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落荒而逃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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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落荒而逃後
徐逐站在落地窗前，俯瞰這座城。
腳邊散落著幾只玻璃酒瓶，有的倒著，有的歪在一旁，瓶口殘留著濕漉漉的痕跡。空氣裏還懸著一點果香，被空調風吹得很輕。
他的身影映在玻璃上，像城市邊緣漸漸熄掉的燈，孤獨、無情。
他本沒有什麽情緒的。可清晨的太陽就這麽悄無生息地從最遠處一點點躍出地平線，將整座城市染上金光，滅掉還是沒有滅掉的燈，都被迫臣服。他莫名煩躁起來。
眼尾繃起些不快，喉結輕輕滾了一下，他沈著氣，將一只酒瓶踢開了。瓶身打著旋，滾進了客廳的陰影裏。
—————————
陳境遷回自己家，像做了虧心事。
之後的事情不太記得了，他好像睡得很快，再醒來，就聽見嗡嗡的吵鬧聲。
陳二寶使勁地推他、搖晃他，差點以為她哥就這麽死在床上了。
“哥！陳境遷！陳境遷！”
一聲聲的呼喊帶著一圈圈的回音，波紋似的蕩漾在房間裏，像是空曠靜謐的佛堂裏的一陣陣禪音，無止無休。陳境遷心裏想著，自己上輩子可能是個沒被超度的妖怪，所以聽起來心煩的很，但眼睛怎麽都睜不開。
陳二寶手動掰開了。
“境遷哥！看我，……別翻白眼！哎，對，看我。醒了嗎？”
“……醒了，”陳境遷的眼神漸漸聚焦，一開口跟多清醒似的，“喊我幹什麽。”
“我的媽呀，還幹什麽？”陳二寶戳戳手裏的體溫槍，把上面的數字正對著陳境遷的臉，快要按到他頭上，“三十八度九，你差點傻了知道嗎？”
“……”
陳境遷的記憶正在一點點回籠，越清醒，越是頭痛欲裂，頭昏的要死。昨天，應該說是今天的淩晨，他回家之後越來越冷，然後就蒙著被子睡過去了。
陳二寶塞了一粒布洛芬到他嘴裏，又遞一杯水。陳境遷大口大口地喝了，往枕頭上靠著半躺下。
他問：“徐逐呢？”
陳二寶被他問楞了：“我怎麽知道。你們昨天半夜不還在一起嗎？今天新生開始報到，他去學校了吧。”
陳境遷擰著眉毛，難受得有點想吐。
“都五點了。你不會今天都沒醒過吧。”
“嗯。”陳境遷虛弱地招招手示意，陳二寶就把他的手機遞給他。沒有未接來電，未讀消息也都是昨天二寶的，他心尖一麻，把手機撇開了。
“怎麽了哥？昨天和周周姐，鬧的不愉快了嗎？”陳二寶搞了個小凳子坐在床前，關切又好奇地問。
“沒有。沒聊什麽。”陳境遷實話實說。
“那我今天，怎麽會收到這個嘞？”陳二寶把自己的手機屏幕懟到陳境遷臉上，支付軟件裏，周周的號碼轉過來不少的錢，陳二寶嘗試過退回，但已經被對方拉黑了。她繼續說：“周周姐希望還給你吧。”
“給你你就收著吧。”
“ok～”陳二寶看上去像是忍了又忍，忍不住了才發問：“境遷哥，你沒受傷吧？”
“什麽？”陳境遷被她問的有些摸不著頭腦，甚至覺得妹妹今天怎麽說話這麽做作，還“受傷”。他回：“都多久之前的事了，早過去了。”
陳二寶也怔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趕緊解釋：“我說的不是這個，我講的是，嗯……外傷。傷口發炎什麽的……”
