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兩回事,林如岳不由笑了,侯門和侯門可不一樣。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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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

這聚日無多的關頭,林如岳說得每句話元春都能記住。她只默默地聽著,寂然而坐。一直到賈璉打發小廝來接,林如岳才忙忙地把元春送了出去。臨上車前,元春才最後轉頭看了一眼林如岳,那哀楚的目光,怕是此生都如刀刻一般留痕。上了車,元春輕輕揭開錦簾一角,望見林如岳直直地站在那裏,如癡了一般。元春只是默默看著他,兩個人都有一腔的話兒要說,卻明白此生怕是都沒有機會說出來了。垂下錦簾,元春的眼淚才一下湧了出來,只覺得一腔的痛都悶在心裏,直是要把人撕裂一般。

到了選秀那日,王夫人顧不上,吩咐鳳姐兒安排打點一切。鳳姐兒自然選些艷色姸麗的衣裳,襯出元春那小巧白皙的臉來。可元春偏偏不願意,非要穿那藕色系青灰腰帶的那件。

這怎麽成?鳳姐兒說,襯得妹妹臉色太蒼白啦!

我就要這件!元春道,現不是還國孝期間麽?老皇上剛去,哪能穿那樣艷麗?惹惱了太後,可不是鬧著玩的!

選秀的又不是咱一家,人家都打扮的脂粉香澤,偏咱就惹惱了太後?鳳姐兒笑說道,不知道你這妮子怎麽想的!好吧!我也拗不過你!去問問你母親,她若同意,我便不說什麽!

怎麽非要穿這個?王夫人皺眉道,這次可不是鬧著玩的!

賈母卻戴著眼鏡要仔細瞧瞧這乖孫女兒,心內又怕她一去再不回還。在賈母眼中,元春怎樣都是美麗又出眾的。

老太太!元春這才紅了眼圈,撲到賈母身上道,我不舍得離開老祖宗!

別哭!別哭!這孩子!賈母也差點便把撐不住紅了眼圈,撫著她的背輕拍道,我也舍不得你啊!

這下說得王夫人鳳姐兒都掉下眼淚,也再不追究元春穿什麽衣裳,一切隨她好了!

賈母打發小廝喚來賈政,又帶眾人到正堂前焚香爇燭,,命元春拜別祖父。元春恭恭敬敬叩了三叩,轉身又朝賈母叩了下去,這下賈母再撐不住,眼淚亦垂將下來。元春又向賈政王夫人拜了下去,王夫人趕忙伸手去扶,喉嚨已哽咽不住,忙拿出手絹掩口。賈政心裏也不是個滋味,口內卻說,一旦中選,務必業業兢兢,勤恭侍上才是!元春卻只是垂首黯然,一滴淚珠兒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鳳姐兒趕忙摻住賈母,又轉頭對王夫人道,太太怎麽這般?大小姐可是命定的貴人啊!

這時又有小廝來報,輿已到了!請姑娘即可上轎,免誤時刻!

賈母聞得催促,忙命鴛鴦取出點心數枚,命元春再吃些,怕一會兒等待時間長了撐不住。元春勉強吃了幾口,最後朝賈母並父母揖了一揖,說了聲,我去了!那眼淚卻刷刷的流下來,弄的賈母又掉了無數眼淚,眾人一並上前,勸個不住。元春這時卻沈定下來,咬牙轉身出門而去。

☆、命若流雲

元春上了輿,由轎夫擡著,很快到了宮外,繞宮墻而行。至東華門,轎夫停住。前導部吏接元春下轎,引入門內。兩旁有衛兵戰列,執著明晃晃的寶刀,門側設有公案,案旁坐著一個官兒,登記造冊,再由守門官檢驗。完後遞給元春一章紙條道,這是一張出入的憑證,務請拿好!元春接過那紙條,如千鈞般。只盼這紙條如一張福咒,載著自己,遠離這令人窒息的宮禁。

元春隨著宮監走入禁城,一條筆直的白石甬道,平坦無比,前面還有身著朝服的官員,也許是去上朝或其他什麽公務。路上迎面遇見幾個女子,也由宮監帶著,應是一起去應選的。幾人一同拾級而上,又隨級而下,如此幾番,才見到一座巍峨宮殿。殿前已立著幾十名女孩兒。元春一一打量過去,只見她們有的神色神色倦怠,頗有不樂;有的脂粉盈盈,欣然欲試,有的卻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似不在意。

沒過一會兒,一大群人簇擁著兩座黃緞繡龍的禦輦而過,過了多久,元春也未在意。直到宮監傳出姓名,一個個召入。元春排在後面,只覺得心突突直跳。什麽也顧不得去留意。直到傳宣自己的名字,她才在宮監的帶領下緩緩步入。

跪拜過後,方小聲道,賈元春叩見,這才聽到一個輕柔溫和的聲音道,擡起頭來。她擡頭看去,只見鑾坐上一位雍容華貴,美貌非常的女人,還來不及判定是誰,就看到旁邊坐著的皇帝,不是水鑒卻是哪個?

