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第 136 章:殿試大考官
關燈
小
中
大
第136章 第 136 章:殿試大考官
朱見深並不是心血來潮，玨兒今年十三了，他準備讓太子更深一步地參與朝政，春闈之後去六部行走。
三年一度的會試殿試，玨兒也該露露臉，殿試是替國家選拔人才，更是替太子擢選輔臣，朱見深打定主意讓一甲前三名直接進詹事府，補充一些新鮮血液。
朱祐權合上書，眼睛微微亮了。
爹叫他擬題，熟讀聖賢書的太子殿下自然當仁不讓！
幼時沈浸在書海中的時候，朱祐權還萌生過考狀元的想法，私下讓汪直薅了考題來做，不過想想真中了的後果，只能遺憾放棄，否則在殿試場合和親爹大眼瞪小眼，豈不尷尬。
指不定再弄出一個皇太子舞弊案，被人舉報走後門。
至於考不上的可能？太子殿下想都沒想，還嫌棄過題目越來越死板刁鉆，當著文臣翰林的面，朱祐權答得十分正經：“兒臣遵旨。”
春寒料峭，父子倆攜手從文華殿出來，乘轎往內廷走去，萬貞兒早在宮道上翹首以盼，拿過宮人手裏的披風，給他們一人一件地添衣。
“玨兒，你皇奶奶發話了，午膳我們去清寧宮用。”
萬貞兒話音剛落，朱見深問：“清寧宮來客人了？”
作為周太後眼裏的不孝子一號，哪怕婆媳關系已經徹底緩和了，周太後等閑不會請他去吃飯，還會嫌棄皇帝打攪了祖孫的相處時光。
朱祐權插嘴：“這個我知道，這幾日沒有賓客，而是進獻的貢魚太多了，皇奶奶吃不完。”
萬貞兒唇角一彎，顯然兒子說對了。
朱見深：“……”
午膳時分，清寧宮，周太後給大孫子夾菜，朱見深給萬貞兒夾菜，朱祐權分別給爹娘和祖母夾，一時間互不相擾很是和諧。
官宦夏時笑吟吟地看著，指揮廚房道：“再上三條魚來……”
隨即小聲：“老娘娘怕千歲爺吃膩了，盤子記得往陛下面前擺。”
“是。”
飯後皇帝覺得怪撐的，外頭天氣又冷不想消食，趁人不註意的時候，撒嬌讓皇後給他揉肚子。
剛巧周太後拿了一匣東西出來，將這一幕收入眼底，她嘴角抽搐了下，立馬扭過頭去看太子，心情變得十分美麗。
朱祐權正和宮人討魚食，想去清寧宮後花園餵魚，見到她立馬笑瞇瞇地叫皇奶奶。
“哎！”周太後志得意滿，她生平最驕傲之事便是把玨哥籠絡了過來，瞧瞧，又俊又孝順的孫兒哪裏去找。
她偷偷把匣子塞過去，慈愛道：“這是皇奶奶給的零花錢，不夠了再找哀家要，啊？”
“孫兒不缺錢，皇奶奶快收回去。”朱祐權沒說謊，如今他身家可富裕了，平時也沒什麽花錢的地方。
周太後不聽，硬要把匣子塞來，朱祐權只好接過，周太後又說要尚衣局給乖孫做幾身新衣裳。她興致勃勃：“你父皇都和我說了，殿試那日玨哥也要去，那樣隆重的場合，哪裏能穿舊衣服？”
朱祐權一口答應：“都聽皇奶奶的。父皇他——”
說著就要往朱見深的方向看去，周太後立馬把他的腦袋捧了過來，“你父皇正忙呢，一點也不知羞！”
朱祐權：“……”
二月中旬會試結束，揭榜過後，錄取的舉人修整一月，為接下來的殿試做準備。
汪直從揭榜名單上看見了熟人，同一時刻，朱祐權也註意到了王華的名字——王德輝，會試第三十三名。
倒是緣分。
不出意外的話，王華應當名列二甲，朱祐權略去茶館的記憶，把榜單放到一旁，專註地寫起功課來。
寫完他伸了個懶腰，琢磨起殿試的考題，殿試單考策論，出題範圍不能太窄，要多給貢士自由發揮的空間，思考半天他寫下一行字，滿意地點了點頭。
