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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第 135 章:成化十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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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第 135 章:成化十四年

“朱文華?”回到餘姚老家的王華,聽到這個名字忽而一楞,不會吧?

隨後啼笑皆非,暗忖自己多心。

茶館相遇的小友是京城人,怎麽會突然出現在南方,還更改了安慶府的祖籍,對方只是個未及冠的少年,想來是同名同姓罷了。

王家家境殷實,同為士紳家庭,卻家風嚴謹,對子弟管教甚嚴。聽聞驚天大案,王華頭一個反應便是憤怒與不恥,同時對“朱文華”生出濃濃的敬意與感激。

若不是他,還不知有多少農人暗中哭泣,王華深吸一口氣,伏案撰寫起辛辣的諷文。

王守仁折了一根竹枝路過,見父親一會兒咬牙切齒,一會兒面容嚴肅,不由撇撇嘴,爹的表情真豐富。

想了想還是不打擾了,等會還要圍觀道長打坐。小孩步伐靈動,稚嫩的嗓音哼著歌謠:“朱青天~辨忠奸~獬豸轉世識臟錢~”

……

搜集得十分完整的罪證和賬簿順利送去了京城,朝廷嘩然,皇帝震怒,“皇太子號”歸來的喜悅霎時散得幹幹凈凈。

文官像被甩了重重的巴掌,負責考評的官員罷的罷貶的貶,朱見深盛怒之下,以商輅為首的內閣差些集體請辭。

實在是案件牽扯太廣,影響太劣,宦官,文臣,士紳三方勾結,若非證據實在充分,想必南下查案的官員,很大可能性一無所獲,最終不了了之!

商首輔發飆了。他帶著被愚弄的憤怒,自請成為欽差,南下的前一日,他和李秉白圭等人斬釘截鐵道:“稅法之變,迫在眉睫。”

此事一出,被鮮花和掌聲包圍的內閣名聲都蒙上了陰影,如今是紅薯稅,下回是什麽稅?坐上他們這個位置,公心遠大於私心,想到賬簿記載的斑斑血淚,商輅夜裏睡都睡不著。

史書告訴他,變法沒有好下場,一有不慎便要成為眾矢之的,可他問自己,他真的甘心嗎?既然已經推行了考核法,不如一改到底,最壞的結果,不過如王荊公那般致仕而已,況且陛下已經隱晦地表達了支持。

李秉露出苦笑,白圭點了點頭。

白圭冷聲道:“如今的確是變革的時機,諒一些人也不敢反對。你且安心出發,這幾日我們先行琢磨。”

“好!”商輅道,“等我回京,到時變法的章程,你我好好商討。”

臨別之際,白李二人忽然想起什麽,問他如何看待朱青天。

現今想來,仍舊不可思議,對方到底是怎麽以一己之力辦到的?

商輅嘆道:“陛下的意思是不細查,還要替他遮掩。為黎民請命之人,不該陷入困境,我與陛下所想一致,遮掩,就是對他最好的保護。”

……

商首輔口中的朱青天正在回京路上。

睡了多日的木板床,乍然坐上柔軟減震的馬車,朱祐權竟然有些不習慣。

太子殿下躺了下來,打了個哈欠,準備小睡一覺,閉上眼睛,心想如果一切順利,內閣定是生出了變法之心。

他在信中讓爹爹旁敲側擊,暗示商首輔支持變法,紅薯稅案是他怎麽也沒預料到的,但福兮禍之所伏,他亦可以利用此案,讓內閣擰成一條心整頓賦役。

士紳紮根當地幾百年,哪是那麽好對付的,清丈隱田是第一步,合並賦役,計畝征銀是第二步,其餘的,他們慢慢來。

朱祐權蓋上被子,反正他有的時間。

“太子殿下回來了……”東宮當值的劉健看到熟悉的正紅色身影,心下一定,眼下的黑眼圈好似抖擻了起來。

朱祐權頭戴皇太子冠,步伐端肅,朝劉健露出笑容:“劉先生這段時日可安好?”

“臣無恙!殿下可好?”

對於臣子發自內心的愛護關懷,朱祐權亦是用心回應,知道剛回京的事瞞不過對方,朱祐權笑道:“本宮用腳丈量了大好河川,還做了一件真正的好事。”

殿下做的事哪一件不是好事,謙遜如斯,是真君子的美德。

劉健落後朱祐權半步,神態溫和萬分,若熟悉他的人看了,眼珠子都要掉下來,恐怕哄自家兒孫,語氣不過如此!

不期然談起席卷南方的大案,朱祐權想了想:“不知那朱文華是何人,本宮極想結交一二。”

“傳言朱青天是獬豸轉世,護國神獸當守護殿下身邊,殿下定會得償所願。”

“……”朱祐權。

等等,朱青天和獬豸又是什麽,他離開應天府後光顧著趕路,聞言嘴角一抽。

汪直低下頭憋住笑,他方才打探來的消息,什麽身高八尺,眉有月牙,正想和千歲爺匯報。

對了,還有新大陸的命名,若是千歲爺再晚來一步,皇太子州的名字,便是板上釘釘了……

意思意思在東宮露上一面,朱祐權迫不及待地去找爹娘。朱見深和萬貞兒早就望眼欲穿,一個摸臉蛋一個捏手臂,萬貞兒緊緊抱住朱祐權:“我的皇兒辛苦了。”

朱祐權露出發自本心的燦爛的笑:“娘處理宮務,主持蠶桑,比我辛苦十倍!”

下一秒皇帝爹疊抱了上來,太子殿下脫口而出:“爹你是不是變胖了?”

