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這太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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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這太差了
陳境遷一向恐懼改變，尤其是不熟悉的領域，不熟悉的地點。
要不是周周要考s市的研，他也把賬號做起來了，估計一輩子都不會離開a市。
a市在最南邊，沿海，有七八成外來人口，它絢麗奪目，光鮮冷峻，永不枯竭。
但再明亮的地方，也會有褶皺與溝壑。
他不敢去原來住的街巷，但那樣的地方，a市多的是。
這處地方很舊，樓房一幢幢貼得很近，灰色的外墻上爬著將要剝落的塗漆，彩色的馬賽克瓷磚貼了半面，顏色朦朧發暗，像是沒洗幹凈的外衣。
巷口倒是熱鬧，味道上。
糖水鋪的甜香跟隔壁炸物的老油味混雜著，再加上鹵料的八角味，讓人發膩。
這地方幾乎都是外來的務工者，陳境遷拉著陳二寶穿過小巷，那些正閑著談天的人就擡了頭瞅瞅，塑料板凳一搖一晃，沒收拾的塑料袋和油紙堆在腳邊，等著發臭。
鐵皮車棚不夠用，電動車堆溢出來，鎖得又緊，巷口很窄，不小心蹭到了就吱哇亂叫，聽得人耳鳴不止。這時候還是大上午，但樓房遮擋了天光，又被晾衣繩和雨棚切割成一塊一塊，最後被纏得亂麻一樣的電線徹底封死，濕氣常年不散。
生銹的鐵門後，有一張塑料桌子支著收租。私下交易，不留痕跡，房東一貫笑得熱情，眼裏卻有一股慣看底層茍活的冷漠，他操著一嘴客家話，講完大概的規矩，就給了鑰匙。
陳境遷租的房子在三樓。樓道陡窄，昏暗中散發著陳年的黴氣和狗尿味，墻壁被手印磨得油亮。
房間不大，四十多平，隔出兩間房，廚房跟客廳擠在一個空間裏，推開洗菜池前的鐵窗，可能會跟對面正在刷牙或是做飯的人撞個眼對眼。
他們沒有什麽行李，陳境遷也暫時不想出門，他往小屋的鐵床板上一坐，有些發楞。
陳二寶看了他好久，說了些樂觀和安慰的話，又過了許久，他才反應過來。
不知道為什麽，妹妹最近的眼神一直很怪。
她的臉色總是很不好，陳境遷知道，這是他的錯。
但是她眼中的憐惜和心痛，讓陳境遷有些不懂。
陳二寶一路總說。
“哥，你別怕，我們已經跑得很遠了。”
“哥，你病得很重，今天可不可以再歇一天？”
“哥，你真的精神很不好了，我去找房，你呆著可以嗎？”
陳境遷不解。他沒有害怕，沒有病重，沒有無措。
他的理智淩駕一切，他的行為有條不紊，他的選擇總是當下最正確、最有益的。
他甚至根本不覺得自己受苦了，他只是不愛了，要離開一個人。
陳境遷說：“對不起，寶寶，這太差了。”
水泥地板浮白，潮濕的味道揮散不去，樓下燒菜的油煙順著窗戶往上竄，隔壁傳來男人在訓小孩寫作業的吼聲。這裏實在太差。
“境遷哥，我們不是就這麽長大的嗎？我不嬌氣的，不要再一直道歉了，你沒有錯……你很累了，先休息好嗎？”
陳境遷無言。
嬌氣，也許是他嬌氣了。
那面透亮的，能俯瞰全市的落地窗，那副骨瓷碟上擺著的，銀光閃閃的刀叉，還有柔軟的像陷進雲朵的地毯。
落差大得近乎荒謬。可那只是徐逐口中，隨意買下的一處小小的清靜的避難所。
他憑什麽覺得舒適。