陳境遷這下更是疑惑了，“沒有。怎麽問這個？我臉上流血了嗎？”
陳二寶幹笑了幾聲：“沒什麽，我就是聽說什麽傷口發炎會發燒，所以問問，呵呵呵……”
陳境遷實在不解，不過他也不需要搞懂什麽少女心事，於是說：“寶寶啊。你要是實在閑，就去給我下碗泡面。打個蛋。”
陳二寶還算周到。
到了晚上，燒已經退到三十八度左右了，勉強能撐著打幾局游戲。本來今天要打的是技術流的擊殺集錦，這一生病，又心事重重，幹脆就把視頻做成了非人類操作圖鑒。
奇怪的是，打到很晚很晚，徐逐都沒有回來。
連續一周，都是這樣。彼此沒有聯系，陳境遷好像恢覆了獨居生活。
直到又一天的晚上，他剛洗完澡，聽到有人敲門。
沒有外賣，沒有快遞。應該是徐逐吧。陳境遷順手把毛巾繞在後頸，趕去開門。
卻楞住了。門外不是徐逐，而是一個打扮的花裏胡哨的……應該是男的。
粉毛，銀飾，個子不高。衣服亂七八糟的，說的好聽點，可能叫設計感。黑色的吊帶松垮著，誇張的字母印花組成了侮辱的詞匯，藍綠色的無袖罩衫套在外層，一邊的肩帶好像是被什麽東西扯爛了，耷拉下來。七分的牛仔褲肥肥大大，同樣破破爛爛，也許是墜著一些銀閃閃的鏈條，或者是因為他長相實在美麗，所以並不會被人誤解成收破爛的。
來人笑著，眼睛瞇起來，說起話來語調張揚婉轉，像是能驅散陰霾，晴空萬裏。他說：“你好啊。我叫宋鈺，是徐逐的朋友。”
“你好。有事嗎？”
宋鈺還沒回答，就忍不住誇獎出口：“哇啊。你果然真的是非常好看啊。”
陳境遷連頭發都沒來得及擦，一縷縷地，慢慢滴著水。灰色毛巾、白色短袖、黑色工裝大褲衩，還有一雙居家塑料拖鞋。陳境遷的臉上還潮濕著，皮膚看起來很白很嫩，於是眉毛顯得更加黑了。低垂的睫毛，泛紅的眼尾，直挺的鼻子，粉嫩又柔軟的唇，在他清晰的面部輪廓下，一切都剛剛好，好看得非常幹凈。
他知道自己好看，因為許多人都這麽說。不過還是不太能招架宋鈺的熱情，他楞了一楞，說：“要不你先進來吧。”
宋鈺進門，一邊交代來意：“徐逐犯病，非要我來這兒幫他拿東西。”
陳境遷問：“什麽東西？”
“他的卡。”
陳境遷回屋把卡包拿出來，還沒遞過去，先問：“他最近不來這邊？”
“嗯……我不知道。”宋鈺一邊回答，一邊觀察他的反應，似乎當成了樂趣。“不過你也別誤會，我倆一起穿開襠褲長大，互相看不上。”
陳境遷沒這麽想。
他卻還繼續說：“我喜歡成熟的男人，徐逐嘛……臭小子一個，浮躁，氣盛，別看他裝的跟個人似的，實際上沒兩把刷子……哦，我這麽說會不會不太好？總之你別擔心。”
陳境遷心想自己果然還是宅家太久，不知道外面的世道竟然能這麽直白坦率。
出於安全考慮，他說：“我先打電話問一下他吧。再把卡給你。”
宋鈺笑了兩聲，“不用給我。你拿著吧。”
“他不是要嗎？”
“沒有卡是很不方便啦。不過他非要我來一趟不可，你猜他的目的是什麽呢？”宋鈺滿是笑意，微微擡眼，沒太有分寸地靠近，繼續說，“跟我走一趟吧，寶貝兒。他在等你。”
陳境遷也不別扭，“等我換個衣服。”
他隨便翻出個做舊質感的薄款印花無帽衛衣，又蹬了個口袋處有幾顆小鉚釘的長褲，想了想，又把薄款的沖鋒衣往臂彎裏一搭。一開門跟模特兒似的，帥宋鈺一跳。
“挺酷的嘛。在大學得有不少女孩子喜歡吧？”
“沒有。”陳境遷想說沒上過大學，又覺得沒必要，所以轉了話鋒，“你也真的很好看。”