三月中旬，殿試日。京城總算有了初春的氣息，嫩生生的桃花出芽，皇極殿的紅墻高大，巍峨，映襯得身穿長衫的舉子分外渺小。
千辛萬苦走到這一步，再冷靜的人也不會無動於衷，有人額角出了汗，有人閉目呼出一口氣，他們受過禮部的指點，大致知道接下來的步驟。
終於，禮官中氣十足地道：“入殿——”
銅門緩緩開啟，遏制不住狂跳的心臟。只見皇極殿的深處，有一大一小兩把龍椅，用明黃色的簾帳隔開，王華隨著眾位舉子步入大殿，目不斜視，在屬於自己的案桌旁站定。
在場巡視的考官，無一不是翰林清貴，六部重臣，忽然他們面容一肅，舉子們皆是屏息。
禮官高聲吶喊：“陛下到，太子到——”
聽到“太子”二字，王華有些吃驚。然而在場之人都不乏機靈，舉子們隨考官嘩啦啦地下拜：“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太子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一道明黃色的身影緩步而入，身後跟著赤袍窄袖，頭戴金冠的少年，氣度溫潤，不疾不徐。
“平身。”兩道嗓音先後響起，一道威嚴，一道清亮，王華順勢站起身，雙手垂豎目光內斂。
要知道舉子的風儀，也是殿試考察的一項，要想給考官留下好印象，四處亂看絕不可取。
朱見深坐上龍椅，舉子們緊接著入座。太監覃吉展開聖旨，宣讀策論題目，考官隨之將寫有考題的紙條一道下發。
王華定睛一看，簡而言之一句話，諸位貢士對新政實施有何建議，落實的過程中又存在哪些不足？
策論並非經義，考的是對時政的了解。之前的會試，王華自以為沒有發揮好，他深吸一口氣，安靜地思考起來。
過了良久，他終於提筆蘸墨，打起草稿。唰唰的書寫聲，腳步聲，交織成緊張的樂曲，朱見深對這樣的場面並不陌生，甚至有些聽困了，見皇兒饒有興致地在帳後觀察，現身時威嚴萬分的皇帝戳了太子一下。
朱祐權無聲地回頭，朱見深用氣音道：“朕閉目養神一會。”
爹爹昨晚幹嘛去了，朱祐權狐疑的目光在他身上打轉，片刻點點頭。過了一刻鐘，太子殿下掀開簾帳，對守在外邊的覃吉附耳道：“覃公公小心註意著，別讓父皇著涼了。”
覃吉連忙點頭，朱祐權負起手，學著考官的模樣在皇極殿轉悠起來。
官員見到他，眼睛皆是一亮，想要俯身行禮，被朱祐權扶住手臂制止。於是他們心領神會，不打擾殿下的興致了，轉過身，監考的目光再次變得肅穆。
正紅色的衣袍與截然不同的長靴，在舉子們的桌旁行過，說不註意到是不可能的，有人越發緊張，有人強迫自己定下心神，繼而心無旁騖。
王華便是後者，他思緒越發沈浸，下筆如有神。寫完草稿，接下來便是謄抄，他仔仔細細地謄抄策論，根本沒發現朱祐權在他的身邊駐足許久，將完整的文章收入眼簾。
朱祐權有些訝異。他以為的二甲水平，結果寫得很不錯，敢於針砭時弊，切入點十分犀利，他忽然對會元的文章也有些好奇了，不動聲色地走到最前，將之與王華對比。
隨後他失望了，文字花團錦簇不假，卻頗為空泛，朱祐權又來到第二名身邊。第二名手一抖，默不作聲地挺起胸膛，誰知紅色衣角停駐了一會兒就離開，他悵然若失，不知自己寫的好還是不好。
朱祐權看了一圈驚奇地發現，王華的文章……好像最出色的，沒有之一。
