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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器思維與忠實擁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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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器思維與忠實擁躉

20

涼風吹散了瓜果熟爛濃郁的甜香氣味中的暑氣,踩著悠揚節拍的銀杏葉衣邊沾上了熟過頭的淡黃色,它們輕盈的舞步點在枯萎的草坪上,緩慢打著秋天的節拍。

X的心思早被掛在枝頭的紅葉牽走了,誰能不愛熱情爛漫的楓葉呢?她指引飛船進入一個不知道什麽名字的小星球的範圍內,然後她便能托著下巴靠在舷窗前,一坐就是一天。妳從船長室例行檢查結束後,轉頭就能瞥見癡癡望向窗外的好友。

明明想下去看楓葉,X卻總是在妳探究的視線掃來的時候錯開眼,不知道在跟誰較勁。

仿佛她瞞著妳報名了“n天不張嘴”的比賽,內容就是較量妳們誰能在拉鋸戰中取得勝利。

人類可沒有智械能忍耐。妳毫不在意地掃過目光躲閃的X。

如果妳沒有在X的耳濡目染下逐漸喪失機器人的寶貴品格的話,贏家非妳莫屬。

妳也沒想到自己會被美景迷暈了頭。

某一天,妳觀察X始終註視著的火燒連天邊的楓林時,脫口而出:「X,楓葉...」

聞言,一直如木偶般枯坐在窗邊的X仿佛察覺到自己的勝利,向後半彎過腰,她眼中閃過狡黠的亮光:「嘿!西格瑪,妳知道我等妳說這句話等了多久嗎?結果就是兩個要好的朋友都想出門看看快想瘋了,而不單單我一個。事不宜遲,西格瑪,拿下籃子、畫板和紙筆,咱們現在就走!」

「我可沒有想瘋,X。以及......籃子?」

「好吧,我自己背,妳確實拿不下更多了。」看到本著臉的智械背上纏著畫板、頸部掛著筆袋的滑稽模樣,X難得大發慈悲放過她可憐的助手。

雖然沒人認路,但那有什麽關系呢?妳跟著X像無頭蒼蠅樣四處亂竄,沿途隨時保存罕見的植物標本,或者更新物種記錄,有時也幫X撿撿形狀古怪的樹枝,存放她從泥巴裏挖的小石子。

X半趴在地上,左手緊緊抓著握著妳換成鏟子的右手,像蠕動的蚯蚓般膝行,扭了一段,忽然又停下來,聚精會神地鏟兩下,挖到她心目中的“寶貝”時,嘖嘖讚嘆著用衣服匆匆擦下,再心滿意足地貼在臉上。

妳懷疑X根本不挑揀,碰到哪塊就當作大地的饋贈坦然收下,因為少見她不滿意的時候,也有如此情況,比如沾了動物糞便,或者石頭下遮擋著一窩潮蟲,她的眉間便隆起一道山脊,眉尾則無精打采地耷拉著:「哎,不是給我的。還回去嘍——」

「洗一洗絕對很靚。」X低著頭,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她指間搓著一塊新挖出來的石頭,一邊端詳一邊興致勃勃地說:「我跟妳講,西格瑪,原來有種叫雨花石的風化瑪瑙,可能現在也有,幹的時候不起眼,泡在水裏就顯出圓潤的花紋了。實色的看顏色,我撿到過雞心紅的一塊純色,夾雜血絲的脂肪一般帶俏色的油黃,靛藍夾著點淺灰的,麻鴨毛色的,但還是最愛雜色的花哨。半透明的像海玻璃,有原始海的時候我在沙灘上撿到過被海水沖上來的,垃圾扔給海洋它也不樂意收,學著扔垃圾的人變著花樣打包扔回來。可是沒有玻璃那麽透,泡了水也有點模糊的霧氣,像蒙了層罩子的燈泡。」

「我看花紋,有的是繞著一圈的橢圓形弧線,有的卻是波浪狀的紋路,也有些不太明顯。我無聊的時候,就一條條數上面的完整紋路,把相同數量的放到一起,過會兒又忘了為什麽這樣歸類,再打亂順序按照顏色重新分一遍。我給每塊石頭都起了名字,但很快它們的名字就被我拋之腦後,就像寫在沙子上的字被海水沖平了,那我就再起一次。」