或許他曾經責怪徐逐為下半身動物是錯誤的。因為他想到那處地方，腦子裏竟然沒什麽別的東西，全是些不堪的畫面。
他的手被覆蓋在那面落地窗上，人被擠得無法喘息，胸膛緊緊貼著玻璃，他想伸手，拽過窗簾內層的紗幔遮住自己，卻又被另一只手奪走，惡劣地甩得更開。
他本想學些西餐，但瓷盤莫名其妙地打在地上碎掉，刀叉彈了兩下，摔得叮叮響。隨後，他就被人托上冰涼的瓷臺，開始接吻。
還有那張被送去清洗過幾次的，質地纖柔的地毯。
扭曲，邪惡，腐爛。
真是糟糕透了。
陳境遷覺得自己在嘆息。可卻聽陳二寶說：“哥，哭吧，哭出來就好了，別再憋了。”
他睜眼，才意識到自己是低著腦袋的。床前的水泥地板浮著厚厚的灰，腳步走過，變得薄厚不一了，幾滴水窩在灰塵上，被盡數吸收。有一顆水珠剛巧被塵埃包裹，還圓滾滾的。
塵埃不斷游移，張力也被破壞，那顆水珠就淒美地破掉了。
陳境遷為此十分痛心，終於嗚咽不止。
“時間……”他不知在對誰說，聲音抖抖瑟瑟，無法接續，“會好的，給我點時間……我，需要時間……”
不知多久，沈睡過去。
夢裏有彎清冷皎潔的月，月光竟然汙濁得像泥水，他從裏面爬出來，一擡眼就看見了徐逐。他被他扒光衣服，戴上鐐銬，日日夜夜無休無止地承受折磨，最終昏迷。再睜眼，月光又清寒凈澈了，徐逐溫柔地抱著他，輕輕說，境遷，我想你，我還能陪你一個小時，新年快樂，陳境遷，我愛你。
陳境遷被轟隆隆的聲音吵醒，仔細一聽，好像是樓下有人在搓麻將。
他拖著身子滾下鐵床板，渾身發黏。
陳二寶過來說：“醒了境遷哥。我買了些必需品，還帶了份燒鵝瀨粉。冰箱裏有糖水，要不要先吃？”
陳境遷打眼看了看，房間基本已經打掃幹凈了，客廳堆了很多東西，清掃用具、夏涼被，還有洗漱用品，沒有拼接的晾衣架，一些衣物和鍋碗瓢盆。
雖然都還沒收拾，但陳二寶一定已經來來回回搬了好多趟。
“寶寶，我明天一早去置辦全。那個冰箱也換，不大能用了。你在家等著，不要再出去了，前天不是還肚子痛嗎，你吃糖水了嗎，冰的嗎？”
陳二寶扯著嘴角笑笑：“大夏天誰吃熱的呀。就前兩天容易疼啦，沒事啦哥。明天我跟你一起，免得……你選東西的眼光不行。吃點東西吧先？你想先吃瀨粉還是糖水？”
陳境遷說：“糖水吧。”
他花了不少時間擺弄新家。重新刷漆的話，一時半會住不了，貼墻紙那就是等著回南天鼓包發黴，索性就用了原先的戰損背景。
地方小，收納的東西買的最多，整整齊齊地把家裏堆成巨型樂高。家具添齊，生銹的鐵窗和物件都換一換，衛生間再重新裝個馬桶，又挑了一款柔光地磚，養幾盆綠植，家裏也就像個樣了。
陳境遷在哪裏都可以把家收拾得溫馨。
忙起來挺好的，他也只能做到這種地步。
沒有什麽事是過不去的，沒有什麽人是忘不了的，他供了四年學的前女友，斷崖式被甩的那陣子，不也是一個月就情緒平衡了嗎。
銀戒環著他的手指，亮晶晶的。陳境遷覺得有些可笑。
人類喜歡一些亮閃閃的石頭，挑出最好看的一顆，或是最透亮的幾粒，高價購得，嵌在金屬裏，再送給愛人，企圖用這一枚小環綁住什麽，定下一生一世的契約。
不摘掉也沒什麽，當做提醒吧，他給自己機會，不代表允許再犯錯。
陳二寶找了附近的自習室，早出晚歸。陳境遷就在家捧著筆記本，刷賬號，寫策劃。
他也不知道為什麽要寫，他現在不能登陸原先的直播號，也不能重新做一個，至於擅長的內容工作，恐怕也只能等風頭過了再找。
而且也不敢亂花那筆錢，總要計算著不超過自己銀行卡的存款，否則有錢人追究下來，他還不起。