“啊哈哈哈哈我知道——哎，你猜我多大啦？”宋鈺說。
這可不好回答了，畢竟以陳境遷的經驗來看，除非特別典型的長相，現在的人真不大能看出來年紀，就常常有人把他這個二十五歲陰郁男當成高三放課的學生。十八到三十五歲之間，在他眼裏都沒什麽區別，長得巧了，十八歲的也能說三十，要是頭發的質感差一點、再接地氣些，二十八的也能認成十六的高中生。宋鈺打扮得花哨，就更不好猜了。
不過往年輕了說就不會出錯，陳境遷的腦中響起了名偵探的bgm，看看他手裏的車鑰匙，說：“十八。”
對方果然很高興，“我二十六～”
陳境遷不合時宜地想，他比徐逐大七歲，那怎麽一起穿開襠褲？但沒問出口。
宋鈺是開著徐逐那輛車來的，陳境遷坐上了副駕，扣上安全扣，問他：“我們是去哪兒？”
“銀星。一個朋友的接風party。叫王凱軍。徐逐初中時候的同學，三年不見了，剛從英國回來。”宋鈺坐在嚴肅刻板裝飾的車內，精致得像個手辦。“不過你還是叫他Kevin吧，他自己也嫌名字難聽。”
陳境遷記錄著重要信息，說：“好。”
宋鈺說：“我是不太喜歡他啊，所以不打算來的。可是徐逐非要我去，黎獻和李弘知又都走了，這時候實在沒空回來。我是那種沒義氣的人嗎？我不是。”
“呃，那兩位又是誰？”陳境遷聽宋鈺講話，總覺得非常有意思，所以好奇心也更重了。
“啊？徐逐居然沒跟你提起過我們？他太不夠意思了！”宋鈺抱怨了兩句，才說：“總的說呢，黎獻、徐逐、李弘知，他們仨小學初中都在一起，那種除了富家子弟，就是學習天才的學校。徐李兩家還是世交。我老媽是李弘知家裏十幾年的保姆，還是保姆頭子哦！她去世後，李家撫養了我。哎呀沒事，好久之前的事啦。
“現在李弘知去新加坡留學，黎獻去年高二提前被大學招走了，去了京城，就是那個A大哦——他一邊上學，一邊去家裏公司實習，估計畢業後就更忙了。”
“那Kevin呢？”
“Kevin跟徐逐是一個班的。我不喜歡他是因為他很沒品。嘴上不幹不凈，吊兒郎當的，從上學那會就愛欺負人了，風流債多得能下地獄，到了英國也不消停呢。回頭見了他，要是打趣你什麽的，說話你不喜歡，你也別放心上。”
陳境遷不做評價，不過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徐逐能跟他處的那麽好，能……
“哎！別多想。”宋鈺不知使了什麽神通廣大的能力，像能窺視內心似的，立馬打住了他，“徐逐跟他感情好，純粹是一起練拳練出來的。你也知道，初中生啊，喊著什麽友誼啊羈絆啊就奔跑起來了……我們徐逐可不是Kevin這種惡劣的人。嗯……倒也不能這麽說，徐逐的惡劣，可能就是意識不到自己時時刻刻盛氣淩人吧。你們相處這麽久，他是不是還挺禮貌的？”
“嗯。”
“這就對啦。他只是覺得應該有禮貌有風度，可扒了皮兒裏面狂著呢。哎我這可不是說他壞話啊，你要替我作證。”
陳境遷被他整得想笑，忍了忍，說：“我作證。”
半路上，雨又開始下起來。一場秋雨一場寒，陳境遷有點兒後悔沒看看預報，下了車估計要淋。
不過銀星沒給他淋雨的機會，車一停，就有兩個服務人員撐著傘過來了，把他們兩個人引到vip入口，宋鈺兩根手指夾著一張金色卡片，遞給了另一位看起來像是管家的工作人員。
“銀星會員制，你用徐逐的吧。”宋鈺說。