考官們見殿下繞了許久，最終又停在一位舉子身側，不禁好奇起來。但凡教授過太子的老師，都對他的天賦讚不絕口，說是“參加科舉定為魁首”，這是經過前幾屆狀元親口認證的，其中就有成化十一年的狀元謝遷。
考官們對視一眼，腳步挪啊挪，哪怕閱卷的不是他們，對文章的好賴，他們心中亦有數，於是在王華蒙然不知的狀況下，他的考卷都被官員偷看完了！
謄抄完畢他放下筆，瞥見一片正紅色的衣角，心砰砰地跳起來。想要擡頭看去，最終沈穩地按捺住，王華告訴自己，殿試尚未結束。
很快更刺激的來了，在他身旁，明黃色的衣角替代了正紅，是陛下！
朱祐權眨眨眼，無聲地問前來巡視的朱見深，爹你睡醒了？
朱見深小幅度地頷首，隨即低下頭。
他倒要看看這篇文章到底有何吸引皇兒之處。
……
王華差點飄飄然飛上雲端。
哪怕他以君子的品行要求自己，要處事淡然，寵辱不驚，還是被巨大的驚喜砸暈了腦袋，他手心漸漸布滿汗水，思忖著等考官來收卷，要以怎樣的狀態面對太子，面對陛下。
正胡思亂想著，三聲鑼鼓音響起，皇帝和太子擡步往前，不欲擋了收卷官的路。
無數舉子們擡起頭，熾熱的目光望向前方，還有羨慕地盯著王華的，下一秒，他們羨慕的對象呆住了。
因為朱祐權轉過身來，朝這個方向笑了笑。
俊秀端方，叫人如沐春風。
王華：“……”
王華：“？？？”
*
守在客棧的王守仁見父親魂不守舍，似遭遇了重大打擊，不由和娘對視一眼，活潑的神色消去，轉而露出擔憂。
他扯了扯王華的衣角：“爹別擔心，不就是考砸了嗎，殿試不罷黜人，到時候總有官做。”
王夫人也道：“便是夫君考了三甲同進士，也是王家的驕傲。”
王華嘴唇蠕動：“不是……”
天啊，爹神志不清都開始嘴硬了！
登時攙扶的攙扶，倒水的倒水，王華終於緩過氣來：“夫人，守仁，我見到陛下和太子了。太子殿下的模樣，守仁你是見過的……”
王守仁砰砰砰地給親爹拍背：“我沒有啊？”
王華被拍得肺都要咳出來了，未免被謀殺，他攥住長子的手腕，憋出兩個字：“烤雞！”
王守仁：“……”
王守仁也呆住了，半晌他嚴肅道：“爹你讓我向大哥哥學習，是不是做錯了，會以謀反罪被抓起來。”
王華：“咳咳咳咳！！”
從收卷到確定名次的時間很緊湊，身為讀卷官的內閣閣老午飯都來不及吃，便要給糊名的試卷排名。
不過閱卷這一步驟和朱祐權無關，最後皇帝爹評定一甲的時候，朱祐權坐在旁邊。
他望了望閣老們排定的狀元卷，正是王華那一份，頓時露出笑意，朱見深讀了幾遍點點頭，隨即問他：“玨兒覺得一甲前三名如何？”
“不必更改。”
“好，那就按照排名下發！”
……
三日後的傳臚大典，念到一甲第三名的時候，依舊沒有王華的名字。
結合殿試當日，皇帝太子駐足的表現，所有人屏住呼吸，難道他們真能見證會試三十三名逆襲為狀元的奇跡？
“第一甲第一名，王華，字德輝——”
轟地一聲，王華怔在原地。
他高興得想要落淚，幾近暈眩的狂喜後，隨之上湧的是惴惴不安。
不會是太子殿下給他走的後門吧，萬一被舉報舞弊……
不對，殿下是君子，是聖人，他怎麽能這麽想，出宮的時候王華已經接受了幸福的現實，王守仁見到他便“哇”了一聲：“狀元郎回來啦！”
顯然，殿試的排名已經放榜，整個京城都震動了。
王華正想大笑，王守仁湊到他耳旁小聲問：“爹你沒有舞弊吧？”
太子哥哥人那麽好，萬一被人舉報，爹就成為太子哥哥的汙點了。
王華：“……”
