頭，目光掃過那些文件。
車禍後續處理的筆錄、照片，之前那家醫院手術的病例單，房產轉贈的合同頁覆印件，還有更早之前，投資橙意的文件書類，和來往本市與a市之間的，厚厚一疊行程記錄。
每一張紙，每一個字，都與陳境遷有關。
徐克氣得發抖，手指顫巍巍地指著那堆文件：“解釋！！”
徐逐已經陷入了巨大的恐慌。
陳境遷，如果陳境遷再度被卷入漩渦，如果再次因為他而帶來無法預料的傷害，那他就完了。
他在這種恐懼下飛速權衡，盡量要撇清陳境遷，嘶啞又清晰道：“是。我喜歡他。所以我糾纏他。”
“你真是出息！”徐克來回踱了一步，手指幾乎要點到徐逐鼻子上，“我說呢，我說呢！年前答應去見面答應得那麽痛快，這才幾天，就過河拆橋！就是為了這麽個男人！徐家真是白養你了！你給我跪下！”
徐逐說跪就跪，沒半分猶豫。
徐克已經走到旁邊的博古架陳列區，那上面擺著一根老式的軍棍，是退伍後的紀念棍，上面還刻著模糊的番號。
他一把抽出棍子，走回來，揚手就狠狠打在徐逐的背脊上。
沈甸甸，火辣辣的。骨頭像要裂開，五臟六腑都跟著震顫。
徐逐咬緊牙關，一下下硬扛著，心緒不定之間，想的居然是真該聽大姐的話，多穿點。
扸芋
沒幾下，一旁的徐盈就沖了上來，聲線不穩地攔在中間：“爸！爸！不能打了！不能再打了！小逐下周還得出席新寫字樓的剪彩！”
徐逐心下苦笑，這要是半身不遂地上了報紙，真是難看。
徐克粗糲的手掌揚起，一把推開女兒，氣得額頭青筋暴起：“我還有臉嗎？徐家還有臉嗎？！都快被他給丟光了！徐盈！你弟弟年輕你也不懂事嗎？！隨了誰的心軟的臭毛病！他幹的這些好事你不知道嗎？！”
他拿棍子用力敲打著案上的文件，“他去飆車！去犯罪！把自己送進手術臺！”
徐克一貫知道，這二侄子既然已經大張旗鼓地宣稱自己喜歡男人，他也沒指望他能在外面守身如玉。他是老了，是跟不上時代，可是萬萬沒有料到事情竟然糟糕到這種地步。
文件厚厚一疊，翻來覆去地看，都是二侄子上趕著去違法亂紀、要把自己折騰殘廢。這究竟是同性戀的錯，還是真的子不教父之過。
棍子又重重地揮下來。
“你這個敗類！目無法紀的混賬東西！教你的東西都到狗肚子裏去了！”
徐盈仍舊在阻攔，但徐逐覺得收效甚微。
整片脊背的皮膚像被剝離了，灼熱著，尖叫著，柔軟的衣料揉進傷裏，如芒在背。氣血翻湧，喉間痛辣得像要咳血。
痛熱的汗珠布滿額頭，徐逐在尖銳的耳鳴聲中，恍惚聽到大伯吼了一句：“你縱著他瞞著我，是當我老糊塗了嗎！是不是哪天我的孩子死在外面了我都不知道？！”
這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後怕。他擡起眼，視野模糊，看到的是大伯側身訓斥大姐，花白的頭發，深刻的頸紋。
就在這時，徐晏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顯然是接到消息趕回來的。
徐克看見一身西裝革履精英模樣的大侄子，非但沒有欣慰一些，反而是想到了什麽令人冒火的陳年往事。
這倆兄弟是一個賽一個，爭先恐後在外面轉著圈地給徐家丟臉，他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指著剛踏進門內的人：“你……你們……”他氣得一時說不出話，身體晃了晃，被徐盈趕緊扶住。
徐克掙脫開徐盈的手，揚手還要再打。
徐晏卻搶先一步上前，鋥亮的皮鞋擡在空中，踹了徐逐一個窩心腳。
“你本事大了！啊？！這麽大的事都敢瞞著！瞞著大伯！瞞著我！我今天非打死你個混賬東西不可！對得起大伯天天為你操心操肺嗎？！”
徐逐顯些被他踹翻，要不是已經被打得半死不活，他真該拿那種憤懣與不可思議的目光看看他哥。
他已經分不清楚是什麽東西打在身上了，總之不久過後，大伯的聲音再次炸起。
“夠了！”
徐克深深地喘息著，指了指剛停下動作的徐晏，又指了指身旁的徐盈，“你們慣著他吧！你們就慣著他吧！”
話未說完，他突然臉色一變，呼吸變得急促起來，身體向後微微一傾，支撐不住似的退了兩步。
“爸！” “大伯！”
三人同時驚呼。
徐逐也顧不上身上的疼，爬起來就撲過去，眩暈感激的他臉色煞白：“大伯！大伯！我錯了我錯了！您別氣！您千萬別氣！都是我的錯我不敢了！”
徐克被大哥大姐扶著，喘著粗氣，臉色發青，卻還強撐著，手指顫抖地指著徐逐，斷斷續續地道：“死不了！你……你給我跪好！兩天兩夜不許吃飯！”
說完，便閉上眼睛，任由徐盈和徐晏焦急地將他扶出會客廳，準備送往醫院。
家裏瞬間只剩下徐逐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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