陳境遷趕忙就翻起了卡包，找到了同樣的金色卡片。他原本以為銀星只不過是個華麗點的ktv而已，裝修的時候大氣一點，就能往死了宰那些貴客。這下看起來，這裏應該是一個非常高級的邀請制會所。至於徐逐這種核心會員，大概可以只需要經理的視覺確認。
一進大堂，又感覺這不止是高級會所，簡直像英國皇室的一家私有莊園。
建築宏偉壯觀，但連個指示牌都沒有，一點商業氣息都看不出。陳境遷只能跟著宋鈺走，這裏隔一段距離就站有一個黑幫人員即視感的保鏢，墨鏡、黑西裝、鋥亮的皮鞋，筆直地站好，壓迫感十足。
宋鈺像是看出他有點緊張，跟他解釋著：“這還沒到娛樂區，其實銀星可好玩啦。品酒品茶啦，養生吃飯啦，唱歌跳舞啦，都可以來的，它還收藏了幾瓶經典年份的羅曼尼康帝，有時候會被買去開垂直品鑒會。我聽黎獻說，那幾瓶比這家會所都貴。對了！spa真的是一絕。待會兒去試試？在私人影院哦——徐逐他根本不懂享受，今天又是他們同學居多，你陪我好啦！”
陳境遷笑笑，“可以。”不知道為什麽，同樣是矜貴，宋鈺就讓人親切很多。至於徐逐麽，他是很貼心，自顧自地把一切都安排好，不愛問人意見。
派對在六樓，長廊圍著一個巨大的包間。包間的規模可以和普通的小酒吧媲美了，門外的兩個保鏢把門推開，陳境遷立刻被異樣的氣味籠罩住。
是調和過的冷香，混雜了葡萄酒氣、皮革、香水，像是一場繁覆又精準設定過的嗅覺游戲。這偌大的區域內只有大概二三十人，空氣裏彌漫著人聲與樂音，氣氛熱烈但卻不算吵鬧。
光線是金與紫交疊的調子，頂部天花板被打成深色的鏡面，燈光從舞池邊緣投射出來，緩慢變幻。地面鋪著深灰絨毯，腳踩上去無聲無息，映得包間內部顯得格外沈靜。但沈靜只是一種錯覺，舞池邊兩三人正在跳舞，幾處小卡座上坐著打牌或低聲談笑的人，最深處是環形沙發區，那裏坐著主位的人。
陳境遷一時未曾邁步進去，仿佛臨界於一種錯位的空間。
宋鈺回頭看他，眉眼笑得燦爛，像忽明忽暗的彩燈。他拉著他的胳膊繼續往裏走：“別楞著啦。”
空氣中有厚重的低音節奏，像心跳拍打胸腔，每一拍都帶動光影一顫。陳境遷的鞋底踩在絨毯邊緣，有那麽幾秒，他甚至覺得是踩在了某種溫軟的不真實的夢上。
他們越過了舞池。中央地帶空闊，幾個清瘦的年輕人在跳舞，表演性的舞姿引人側目，但被燈光和音樂托起，倒也不顯唐突。
調酒區的燈光更亮一些，橢圓形吧臺裏立著兩個調酒師，動作快得像在表演，酒瓶飛旋，碎冰濺出細碎的光。
他們走得並不快，穿過人聲，穿過香氣，也穿過了某種無形的邊界。
直到越過最後一道燈幕，他才看見了徐逐。
對方半倚在環形沙發主位，身後是鑲嵌進墻的酒櫃和一面深色鏡子。肩背線條柔和卻清晰，徐逐一只手搭在沙發背上，另一只手隨意地扶著酒杯。腿交疊著，坐姿懶散，眼神卻極專註。
他就那樣看著他們走進來。
雖然一直在尋找，但陳境遷沒料到一眼就撞上了對方的視線。
空氣仿佛輕輕地一緊，那是一種被燈光和音樂催生出來的空間扭曲，在兩人之間砰然炸開。他無法移開視線，眼神掠過徐逐的眉骨、眼角。
徐逐今天真是性感。
陳境遷不知自己為什麽會這樣評價，但真的就是性感。徐逐的頭發做了精致的濕發造型，眼睛有點遮住了，於是顯得更加晦暗，他帶著一顆銀閃閃的耳釘，薄薄的寬松的黑色上衣領口稍微有點低，脖子上的蛇骨銀鏈慵懶地掛著，勾出鎖骨的弧度。
徐逐始終看過來，沒有笑，也沒有動，只是眼神太過清晰，像一盞被調暗卻仍灼目的燈。