死孩子說什麽呢，他氣得拉下王守仁的褲子打屁股，怒聲道：“我今日就要教會你什麽叫禍從口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朱見深並不是心血來潮，玨兒今年十三了，他準備讓太子更深一步地參與朝政，春闈之後去六部行走。
三年一度的會試殿試，玨兒也該露露臉，殿試是替國家選拔人才，更是替太子擢選輔臣，朱見深打定主意讓一甲前三名直接進詹事府，補充一些新鮮血液。
朱祐權合上書，眼睛微微亮了。
爹叫他擬題，熟讀聖賢書的太子殿下自然當仁不讓！
幼時沈浸在書海中的時候，朱祐權還萌生過考狀元的想法，私下讓汪直薅了考題來做，不過想想真中了的後果，只能遺憾放棄，否則在殿試場合和親爹大眼瞪小眼，豈不尷尬。
指不定再弄出一個皇太子舞弊案，被人舉報走後門。
至於考不上的可能？太子殿下想都沒想，還嫌棄過題目越來越死板刁鉆，當著文臣翰林的面，朱祐權答得十分正經：“兒臣遵旨。”
春寒料峭，父子倆攜手從文華殿出來，乘轎往內廷走去，萬貞兒早在宮道上翹首以盼，拿過宮人手裏的披風，給他們一人一件地添衣。
“玨兒，你皇奶奶發話了，午膳我們去清寧宮用。”
萬貞兒話音剛落，朱見深問：“清寧宮來客人了？”
作為周太後眼裏的不孝子一號，哪怕婆媳關系已經徹底緩和了，周太後等閑不會請他去吃飯，還會嫌棄皇帝打攪了祖孫的相處時光。
朱祐權插嘴：“這個我知道，這幾日沒有賓客，而是進獻的貢魚太多了，皇奶奶吃不完。”
萬貞兒唇角一彎，顯然兒子說對了。
朱見深：“……”
午膳時分，清寧宮，周太後給大孫子夾菜，朱見深給萬貞兒夾菜，朱祐權分別給爹娘和祖母夾，一時間互不相擾很是和諧。
官宦夏時笑吟吟地看著，指揮廚房道：“再上三條魚來……”
隨即小聲：“老娘娘怕千歲爺吃膩了，盤子記得往陛下面前擺。”
“是。”
飯後皇帝覺得怪撐的，外頭天氣又冷不想消食，趁人不註意的時候，撒嬌讓皇後給他揉肚子。
剛巧周太後拿了一匣東西出來，將這一幕收入眼底，她嘴角抽搐了下，立馬扭過頭去看太子，心情變得十分美麗。
朱祐權正和宮人討魚食，想去清寧宮後花園餵魚，見到她立馬笑瞇瞇地叫皇奶奶。
“哎！”周太後志得意滿，她生平最驕傲之事便是把玨哥籠絡了過來，瞧瞧，又俊又孝順的孫兒哪裏去找。
她偷偷把匣子塞過去，慈愛道：“這是皇奶奶給的零花錢，不夠了再找哀家要，啊？”
“孫兒不缺錢，皇奶奶快收回去。”朱祐權沒說謊，如今他身家可富裕了，平時也沒什麽花錢的地方。
周太後不聽，硬要把匣子塞來，朱祐權只好接過，周太後又說要尚衣局給乖孫做幾身新衣裳。她興致勃勃：“你父皇都和我說了，殿試那日玨哥也要去，那樣隆重的場合，哪裏能穿舊衣服？”
朱祐權一口答應：“都聽皇奶奶的。父皇他——”
說著就要往朱見深的方向看去，周太後立馬把他的腦袋捧了過來，“你父皇正忙呢，一點也不知羞！”
朱祐權：“……”
二月中旬會試結束，揭榜過後，錄取的舉人修整一月，為接下來的殿試做準備。
汪直從揭榜名單上看見了熟人，同一時刻，朱祐權也註意到了王華的名字——王德輝，會試第三十三名。
倒是緣分。
不出意外的話，王華應當名列二甲，朱祐權略去茶館的記憶，把榜單放到一旁，專註地寫起功課來。
寫完他伸了個懶腰，琢磨起殿試的考題，殿試單考策論，出題範圍不能太窄，要多給貢士自由發揮的空間，思考半天他寫下一行字，滿意地點了點頭。
三月中旬，殿試日。京城總算有了初春的氣息，嫩生生的桃花出芽，皇極殿的紅墻高大，巍峨，映襯得身穿長衫的舉子分外渺小。