徐逐的熱情不知什麽時候才能耗盡，但總之一定需要時間。
熱浪滾滾的夏季包裹著街巷，陰暗又把每個人的生活浸得潮濕發黴。
陳境遷擅作主張地想，如果自己不再難受了，那就是徹底斷了，他就找回身份，光明正大地暴露信息，找工作、養妹妹。
他認為自己夠明白，但總是不敢照鏡子，他怕發覺自己其實渾渾噩噩，潦倒粗疏。
五個多月。
a市的冬天不算寒冷，但早晚溫差有些大。
現在外頭天氣晴朗，陳境遷穿著長袖，又套了個衛衣，跑起來還有些熱。
他去給陳二寶買止痛藥。
兩天前陳二寶收拾了衣櫃頂層的過季衣服，踩著板凳摔了一跤。倒是沒傷筋動骨，但據她說，居然把月經給摔提前了，難受得厲害，自習室沒去，幹什麽都沒精力。
今早也是，人發虛，持續疼。
常備的止痛藥快見底，陳境遷就出來買新的，一路小跑著回來，過了鐵門，看見巷口賣腸粉的攤主正跟三個婦女打麻將，他打得直錘牌，看起來輸過幾輪。
攤主笑著招呼：“阿陳！我攤仔來客人咯，快過來幫我搓一盤麻雀！”
“我趕緊有事先！”陳境遷匆忙擺擺手，跑著走了。
剛去房間，就看見陳二寶難受得蜷在床頭。陳境遷上前查看，發現人已經處於半昏迷狀態了。
“寶寶！陳二寶！”陳境遷一邊試圖喚醒，一邊打去急救。
陳二寶面色蒼白，冷汗布滿額頭，脈搏明顯加快。她的嘴唇已經沒有血色，雙眼半睜半合，又被陳境遷慌亂的聲音吵得有些惡心，胃抽動著反抗，卻說不出話來。
救護車進不來巷子，陳境遷掛上電話，抱起二寶就往巷口跑。
那幾個打麻將的紛紛過來問，陳境遷慌得語言系統都有些亂，客家話和粵語跟普通話雜交出新的語種，不顧他們聽不聽得懂，就慌忙進了救護車。
“黃體破裂。”
醫生拿著單子說，“血液流入腹腔，存在積液。目前血壓脈搏恢覆正常，生命體征穩定，建議保守治療，住院觀察三到五天，防止出血加重。”
陳境遷去辦了手續，再回到病床前，就看見掛著水的陳二寶沖他咧嘴笑：“境遷哥，我怎麽摔成這樣啊，丟死人了。”
陳境遷坐在旁邊，拿手指戳戳她的腦門，“還笑。”
有驚無險。在醫院守了兩天，情況已經有所好轉了。
陳二寶一有了精神就來勁，想提前出院，又被陳境遷按回床上，要求住滿五天。
外面的飯，好吃的吧，陳二寶現在不太能吃，健康的吧，味道又不怎麽樣，所以她就讓她哥做。
陳境遷義不容辭，每天變著花樣，做了飯送來。
樓下的空氣中除了藥和消毒水味，還夾雜著臨邊街道上炒菜和燒烤的味道。外頭天色漸漸沈下來，醫院的高樓在晚霞裏拉出深長的影子。
太陽一開始西沈，a市就變得濕冷。
這醫院的住院部離停車場有段距離，每次都得走快些，才能讓陳二寶吃上口熱乎的。
陳境遷提著餐盒，進了病房。
六人間的病房，病床之間用藍色的屏風隔開，陳二寶的床鋪在靠窗的最裏側，往裏走走才能看見她可憐的腳丫。
陳境遷忽的大驚，停住了動作。
藍白色的病房裏，陳二寶的病床邊有一抹紮眼的黑色。
一個頎長挺拔的身影站立在側，背對這方，姿態從容，悠然自得。他像是在欣賞窗外的晚霞，也像是在壓制著暗流湧動的狂潮。
陳境遷渾身僵直，無法挪動半步，手裏的餐盒被他捏得變形，血脈幾乎沸騰。
徐逐緩慢地轉過身。
霞光將他的側臉描成高亮的金色線條。他瞇了瞇眼睛，唇角輕抿，又同從前千萬次一樣開口，癡迷、沈溺、馴順。