他們像是在一根張力極強的琴弦兩端，彼此註目，暗暗發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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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逐站在落地窗前，俯瞰這座城。
腳邊散落著幾只玻璃酒瓶，有的倒著，有的歪在一旁，瓶口殘留著濕漉漉的痕跡。空氣裏還懸著一點果香，被空調風吹得很輕。
他的身影映在玻璃上，像城市邊緣漸漸熄掉的燈，孤獨、無情。
他本沒有什麽情緒的。可清晨的太陽就這麽悄無生息地從最遠處一點點躍出地平線，將整座城市染上金光，滅掉還是沒有滅掉的燈，都被迫臣服。他莫名煩躁起來。
眼尾繃起些不快，喉結輕輕滾了一下，他沈著氣，將一只酒瓶踢開了。瓶身打著旋，滾進了客廳的陰影裏。
—————————
陳境遷回自己家，像做了虧心事。
之後的事情不太記得了，他好像睡得很快，再醒來，就聽見嗡嗡的吵鬧聲。
陳二寶使勁地推他、搖晃他，差點以為她哥就這麽死在床上了。
“哥！陳境遷！陳境遷！”
一聲聲的呼喊帶著一圈圈的回音，波紋似的蕩漾在房間裏，像是空曠靜謐的佛堂裏的一陣陣禪音，無止無休。陳境遷心裏想著，自己上輩子可能是個沒被超度的妖怪，所以聽起來心煩的很，但眼睛怎麽都睜不開。
陳二寶手動掰開了。
“境遷哥！看我，……別翻白眼！哎，對，看我。醒了嗎？”
“……醒了，”陳境遷的眼神漸漸聚焦，一開口跟多清醒似的，“喊我幹什麽。”
“我的媽呀，還幹什麽？”陳二寶戳戳手裏的體溫槍，把上面的數字正對著陳境遷的臉，快要按到他頭上，“三十八度九，你差點傻了知道嗎？”
“……”
陳境遷的記憶正在一點點回籠，越清醒，越是頭痛欲裂，頭昏的要死。昨天，應該說是今天的淩晨，他回家之後越來越冷，然後就蒙著被子睡過去了。
陳二寶塞了一粒布洛芬到他嘴裏，又遞一杯水。陳境遷大口大口地喝了，往枕頭上靠著半躺下。
他問：“徐逐呢？”
陳二寶被他問楞了：“我怎麽知道。你們昨天半夜不還在一起嗎？今天新生開始報到，他去學校了吧。”
陳境遷擰著眉毛，難受得有點想吐。
“都五點了。你不會今天都沒醒過吧。”
“嗯。”陳境遷虛弱地招招手示意，陳二寶就把他的手機遞給他。沒有未接來電，未讀消息也都是昨天二寶的，他心尖一麻，把手機撇開了。
“怎麽了哥？昨天和周周姐，鬧的不愉快了嗎？”陳二寶搞了個小凳子坐在床前，關切又好奇地問。
“沒有。沒聊什麽。”陳境遷實話實說。
“那我今天，怎麽會收到這個嘞？”陳二寶把自己的手機屏幕懟到陳境遷臉上，支付軟件裏，周周的號碼轉過來不少的錢，陳二寶嘗試過退回，但已經被對方拉黑了。她繼續說：“周周姐希望還給你吧。”
“給你你就收著吧。”
“ok～”陳二寶看上去像是忍了又忍，忍不住了才發問：“境遷哥，你沒受傷吧？”
“什麽？”陳境遷被她問的有些摸不著頭腦，甚至覺得妹妹今天怎麽說話這麽做作，還“受傷”。他回：“都多久之前的事了，早過去了。”
陳二寶也怔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趕緊解釋：“我說的不是這個，我講的是，嗯……外傷。傷口發炎什麽的……”
陳境遷這下更是疑惑了，“沒有。怎麽問這個？我臉上流血了嗎？”
陳二寶幹笑了幾聲：“沒什麽，我就是聽說什麽傷口發炎會發燒，所以問問，呵呵呵……”