千辛萬苦走到這一步，再冷靜的人也不會無動於衷，有人額角出了汗，有人閉目呼出一口氣，他們受過禮部的指點，大致知道接下來的步驟。
終於，禮官中氣十足地道：“入殿——”
銅門緩緩開啟，遏制不住狂跳的心臟。只見皇極殿的深處，有一大一小兩把龍椅，用明黃色的簾帳隔開，王華隨著眾位舉子步入大殿，目不斜視，在屬於自己的案桌旁站定。
在場巡視的考官，無一不是翰林清貴，六部重臣，忽然他們面容一肅，舉子們皆是屏息。
禮官高聲吶喊：“陛下到，太子到——”
聽到“太子”二字，王華有些吃驚。然而在場之人都不乏機靈，舉子們隨考官嘩啦啦地下拜：“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太子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一道明黃色的身影緩步而入，身後跟著赤袍窄袖，頭戴金冠的少年，氣度溫潤，不疾不徐。
“平身。”兩道嗓音先後響起，一道威嚴，一道清亮，王華順勢站起身，雙手垂豎目光內斂。
要知道舉子的風儀，也是殿試考察的一項，要想給考官留下好印象，四處亂看絕不可取。
朱見深坐上龍椅，舉子們緊接著入座。太監覃吉展開聖旨，宣讀策論題目，考官隨之將寫有考題的紙條一道下發。
王華定睛一看，簡而言之一句話，諸位貢士對新政實施有何建議，落實的過程中又存在哪些不足？
策論並非經義，考的是對時政的了解。之前的會試，王華自以為沒有發揮好，他深吸一口氣，安靜地思考起來。
過了良久，他終於提筆蘸墨，打起草稿。唰唰的書寫聲，腳步聲，交織成緊張的樂曲，朱見深對這樣的場面並不陌生，甚至有些聽困了，見皇兒饒有興致地在帳後觀察，現身時威嚴萬分的皇帝戳了太子一下。
朱祐權無聲地回頭，朱見深用氣音道：“朕閉目養神一會。”
爹爹昨晚幹嘛去了，朱祐權狐疑的目光在他身上打轉，片刻點點頭。過了一刻鐘，太子殿下掀開簾帳，對守在外邊的覃吉附耳道：“覃公公小心註意著，別讓父皇著涼了。”
覃吉連忙點頭，朱祐權負起手，學著考官的模樣在皇極殿轉悠起來。
官員見到他，眼睛皆是一亮，想要俯身行禮，被朱祐權扶住手臂制止。於是他們心領神會，不打擾殿下的興致了，轉過身，監考的目光再次變得肅穆。
正紅色的衣袍與截然不同的長靴，在舉子們的桌旁行過，說不註意到是不可能的，有人越發緊張，有人強迫自己定下心神，繼而心無旁騖。
王華便是後者，他思緒越發沈浸，下筆如有神。寫完草稿，接下來便是謄抄，他仔仔細細地謄抄策論，根本沒發現朱祐權在他的身邊駐足許久，將完整的文章收入眼簾。
朱祐權有些訝異。他以為的二甲水平，結果寫得很不錯，敢於針砭時弊，切入點十分犀利，他忽然對會元的文章也有些好奇了，不動聲色地走到最前，將之與王華對比。
隨後他失望了，文字花團錦簇不假，卻頗為空泛，朱祐權又來到第二名身邊。第二名手一抖，默不作聲地挺起胸膛，誰知紅色衣角停駐了一會兒就離開，他悵然若失，不知自己寫的好還是不好。
朱祐權看了一圈驚奇地發現，王華的文章……好像最出色的，沒有之一。
考官們見殿下繞了許久，最終又停在一位舉子身側，不禁好奇起來。但凡教授過太子的老師，都對他的天賦讚不絕口，說是“參加科舉定為魁首”，這是經過前幾屆狀元親口認證的，其中就有成化十一年的狀元謝遷。