“陳境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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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境遷一向恐懼改變，尤其是不熟悉的領域，不熟悉的地點。
要不是周周要考s市的研，他也把賬號做起來了，估計一輩子都不會離開a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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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再明亮的地方，也會有褶皺與溝壑。
他不敢去原來住的街巷，但那樣的地方，a市多的是。
這處地方很舊，樓房一幢幢貼得很近，灰色的外墻上爬著將要剝落的塗漆，彩色的馬賽克瓷磚貼了半面，顏色朦朧發暗，像是沒洗幹凈的外衣。
巷口倒是熱鬧，味道上。
糖水鋪的甜香跟隔壁炸物的老油味混雜著，再加上鹵料的八角味，讓人發膩。
這地方幾乎都是外來的務工者，陳境遷拉著陳二寶穿過小巷，那些正閑著談天的人就擡了頭瞅瞅，塑料板凳一搖一晃，沒收拾的塑料袋和油紙堆在腳邊，等著發臭。
鐵皮車棚不夠用，電動車堆溢出來，鎖得又緊，巷口很窄，不小心蹭到了就吱哇亂叫，聽得人耳鳴不止。這時候還是大上午，但樓房遮擋了天光，又被晾衣繩和雨棚切割成一塊一塊，最後被纏得亂麻一樣的電線徹底封死，濕氣常年不散。
生銹的鐵門後，有一張塑料桌子支著收租。私下交易，不留痕跡，房東一貫笑得熱情，眼裏卻有一股慣看底層茍活的冷漠，他操著一嘴客家話，講完大概的規矩，就給了鑰匙。
陳境遷租的房子在三樓。樓道陡窄，昏暗中散發著陳年的黴氣和狗尿味，墻壁被手印磨得油亮。
房間不大，四十多平，隔出兩間房，廚房跟客廳擠在一個空間裏，推開洗菜池前的鐵窗，可能會跟對面正在刷牙或是做飯的人撞個眼對眼。
他們沒有什麽行李，陳境遷也暫時不想出門，他往小屋的鐵床板上一坐，有些發楞。
陳二寶看了他好久，說了些樂觀和安慰的話，又過了許久，他才反應過來。
不知道為什麽，妹妹最近的眼神一直很怪。
她的臉色總是很不好，陳境遷知道，這是他的錯。
但是她眼中的憐惜和心痛，讓陳境遷有些不懂。
陳二寶一路總說。
“哥，你別怕，我們已經跑得很遠了。”
“哥，你病得很重，今天可不可以再歇一天？”
“哥，你真的精神很不好了，我去找房，你呆著可以嗎？”
陳境遷不解。他沒有害怕，沒有病重，沒有無措。
他的理智淩駕一切，他的行為有條不紊，他的選擇總是當下最正確、最有益的。
他甚至根本不覺得自己受苦了，他只是不愛了，要離開一個人。
陳境遷說：“對不起，寶寶，這太差了。”
水泥地板浮白，潮濕的味道揮散不去，樓下燒菜的油煙順著窗戶往上竄，隔壁傳來男人在訓小孩寫作業的吼聲。這裏實在太差。
“境遷哥，我們不是就這麽長大的嗎？我不嬌氣的，不要再一直道歉了，你沒有錯……你很累了，先休息好嗎？”
陳境遷無言。
嬌氣，也許是他嬌氣了。
那面透亮的，能俯瞰全市的落地窗，那副骨瓷碟上擺著的，銀光閃閃的刀叉，還有柔軟的像陷進雲朵的地毯。
落差大得近乎荒謬。可那只是徐逐口中，隨意買下的一處小小的清靜的避難所。
他憑什麽覺得舒適。