看來X又挖到“寶貝”了。她一高興就滔滔不絕,也不在乎妳是否理她,反正她把眼前萬物都當成了忠實的聽眾。

總歸地方不大,妳們繞了一大圈還能拐到目的地。

「天,西格瑪!」驚嘆聲中,X向空中撐起手比劃著:「葉子快把通路堵住了。妳看我手上,只有幾絲光線被擠落下來了。」

她向後作出仰倒的架勢,目標正是松散堆疊的大片落葉,不知想到什麽,她身形一頓,還是放棄了輕則擦破皮重則摔斷脊柱的危險動作,坐下後緩緩仰倒。

「西格瑪,來。」

妳覺得場面似曾相識。

妳判斷X喜歡躺著。

服從人類指令的智械生硬地把主體放倒在樹葉堆上,大塊頭的金屬擠壓枯葉,發出沙沙的摩擦聲。

明明妳已經按照她的意願躺在旁邊,X卻一副大為震驚的樣子,她撐起身子,疑惑地俯視妳:「妳也想躺下嗎,西格瑪?那妳把筆給我,不不不,別動,妳按照習慣的姿勢躺著。」

「嗯。」妳面朝天空,意識放空。原來X躺下的時候看到的是楓葉鋪成的天空嗎?一線雲,鳥掠過的殘影,飄落的樹葉。

妳也不想起身了。所幸X一向大度,她擺弄著在妳前方搭了畫架,反覆念叨著給妳畫幅像:「西格瑪,我還從來沒給妳畫過呢!向來都是妳充當助手,即使這並非妳的職責。可我們是朋友,朋友就是相互的。妳盡量保持姿勢,我會快點完成。」X手下筆嘩嘩地畫著,還不忘絮叨著,生怕自己閑下來一秒。

(Alice星的地標景點稻草人群就在麥田裏。值得一去!當妳把身子埋在單拎出來根根刺撓、聚在一起反而柔順得如同皮毛一般的麥田裏,像發酵時的毛豆腐樣放松地、毫無拘束地舒展開手腳,妳能清楚看到,藍底的天空撲棱飛過的鴿子掉下幾撮絨毛,四周的麥穗哼著歌,悠閑地隨著風搖擺。我時常為美沈醉,之前為何發現夏夜波光粼粼的湖水原來如此可愛,一駐足,擦肩而過的太陽就走了路程的一半。沒有嗆人的煙霧、不小心踩一腳的垃圾甚至隱秘的危險,只是路燈守護的寧靜街道。籠罩在淡黃色的燈光下,我望著眼前的湖水,仿佛我們拿回了不屬於自己的從前。)(此處標記,仍然沒去。)

2小時46分整,X長長呼了口氣,肩膀垂落,她招手呼喚:「快來西格瑪。看看!機械的冷光和紅艷艷的楓林簡直絕配。」

大體輪廓上接近人形的金屬大塊頭沈重地壓在有些蔫吧的落葉堆上,周圍一圈特意提亮的紅光看得妳直皺眉,下意識準備接收警報信號。人類原來喜歡這種風格的畫作嗎?

「西格瑪,妳眉頭皺的太明顯啦!我承認時間短,所以抽象化了不必要的細節,但是有這麽糟糕嗎?我可不信。」

「...智械沒有審美,只能識別信號和傳遞信息。我會掛在墻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妳怎麽信死腦筋的那一套?」□□咧咧地摟過妳的肩膀:「當年晨曦科技的杜若飛就是被這個迷惑了,一門心思捧著她的機器人無思維論不撒手,一門心思撲在擴大信息輸入量和原有算法優化上,早在前面哪次人工智能開發大賽的時候就輸給我的Friend了。她現在還不信邪呢,放了狠話後躲起來“閉關修煉”,妳看近幾年的科技快報完全見不到她的身影。」

妳扭過頭,聲音冷淡:「沒有相信一說。我認為,嗯,這是共識。」

「現在明了嘍,根本不算是共識。我第一個反對,如果機器人沒有成體系的思維邏輯,單靠證實有效的體系作為樹幹,編輯排布書上的果子,比誰的果子更大更好看更美味,那所有人不相當於在同一個工作臺、用同種材料操作,結果的細微偏差其實只在較量腦力,並沒有真正具有創造性的成果產生。“機器人無思維”論甚囂塵上誤導眾人罷了。」

X說到興起,攬著妳的肩膀直拍。妳註視著她被追求和夢想熏紅了的兩頰,挺拔的鼻尖仿佛高昂的頭顱,認真說道:「X,妳認為機器人該是有思維。我對此沒有清晰的看法。如果妳未來仍然沒有改變想法,我也會一直擁護妳的觀點。」

X嘆了口氣,她垂著眼,似乎有點沮喪:「不,西格瑪,妳大可以慢慢想,沒必要附和我。我很開心,但妳是我的好友,不必成為我的擁躉。」

妳沒看出來耷拉著眼睛的X開心在哪裏。

X也會猜錯一回。即使沒有守則約束,妳也會是X最忠實的擁護者。妳早做出自己的選擇了。

但妳不必解釋什麽。X不會讓妳難堪。

果然,X從善如流地轉移話題,仿佛從來沒提過思維與擁躉之類。

她的思緒像飄散在風中的蒲公英,飄去四處八方:「我們該添一件橙紅亮色的毛衣了,多襯季節!楓糖漿肯定被訂完了,西格瑪,妳幫忙留意有沒有那家店添了庫存。回家吧,寒氣從地縫裏冒出來了。Friend該給我們準備松餅了。」

妳主動拉住X的手,大小東西掛在延長出的金屬軟管上。多麽方便。

智械的好處這就體現出來了。

頂著一路驚異的目光,妳希望沒有被誤會成失控智械綁架研究員的社會事件。

妳可真不喜歡收到中央法庭的傳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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