“胡說,朕茶飯不思,只會瘦不會胖,貞兒可以作證。”

眼見朱見深準備炫口技,朱祐權笑得前仰後合,萬貞兒嗔了丈夫一眼,熟悉的熱鬧席卷了坤寧宮。

朱祐權舍去了睡木板床的經歷,專為爹娘講查案的過程,作為全天下最大的捧哏,朱見深聽得專心致志,時不時發表感想。

他讚賞道:“朕覺得朱舉人的身份很不錯,青天,爹爹是不是也要在故事裏有姓名?”

“……”朱祐權,“第一,我不叫青天。”

朱見深:“第二呢?”

“朱舉人如果有了名字就要被找上門追殺,爹爹你衡量衡量。”

朱見深沈思:“那還是算了,吾勢單力薄,考了二十年進士依舊不中,如何與他們鬥。”

隨著年齡增長,爹越來越會玩了,朱祐權裝作恍然大悟的樣子:“可是您還有娘呀。”

“就算你娘富甲四方,如何能拗得過世代當官的人家,忘了爹爹當年是入贅的嗎?”

萬貞兒正抿了口茶,聞言嗆了起來,父子倆一擁而上捶肩拍背,萬貞兒順了口氣道:“陛下!”

他和貞兒早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在乎身份高低,入贅和嫁娶在朱見深這裏半點差別都沒有。

不過妻子都瞪他了,皇帝靈魂一酥,嗯,不亂編了。

細細密密講了許久的話,萬貞兒命人擺上豐盛的禦膳,替孩子接風洗塵。

皇帝皇後都沒動筷,一眨不眨,看著少年盡是思念,見朱祐權夾菜的頻率比往日高一些,動作雖優雅卻是迅速許多,當即知道孩子這是在外邊吃了苦。

錦衣衛那群人聽玨兒的命令,皆是報喜不報憂。

朱見深鼻尖泛酸,萬貞兒在桌下握住他的手,皇帝好懸平覆心情,內心湧現排山倒海的驕傲。

這是我朱見深的兒子。

愛妻千辛萬苦懷上的寶貝,運籌帷幄,果決勇武,心懷萬民。

老朱家,真是祖墳冒青煙!

*

紅薯稅大案,審了足足兩個月,因為皇帝下了徹查的死命令,又有商首輔親至,誰的面子都不給,無數人頭落地,士紳名望遭受重大打擊。

江西廬陵,寫文章大肆批判並影射內閣無能的彭時,聽聞商輅主審,如同吃了蒼蠅似的,忽然沒那麽熱情了。

偶然聽弟子談起朱青天,竟將他與太子放在一塊提,彭時不悅道:“獬豸如何與聖人相比,何況君民有別,你們著相了!”

弟子立馬認錯:“老師說得對。”

成化十三年年底,商輅回京,監督了無數次法場行刑的商首輔心更硬了,下定決心主持變法。

有太子殿下盯著,商首輔道路想走偏都難,在與帝王徹夜長談,取得前所未有的支持後,成化十四年年初,朝廷頒布新政,開展全國範圍的清丈隱田,合並賦役,並將賦稅折算成白銀,南北方按不同標準分開計算。

與此同時,興修水利,大幅度提高工商業稅,全方位加強邊防,發展火器。半廢除海禁制度,開發多個通商港口,宗室方面,放棄爵位者,允許自由謀生!

一石激起千層浪,因為當今皇權無可撼動,太子的擁戴率堪稱見了鬼,明面上無人敢和朝廷對著幹,然而暗地裏的反對層出不窮。宗室改革的層面,有官員上書其違背了《皇明祖訓》,朱見深還沒說什麽,朱祐權隨後皺著眉出列。

那官員咯噔一下,心道完了,只聽太子殿下溫聲道:“太祖時,可有發現新大陸?”

“……沒有。”

“時移世易,本宮都懂得變通的道理,此番只是對《皇明祖訓》作微小的修改,而不是徹底違背。我大明國力漸盛,總有一日會缺少開荒耕土之人,如此一來,宗室人丁豈不浪費?”

哪怕太子殿下反駁一個觀點,仍舊有條有理,讓人如沐春風。

若那官員還有異議,想必滿朝文武都要暴動了——如今已經好不到哪兒去,冷颼颼的目光將他環繞,但凡官員說一聲不,將會受到太子擁躉的猛烈報覆。

官員嘴唇蠕動兩下,羞愧地掩面而退。

朱祐權隨即朝天拱了拱手,肅然道:“按道理,祖訓不可更改。若是產生業力,我來承受,日後不孝孫自會給太祖請罪!”

“皇兒!”

“殿下!”

蜂擁而至的焦急聲,足以把大殿淹沒,劉健眼含熱淚,如刀的目光,恨不能將反對的官員淩遲!

業力,什麽業力,連天生情感淡漠,口才一絕的謝遷都覺心碎,遑論其餘人了。

當天下午,無數封彈劾的奏章,唰唰遞上皇帝案頭,更別提那官員本就有道德瑕疵,很快貶謫出京,消失在眾人的視野裏。

小道消息說他出京的時候被打了個半死,就是不知行兇者是誰。有人猜是英國公親衛,有人猜是詹事府文臣雇傭的打.手,還有人猜是錦衣衛——

猜錦衣衛的都被叉出去了,如今廠衛很少亂抓人,但他們的勢力依舊恐怖,禍從口出知不知道?

新政實施的大環境下,皇家科學院創辦的消息都變得不甚起眼,皇帝任命劉大夏為代理院長,順便指導航海事宜。

很快,成化十四年春闈將至,沖淡了民間對新政的探討。

北京城彌漫著濃厚的文氣,各地舉子占滿了客棧,王華再次帶著妻兒進京,臨窗溫書,靜靜等候決定命運的時刻。

東宮文華殿,剛聽了一場經筵的皇帝對太子道:“不久後的殿試,皇兒隨朕一起去皇極殿,到時你來出題,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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