她的目光正巧與水鑒相遇,卻見他朝自己微微一笑。她慌得低下頭來,以她的聰慧明敏,也預感自己此番是回不去了。果聽那溫柔的聲音說,我看這孩子倒是個有福澤的樣子。接著皇帝輕聲道,母親說得很是。

元春只得謝恩再拜,只覺得眼前的紅毯頓時化為一片血色。退下去時,耳聽得太後道,這孩子看著怪討人喜歡的,依她家的情況,目前也不好立即封的,不如先到我宮裏去。

貴妃貴人不能封,先封個良人總可以吧?水鑒笑道。

你還挺為她著想!璇波笑道,可以!但你現在已有一後二妃,先讓我抱上皇孫再說!這丫頭我看著喜歡,先放我宮裏,過一陣兒自然歸你!然後低聲道,先處理好和裴相,周相的關系為重!

這個母後放心!水鑒轉頭笑看璇波。

☆、意料之中

元春就這樣搬到了聖安宮。

賈母等知道了消息,雖是不舍,卻俱是欣喜不已。尤其是王夫人,欣欣然現得意之色。元春能到太後身邊,往來賀喜的人讓賈政也應付了一陣。

元春中選對林如岳來說,已經是意料之中的意料。

沒料到這丫頭還真的中了!賈璉笑道,笑中也透露著些許家族榮昌的得意之狀。

林如岳心中一慟,面上依舊平靜,只問道,現下也不知她如何?

現下上面還沒有恩典下來。等得了恩典,老太太太太去了就知道了!賈璉答道,這丫頭走時哭哭啼啼,現在還不知怎麽樂呢!

林如岳趕忙背過身去,假裝看著“醉景閣”外如霞般的柳葉桃,那盈樹燦美的花這會兒卻點點都刺得他心中一陣痛。口中卻只催賈璉快些點菜上酒。

酒菜上齊,柳眉柳畫也入了座。賈璉摟住柳眉,兩人互相夾菜敬酒,眼色相勾,腿都纏到了一塊兒,以至柳眉差點從凳子上跌了下來。

林如岳卻一言不發地只管喝酒,初始柳畫還不住勸他喝酒,卻發覺他不用人勸也是一杯接一杯地喝,也不說話,只是低頭喝悶酒罷了。不一會兒就醉了。

這林大爺怎麽這麽快就醉了啊?柳畫對柳眉說。

柳眉看了一眼醉俯桌旁的林如岳,卻朝柳畫眨了眨眼,倒是賈璉開口道,快把你林哥哥扶到房裏去休息!柳畫才叫了一個小夥計,一起把林如岳扶回房裏。

哪料到林如岳顛簸之下,到房裏卻醒了過來。也不看這是哪裏,卻拿起桌上酒壺又斟了一大杯。柳畫看不過,伸手去奪,卻哪裏是林如岳的對手?只得趁他不備,藏了酒壺才罷。這下林如岳是真得醉了,鞋也不脫,衣也不解,直直倒在床上睡了。那柳畫瞧著他,估計等會兒還要難受,便找小丫鬟泡了一壺濃茶,煨在桌旁。

林如岳醉得人事不省,柳畫想著深醉之後一定怕冷,趕忙取了一床薄錦被蓋在他身上,自己脫了外衣,依在他旁邊。到了半夜,林如岳卻醒了過來,只覺得胸中滿溢,卻“哇”的一聲吐了出來,人也清醒許多。柳畫趕忙扶起他,給他餵了一杯熱茶。

林如岳看到床旁穢物,自覺不好意思,卻又渾身無力,頭暈著一句話說不出來,只覺得心裏的一腔悲,從心到肺都是痛。

待柳畫收拾停當,才靠到林如岳身邊,輕輕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在他胸前輕撫。林如岳也順勢輕握住她的手,心裏卻一陣茫然。

☆、五月微涼

這天到了五月末,雖說是暖透了,可晚上還是有些微涼,再加上隔幾日一場的雨水,還有宮女不小心著了風,噴嚏不斷。趙守成趕忙讓這些宮女回房休息,這幾日就不必來當值了。免得傳染給其他人乃至太後,可不是鬧著玩的。

這日元春無事,白天陪太後下了兩局棋,又幫太後整理了些書籍,午時太後歇著了,也命元春自去休息。下午元春醒得早,無事可做,便來到園子裏給那些海棠花澆水,一陣風吹過,卻吹得樹上梨花簌簌作響,元春擡眼望見那滿樹白瑩瑩的梨花,忽然想起蘇學士嘲笑張先那句“十八新娘八十郎,一樹梨花壓海棠”,便“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正趕上趙守成走過,問元春道,笑什麽哪?高興成那樣?