或許他曾經責怪徐逐為下半身動物是錯誤的。因為他想到那處地方，腦子裏竟然沒什麽別的東西，全是些不堪的畫面。
他的手被覆蓋在那面落地窗上，人被擠得無法喘息，胸膛緊緊貼著玻璃，他想伸手，拽過窗簾內層的紗幔遮住自己，卻又被另一只手奪走，惡劣地甩得更開。
他本想學些西餐，但瓷盤莫名其妙地打在地上碎掉，刀叉彈了兩下，摔得叮叮響。隨後，他就被人托上冰涼的瓷臺，開始接吻。
還有那張被送去清洗過幾次的，質地纖柔的地毯。
扭曲，邪惡，腐爛。
真是糟糕透了。
陳境遷覺得自己在嘆息。可卻聽陳二寶說：“哥，哭吧，哭出來就好了，別再憋了。”
他睜眼，才意識到自己是低著腦袋的。床前的水泥地板浮著厚厚的灰，腳步走過，變得薄厚不一了，幾滴水窩在灰塵上，被盡數吸收。有一顆水珠剛巧被塵埃包裹，還圓滾滾的。
塵埃不斷游移，張力也被破壞，那顆水珠就淒美地破掉了。
陳境遷為此十分痛心，終於嗚咽不止。
“時間……”他不知在對誰說，聲音抖抖瑟瑟，無法接續，“會好的，給我點時間……我，需要時間……”
不知多久，沈睡過去。
夢裏有彎清冷皎潔的月，月光竟然汙濁得像泥水，他從裏面爬出來，一擡眼就看見了徐逐。他被他扒光衣服，戴上鐐銬，日日夜夜無休無止地承受折磨，最終昏迷。再睜眼，月光又清寒凈澈了，徐逐溫柔地抱著他，輕輕說，境遷，我想你，我還能陪你一個小時，新年快樂，陳境遷，我愛你。
陳境遷被轟隆隆的聲音吵醒，仔細一聽，好像是樓下有人在搓麻將。
他拖著身子滾下鐵床板，渾身發黏。
陳二寶過來說：“醒了境遷哥。我買了些必需品，還帶了份燒鵝瀨粉。冰箱裏有糖水，要不要先吃？”
陳境遷打眼看了看，房間基本已經打掃幹凈了，客廳堆了很多東西，清掃用具、夏涼被，還有洗漱用品，沒有拼接的晾衣架，一些衣物和鍋碗瓢盆。
雖然都還沒收拾，但陳二寶一定已經來來回回搬了好多趟。
“寶寶，我明天一早去置辦全。那個冰箱也換，不大能用了。你在家等著，不要再出去了，前天不是還肚子痛嗎，你吃糖水了嗎，冰的嗎？”
陳二寶扯著嘴角笑笑：“大夏天誰吃熱的呀。就前兩天容易疼啦，沒事啦哥。明天我跟你一起，免得……你選東西的眼光不行。吃點東西吧先？你想先吃瀨粉還是糖水？”
陳境遷說：“糖水吧。”
他花了不少時間擺弄新家。重新刷漆的話，一時半會住不了，貼墻紙那就是等著回南天鼓包發黴，索性就用了原先的戰損背景。
地方小，收納的東西買的最多，整整齊齊地把家裏堆成巨型樂高。家具添齊，生銹的鐵窗和物件都換一換，衛生間再重新裝個馬桶，又挑了一款柔光地磚，養幾盆綠植，家裏也就像個樣了。
陳境遷在哪裏都可以把家收拾得溫馨。
忙起來挺好的，他也只能做到這種地步。
沒有什麽事是過不去的，沒有什麽人是忘不了的，他供了四年學的前女友，斷崖式被甩的那陣子，不也是一個月就情緒平衡了嗎。
銀戒環著他的手指，亮晶晶的。陳境遷覺得有些可笑。
人類喜歡一些亮閃閃的石頭，挑出最好看的一顆，或是最透亮的幾粒，高價購得，嵌在金屬裏，再送給愛人，企圖用這一枚小環綁住什麽，定下一生一世的契約。
不摘掉也沒什麽，當做提醒吧，他給自己機會，不代表允許再犯錯。
陳二寶找了附近的自習室，早出晚歸。陳境遷就在家捧著筆記本，刷賬號，寫策劃。
他也不知道為什麽要寫，他現在不能登陸原先的直播號，也不能重新做一個，至於擅長的內容工作，恐怕也只能等風頭過了再找。