陳境遷實在不解，不過他也不需要搞懂什麽少女心事，於是說：“寶寶啊。你要是實在閑，就去給我下碗泡面。打個蛋。”
陳二寶還算周到。
到了晚上，燒已經退到三十八度左右了，勉強能撐著打幾局游戲。本來今天要打的是技術流的擊殺集錦，這一生病，又心事重重，幹脆就把視頻做成了非人類操作圖鑒。
奇怪的是，打到很晚很晚，徐逐都沒有回來。
連續一周，都是這樣。彼此沒有聯系，陳境遷好像恢覆了獨居生活。
直到又一天的晚上，他剛洗完澡，聽到有人敲門。
沒有外賣，沒有快遞。應該是徐逐吧。陳境遷順手把毛巾繞在後頸，趕去開門。
卻楞住了。門外不是徐逐，而是一個打扮的花裏胡哨的……應該是男的。
粉毛，銀飾，個子不高。衣服亂七八糟的，說的好聽點，可能叫設計感。黑色的吊帶松垮著，誇張的字母印花組成了侮辱的詞匯，藍綠色的無袖罩衫套在外層，一邊的肩帶好像是被什麽東西扯爛了，耷拉下來。七分的牛仔褲肥肥大大，同樣破破爛爛，也許是墜著一些銀閃閃的鏈條，或者是因為他長相實在美麗，所以並不會被人誤解成收破爛的。
來人笑著，眼睛瞇起來，說起話來語調張揚婉轉，像是能驅散陰霾，晴空萬裏。他說：“你好啊。我叫宋鈺，是徐逐的朋友。”
“你好。有事嗎？”
宋鈺還沒回答，就忍不住誇獎出口：“哇啊。你果然真的是非常好看啊。”
陳境遷連頭發都沒來得及擦，一縷縷地，慢慢滴著水。灰色毛巾、白色短袖、黑色工裝大褲衩，還有一雙居家塑料拖鞋。陳境遷的臉上還潮濕著，皮膚看起來很白很嫩，於是眉毛顯得更加黑了。低垂的睫毛，泛紅的眼尾，直挺的鼻子，粉嫩又柔軟的唇，在他清晰的面部輪廓下，一切都剛剛好，好看得非常幹凈。
他知道自己好看，因為許多人都這麽說。不過還是不太能招架宋鈺的熱情，他楞了一楞，說：“要不你先進來吧。”
宋鈺進門，一邊交代來意：“徐逐犯病，非要我來這兒幫他拿東西。”
陳境遷問：“什麽東西？”
“他的卡。”
陳境遷回屋把卡包拿出來，還沒遞過去，先問：“他最近不來這邊？”
“嗯……我不知道。”宋鈺一邊回答，一邊觀察他的反應，似乎當成了樂趣。“不過你也別誤會，我倆一起穿開襠褲長大，互相看不上。”
陳境遷沒這麽想。
他卻還繼續說：“我喜歡成熟的男人，徐逐嘛……臭小子一個，浮躁，氣盛，別看他裝的跟個人似的，實際上沒兩把刷子……哦，我這麽說會不會不太好？總之你別擔心。”
陳境遷心想自己果然還是宅家太久，不知道外面的世道竟然能這麽直白坦率。
出於安全考慮，他說：“我先打電話問一下他吧。再把卡給你。”
宋鈺笑了兩聲，“不用給我。你拿著吧。”
“他不是要嗎？”
“沒有卡是很不方便啦。不過他非要我來一趟不可，你猜他的目的是什麽呢？”宋鈺滿是笑意，微微擡眼，沒太有分寸地靠近，繼續說，“跟我走一趟吧，寶貝兒。他在等你。”
陳境遷也不別扭，“等我換個衣服。”
他隨便翻出個做舊質感的薄款印花無帽衛衣，又蹬了個口袋處有幾顆小鉚釘的長褲，想了想，又把薄款的沖鋒衣往臂彎裏一搭。一開門跟模特兒似的，帥宋鈺一跳。
“挺酷的嘛。在大學得有不少女孩子喜歡吧？”
“沒有。”陳境遷想說沒上過大學，又覺得沒必要，所以轉了話鋒，“你也真的很好看。”
“啊哈哈哈哈我知道——哎，你猜我多大啦？”宋鈺說。