你看啊!元春心無城府地笑著說,這是不是一樹梨花壓海棠?

這是哪裏的好句?趙守成也笑著道,顯然沒有明白其中的意思,先說正事,這幾日碧澗和迎綠都著了風,雖不是大病,但我還是讓她們歇著去了,調養好了再來。其他幾個你都幫我照著,太後這邊,你天天跟著,當個心就好!

還未待元春答言,便聽到後面一聲,的確是一樹梨花壓海棠!

兩人回頭一看,嚇了一跳。可不是皇上後面跟著於之照?兩人慌得行了大禮下去,元春更是臉騰地一下紅了起來。好在她低著頭,只是那紅暈都已經暈到了耳根,水鑒一眼望見,只嘴角往上彎了一彎,那笑意卻從眼神裏洩了出來。他心知趙守成和於之照聽不懂,便只對著元春道,朕沒那麽老吧?

請皇上恕罪!那是元春不小心順嘴說的!元春一時窘的不知該說什麽才好。

起來吧!水鑒說完轉身往聖安宮給璇波請安去了。元春還低頭跪在那裏,跟去也不好,不去也不好,一時竟楞住了。

皇上都走了,你還跪在這裏做什麽?趙守成過來說道,皇上今兒看起來心情不錯,也沒怪罪,你趕緊起來去太後那裏伺候吧!

元春卻磨磨蹭蹭繼續拿起水壺澆起花來。趙守成搖頭笑笑,也未在意,趕忙安排別的事兒去了。直到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那水壺才“嘭”的一聲從元春手裏落了下來。滿眼的海棠花艷似欲滴,元春回憶著水鑒那淡淡的玩笑,那一股異性吸引人的氣質使她不由想起林如岳那柔柔的目光行止及臨別前沒有一絲傷感卻如今想來才覺滿懷悲涼的贈言。“侯門一入深如海,從此簫郎是路人”,更何況這固若金湯的深宮呢?水鑒並不讓人生厭,可他畢竟是高高在上,掌握著生殺予奪的皇帝啊!可林如岳,卻只有自己一個。想到這裏,那眼淚就不爭氣的滑了下來,眼前的海棠也在眼裏化為一抹淡紅。她蹲在那裏,輕輕拔下林如岳送給自己的玉釵,那瑩白的顏色如今卻刺得人目痛心痛。

她就蹲在這海棠樹下,也不知過了多久,直到那腳步聲漸近,她才猛然擡起頭來。

水鑒從聖安宮出來,於之照在後面亦步亦趨地跟著。卻不期看到元春還蹲在這裏,他的目光和元春猛然間對視,才發現她的眼裏淚光瑩然。

元春趕忙跪了下去,說了聲奴婢失禮!卻聽那於之照尖聲道,皇上今兒心情這麽好,你怎麽卻蹲在這裏哭起來?擾了聖駕,你擔當得起麽?

話未說完,卻聽水鑒輕聲道,什麽時候輪到你這麽多嘴?

於之照趕忙道了聲奴才該死,便再不做聲。卻聽水鑒語氣溫和地問元春,這到底是怎麽了?

元春心裏一下慌了神,一時間千個念頭轉過心間,卻理不出半分頭緒。耳中卻聽水鑒道,是誰欺負了你?告訴我,我替你做主!

於之照完沒想到水鑒會這麽說,心中自悔失言,也留心觀察著元春的回答。

沒…....沒有啊!元春趕忙用手抹了磨眼淚,道,多謝皇上!真得沒有!手裏卻依舊拿著那個玉釵,這會兒戴也不是,不戴也不是。水鑒掃了一眼,也未在意,繼續問道,是不是想家了?

元春好容易找到了這個理由,頓時湧起了對家裏的思念。她點點頭,又覺得不對,趕忙又搖搖頭。

水鑒微微一笑道,這宮裏規矩多,別讓別人瞧見才好。改明兒我讓你父母進宮來瞧你如何?

元春微微一楞,心中立時湧起了一陣欣喜,嘴角也不由微微莞爾。她擡眼看著水鑒,滿眼皆是感激的神色。這才聽到於之照在旁邊輕聲道,還不趕緊叩謝皇上?