而且也不敢亂花那筆錢，總要計算著不超過自己銀行卡的存款，否則有錢人追究下來，他還不起。
徐逐的熱情不知什麽時候才能耗盡，但總之一定需要時間。
熱浪滾滾的夏季包裹著街巷，陰暗又把每個人的生活浸得潮濕發黴。
陳境遷擅作主張地想，如果自己不再難受了，那就是徹底斷了，他就找回身份，光明正大地暴露信息，找工作、養妹妹。
他認為自己夠明白，但總是不敢照鏡子，他怕發覺自己其實渾渾噩噩，潦倒粗疏。
五個多月。
a市的冬天不算寒冷，但早晚溫差有些大。
現在外頭天氣晴朗，陳境遷穿著長袖，又套了個衛衣，跑起來還有些熱。
他去給陳二寶買止痛藥。
兩天前陳二寶收拾了衣櫃頂層的過季衣服，踩著板凳摔了一跤。倒是沒傷筋動骨，但據她說，居然把月經給摔提前了，難受得厲害，自習室沒去，幹什麽都沒精力。
今早也是，人發虛，持續疼。
常備的止痛藥快見底，陳境遷就出來買新的，一路小跑著回來，過了鐵門，看見巷口賣腸粉的攤主正跟三個婦女打麻將，他打得直錘牌，看起來輸過幾輪。
攤主笑著招呼：“阿陳！我攤仔來客人咯，快過來幫我搓一盤麻雀！”
“我趕緊有事先！”陳境遷匆忙擺擺手，跑著走了。
剛去房間，就看見陳二寶難受得蜷在床頭。陳境遷上前查看，發現人已經處於半昏迷狀態了。
“寶寶！陳二寶！”陳境遷一邊試圖喚醒，一邊打去急救。
陳二寶面色蒼白，冷汗布滿額頭，脈搏明顯加快。她的嘴唇已經沒有血色，雙眼半睜半合，又被陳境遷慌亂的聲音吵得有些惡心，胃抽動著反抗，卻說不出話來。
救護車進不來巷子，陳境遷掛上電話，抱起二寶就往巷口跑。
那幾個打麻將的紛紛過來問，陳境遷慌得語言系統都有些亂，客家話和粵語跟普通話雜交出新的語種，不顧他們聽不聽得懂，就慌忙進了救護車。
“黃體破裂。”
醫生拿著單子說，“血液流入腹腔，存在積液。目前血壓脈搏恢覆正常，生命體征穩定，建議保守治療，住院觀察三到五天，防止出血加重。”
陳境遷去辦了手續，再回到病床前，就看見掛著水的陳二寶沖他咧嘴笑：“境遷哥，我怎麽摔成這樣啊，丟死人了。”
陳境遷坐在旁邊，拿手指戳戳她的腦門，“還笑。”
有驚無險。在醫院守了兩天，情況已經有所好轉了。
陳二寶一有了精神就來勁，想提前出院，又被陳境遷按回床上，要求住滿五天。
外面的飯，好吃的吧，陳二寶現在不太能吃，健康的吧，味道又不怎麽樣，所以她就讓她哥做。
陳境遷義不容辭，每天變著花樣，做了飯送來。
樓下的空氣中除了藥和消毒水味，還夾雜著臨邊街道上炒菜和燒烤的味道。外頭天色漸漸沈下來，醫院的高樓在晚霞裏拉出深長的影子。
太陽一開始西沈，a市就變得濕冷。
這醫院的住院部離停車場有段距離，每次都得走快些，才能讓陳二寶吃上口熱乎的。
陳境遷提著餐盒，進了病房。
六人間的病房，病床之間用藍色的屏風隔開，陳二寶的床鋪在靠窗的最裏側，往裏走走才能看見她可憐的腳丫。
陳境遷忽的大驚，停住了動作。
藍白色的病房裏，陳二寶的病床邊有一抹紮眼的黑色。
一個頎長挺拔的身影站立在側，背對這方，姿態從容，悠然自得。他像是在欣賞窗外的晚霞，也像是在壓制著暗流湧動的狂潮。
陳境遷渾身僵直，無法挪動半步，手裏的餐盒被他捏得變形，血脈幾乎沸騰。
徐逐緩慢地轉過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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