這可不好回答了，畢竟以陳境遷的經驗來看，除非特別典型的長相，現在的人真不大能看出來年紀，就常常有人把他這個二十五歲陰郁男當成高三放課的學生。十八到三十五歲之間，在他眼裏都沒什麽區別，長得巧了，十八歲的也能說三十，要是頭發的質感差一點、再接地氣些，二十八的也能認成十六的高中生。宋鈺打扮得花哨，就更不好猜了。
不過往年輕了說就不會出錯，陳境遷的腦中響起了名偵探的bgm，看看他手裏的車鑰匙，說：“十八。”
對方果然很高興，“我二十六～”
陳境遷不合時宜地想，他比徐逐大七歲，那怎麽一起穿開襠褲？但沒問出口。
宋鈺是開著徐逐那輛車來的，陳境遷坐上了副駕，扣上安全扣，問他：“我們是去哪兒？”
“銀星。一個朋友的接風party。叫王凱軍。徐逐初中時候的同學，三年不見了，剛從英國回來。”宋鈺坐在嚴肅刻板裝飾的車內，精致得像個手辦。“不過你還是叫他Kevin吧，他自己也嫌名字難聽。”
陳境遷記錄著重要信息，說：“好。”
宋鈺說：“我是不太喜歡他啊，所以不打算來的。可是徐逐非要我去，黎獻和李弘知又都走了，這時候實在沒空回來。我是那種沒義氣的人嗎？我不是。”
“呃，那兩位又是誰？”陳境遷聽宋鈺講話，總覺得非常有意思，所以好奇心也更重了。
“啊？徐逐居然沒跟你提起過我們？他太不夠意思了！”宋鈺抱怨了兩句，才說：“總的說呢，黎獻、徐逐、李弘知，他們仨小學初中都在一起，那種除了富家子弟，就是學習天才的學校。徐李兩家還是世交。我老媽是李弘知家裏十幾年的保姆，還是保姆頭子哦！她去世後，李家撫養了我。哎呀沒事，好久之前的事啦。
“現在李弘知去新加坡留學，黎獻去年高二提前被大學招走了，去了京城，就是那個A大哦——他一邊上學，一邊去家裏公司實習，估計畢業後就更忙了。”
“那Kevin呢？”
“Kevin跟徐逐是一個班的。我不喜歡他是因為他很沒品。嘴上不幹不凈，吊兒郎當的，從上學那會就愛欺負人了，風流債多得能下地獄，到了英國也不消停呢。回頭見了他，要是打趣你什麽的，說話你不喜歡，你也別放心上。”
陳境遷不做評價，不過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徐逐能跟他處的那麽好，能……
“哎！別多想。”宋鈺不知使了什麽神通廣大的能力，像能窺視內心似的，立馬打住了他，“徐逐跟他感情好，純粹是一起練拳練出來的。你也知道，初中生啊，喊著什麽友誼啊羈絆啊就奔跑起來了……我們徐逐可不是Kevin這種惡劣的人。嗯……倒也不能這麽說，徐逐的惡劣，可能就是意識不到自己時時刻刻盛氣淩人吧。你們相處這麽久，他是不是還挺禮貌的？”
“嗯。”
“這就對啦。他只是覺得應該有禮貌有風度，可扒了皮兒裏面狂著呢。哎我這可不是說他壞話啊，你要替我作證。”
陳境遷被他整得想笑，忍了忍，說：“我作證。”
半路上，雨又開始下起來。一場秋雨一場寒，陳境遷有點兒後悔沒看看預報，下了車估計要淋。
不過銀星沒給他淋雨的機會，車一停，就有兩個服務人員撐著傘過來了，把他們兩個人引到vip入口，宋鈺兩根手指夾著一張金色卡片，遞給了另一位看起來像是管家的工作人員。
“銀星會員制，你用徐逐的吧。”宋鈺說。
陳境遷趕忙就翻起了卡包，找到了同樣的金色卡片。他原本以為銀星只不過是個華麗點的ktv而已，裝修的時候大氣一點，就能往死了宰那些貴客。這下看起來，這裏應該是一個非常高級的邀請制會所。至於徐逐這種核心會員，大概可以只需要經理的視覺確認。