考官們對視一眼，腳步挪啊挪，哪怕閱卷的不是他們，對文章的好賴，他們心中亦有數，於是在王華蒙然不知的狀況下，他的考卷都被官員偷看完了！
謄抄完畢他放下筆，瞥見一片正紅色的衣角，心砰砰地跳起來。想要擡頭看去，最終沈穩地按捺住，王華告訴自己，殿試尚未結束。
很快更刺激的來了，在他身旁，明黃色的衣角替代了正紅，是陛下！
朱祐權眨眨眼，無聲地問前來巡視的朱見深，爹你睡醒了？
朱見深小幅度地頷首，隨即低下頭。
他倒要看看這篇文章到底有何吸引皇兒之處。
……
王華差點飄飄然飛上雲端。
哪怕他以君子的品行要求自己，要處事淡然，寵辱不驚，還是被巨大的驚喜砸暈了腦袋，他手心漸漸布滿汗水，思忖著等考官來收卷，要以怎樣的狀態面對太子，面對陛下。
正胡思亂想著，三聲鑼鼓音響起，皇帝和太子擡步往前，不欲擋了收卷官的路。
無數舉子們擡起頭，熾熱的目光望向前方，還有羨慕地盯著王華的，下一秒，他們羨慕的對象呆住了。
因為朱祐權轉過身來，朝這個方向笑了笑。
俊秀端方，叫人如沐春風。
王華：“……”
王華：“？？？”
*
守在客棧的王守仁見父親魂不守舍，似遭遇了重大打擊，不由和娘對視一眼，活潑的神色消去，轉而露出擔憂。
他扯了扯王華的衣角：“爹別擔心，不就是考砸了嗎，殿試不罷黜人，到時候總有官做。”
王夫人也道：“便是夫君考了三甲同進士，也是王家的驕傲。”
王華嘴唇蠕動：“不是……”
天啊，爹神志不清都開始嘴硬了！
登時攙扶的攙扶，倒水的倒水，王華終於緩過氣來：“夫人，守仁，我見到陛下和太子了。太子殿下的模樣，守仁你是見過的……”
王守仁砰砰砰地給親爹拍背：“我沒有啊？”
王華被拍得肺都要咳出來了，未免被謀殺，他攥住長子的手腕，憋出兩個字：“烤雞！”
王守仁：“……”
王守仁也呆住了，半晌他嚴肅道：“爹你讓我向大哥哥學習，是不是做錯了，會以謀反罪被抓起來。”
王華：“咳咳咳咳！！”
從收卷到確定名次的時間很緊湊，身為讀卷官的內閣閣老午飯都來不及吃，便要給糊名的試卷排名。
不過閱卷這一步驟和朱祐權無關，最後皇帝爹評定一甲的時候，朱祐權坐在旁邊。
他望了望閣老們排定的狀元卷，正是王華那一份，頓時露出笑意，朱見深讀了幾遍點點頭，隨即問他：“玨兒覺得一甲前三名如何？”
“不必更改。”
“好，那就按照排名下發！”
……
三日後的傳臚大典，念到一甲第三名的時候，依舊沒有王華的名字。
結合殿試當日，皇帝太子駐足的表現，所有人屏住呼吸，難道他們真能見證會試三十三名逆襲為狀元的奇跡？
“第一甲第一名，王華，字德輝——”
轟地一聲，王華怔在原地。
他高興得想要落淚，幾近暈眩的狂喜後，隨之上湧的是惴惴不安。
不會是太子殿下給他走的後門吧，萬一被舉報舞弊……
不對，殿下是君子，是聖人，他怎麽能這麽想，出宮的時候王華已經接受了幸福的現實，王守仁見到他便“哇”了一聲：“狀元郎回來啦！”
顯然，殿試的排名已經放榜，整個京城都震動了。
王華正想大笑，王守仁湊到他耳旁小聲問：“爹你沒有舞弊吧？”
太子哥哥人那麽好，萬一被人舉報，爹就成為太子哥哥的汙點了。
王華：“……”
死孩子說什麽呢，他氣得拉下王守仁的褲子打屁股，怒聲道：“我今日就要教會你什麽叫禍從口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