一進大堂，又感覺這不止是高級會所，簡直像英國皇室的一家私有莊園。
建築宏偉壯觀，但連個指示牌都沒有，一點商業氣息都看不出。陳境遷只能跟著宋鈺走，這裏隔一段距離就站有一個黑幫人員即視感的保鏢，墨鏡、黑西裝、鋥亮的皮鞋，筆直地站好，壓迫感十足。
宋鈺像是看出他有點緊張，跟他解釋著：“這還沒到娛樂區，其實銀星可好玩啦。品酒品茶啦，養生吃飯啦，唱歌跳舞啦，都可以來的，它還收藏了幾瓶經典年份的羅曼尼康帝，有時候會被買去開垂直品鑒會。我聽黎獻說，那幾瓶比這家會所都貴。對了！spa真的是一絕。待會兒去試試？在私人影院哦——徐逐他根本不懂享受，今天又是他們同學居多，你陪我好啦！”
陳境遷笑笑，“可以。”不知道為什麽，同樣是矜貴，宋鈺就讓人親切很多。至於徐逐麽，他是很貼心，自顧自地把一切都安排好，不愛問人意見。
派對在六樓，長廊圍著一個巨大的包間。包間的規模可以和普通的小酒吧媲美了，門外的兩個保鏢把門推開，陳境遷立刻被異樣的氣味籠罩住。
是調和過的冷香，混雜了葡萄酒氣、皮革、香水，像是一場繁覆又精準設定過的嗅覺游戲。這偌大的區域內只有大概二三十人，空氣裏彌漫著人聲與樂音，氣氛熱烈但卻不算吵鬧。
光線是金與紫交疊的調子，頂部天花板被打成深色的鏡面，燈光從舞池邊緣投射出來，緩慢變幻。地面鋪著深灰絨毯，腳踩上去無聲無息，映得包間內部顯得格外沈靜。但沈靜只是一種錯覺，舞池邊兩三人正在跳舞，幾處小卡座上坐著打牌或低聲談笑的人，最深處是環形沙發區，那裏坐著主位的人。
陳境遷一時未曾邁步進去，仿佛臨界於一種錯位的空間。
宋鈺回頭看他，眉眼笑得燦爛，像忽明忽暗的彩燈。他拉著他的胳膊繼續往裏走：“別楞著啦。”
空氣中有厚重的低音節奏，像心跳拍打胸腔，每一拍都帶動光影一顫。陳境遷的鞋底踩在絨毯邊緣，有那麽幾秒，他甚至覺得是踩在了某種溫軟的不真實的夢上。
他們越過了舞池。中央地帶空闊，幾個清瘦的年輕人在跳舞，表演性的舞姿引人側目，但被燈光和音樂托起，倒也不顯唐突。
調酒區的燈光更亮一些，橢圓形吧臺裏立著兩個調酒師，動作快得像在表演，酒瓶飛旋，碎冰濺出細碎的光。
他們走得並不快，穿過人聲，穿過香氣，也穿過了某種無形的邊界。
直到越過最後一道燈幕，他才看見了徐逐。
對方半倚在環形沙發主位，身後是鑲嵌進墻的酒櫃和一面深色鏡子。肩背線條柔和卻清晰，徐逐一只手搭在沙發背上，另一只手隨意地扶著酒杯。腿交疊著，坐姿懶散，眼神卻極專註。
他就那樣看著他們走進來。
雖然一直在尋找，但陳境遷沒料到一眼就撞上了對方的視線。
空氣仿佛輕輕地一緊，那是一種被燈光和音樂催生出來的空間扭曲，在兩人之間砰然炸開。他無法移開視線，眼神掠過徐逐的眉骨、眼角。
徐逐今天真是性感。
陳境遷不知自己為什麽會這樣評價，但真的就是性感。徐逐的頭發做了精致的濕發造型，眼睛有點遮住了，於是顯得更加晦暗，他帶著一顆銀閃閃的耳釘，薄薄的寬松的黑色上衣領口稍微有點低，脖子上的蛇骨銀鏈慵懶地掛著，勾出鎖骨的弧度。
徐逐始終看過來，沒有笑，也沒有動，只是眼神太過清晰，像一盞被調暗卻仍灼目的燈。
他們像是在一根張力極強的琴弦兩端，彼此註目，暗暗發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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