還未待元春行禮稱謝,水鑒忙擺手說免了。這時幾個宮監趕過來接駕,水鑒回頭望了一眼滿樹梨花下楚楚站立的元春,借著黃昏的微光,夕陽籠向她丁香色的羅裙四周,水鑒心中微動,卻也不得不轉身離去。

☆、月光梨花

元春這才整了整衣衫,又擦了擦眼淚,忙忙往太後宮裏去了。

太後宮裏這會兒全點上了燈。那紅燭灩灩,籠裏的熏香合著門外飄入的花香,那明黃紗的窗簾微微飄動,一進屋就看見太後面帶笑容,顯然是有什麽高興的事兒。那皇後坐在一旁,只低頭喝著一碗蓮子湯。

璇波一見元春進來,便招手叫她,快來!今兒可不是有高興的事兒!快來見過皇後!

元春忙走過去恭恭敬敬地道,元春見過皇後!

皇後只擡眼掃了她一眼,沒有任何表情,繼續低頭喝那蓮子湯。

璇波也沒再說什麽,只對元春道,我這會兒怎麽有些口渴,你去給我泡杯茶來。

元春應著去了。等她捧茶進來的時候,只聽璇波對皇後道,以後就多歇著,也不必每日來給我請安。你現在是有身子的人,多保重才是!

皇後躬身應了一聲,是!多謝母後!

璇波又轉頭叮囑皇後身後的晴翠,春山兩人,你們倆可當心看顧著!

晴翠春山忙應聲,是!

璇波又對皇後道,不早了!你還是早些歇著去吧!沒事兒了遛遛腳,來陪我說說話兒就行!

其餘幾個嬪妃也跟著道別。元春一擡頭,卻不期看到錦妃狠狠地盯住皇後看了一眼,一臉的不快。元春想起臨行前林如岳告訴自己的後宮險惡,心內暗嘆一聲,心道,果真如此!

直到錦妃,璉妃幾個出去,璇波才接過茶喝了一口,對元春笑道,你也聽見了吧?皇後現在有了喜,可不是件高興事兒?

元春笑著點點頭,璇波接著問,吃了沒有?我這兒還有很多都沒吃呢!你這會兒就在這吃吧!吃完等她們收拾了,我們再下一局。這宮裏也就你能陪我下下棋,讀讀書啦!

謝太後!元春道。

璇波才不到四十,依舊是一臉的美艷。雖有城府,卻是個心大爽朗的美人,跟水鑒也是無話不談,也是個不喜那麽多規矩的人。倒是水鑒心思沈穩縝密,從來都似容色淡淡,也只有在璇波面前才能多說些話。

你來晚了一步,皇上剛走了!璇波道,他明兒事兒多,我讓他早些歇著去了。說完笑看著元春。

皇上日理萬機,是要多保重身子啊!元春趕忙應道。

這麽久也沒讓你親近皇上,是不是有些委屈啊?璇波笑問道。

元春不敢!元春忙放下飯碗,起身回答道。

嗨!問你有沒有,沒問你敢不敢?這裏又沒別人,坐下吃吧!璇波微微笑道。

皇上乃一國之君,日日都要處理那麽多國家大事,哪能人人都有福氣見到呢!元春忙隨意擇了一句回答道。

可這個福氣你遲早都是有的!璇波哈哈一笑道,皇上今兒來得早,還問我你最近怎樣呢!我瞧他挺記掛你的!現下皇後有了喜,凡是封了號的,都該有這個福分吧!璇波說道這裏,想起自己這些年深宮寂寂,心內湧上些許黯然。她是個有主見也頗憐下恤人的人,因此對周圍這些妃嬪宮女都不大拘束。

元春一聽不由紅了臉,說了聲,太後!便不知再說什麽。

以後要叫母後呢!璇波笑著說,就算他想不起來,我也會提醒他的!才不枉你跟我一場!怎麽臉都紅了?快吃飯罷!吃完了我們下一局你也可以早些去休息了!

我不困!元春笑道。

晚間元春回去,看到月光下的滿樹梨花靜謐溫婉,不由定定站在那裏,心內的無助也如這梨花般一點點綻放。她想起林如岳告訴自己,到了這裏,一切只能靠自己,再沒人能幫得了你!這裏,是天下最榮華的地方,也是天下最險惡的地方,有天下最尊貴的男人,也有天下最慘烈的算計。嬌嬌,不要走錯一步,走錯一步也是不能回頭的!

這次,她沒有流淚。她只是靜靜想著他,想著他說過的話,想著這些錯綜的陰差陽錯,想著自己還肩負的家族的榮辱,想著自己一定要堅強。

今兒回來的還算早!張宜竹正坐在燭前照鏡子,見元春回來看了一眼,笑道。宜竹也是本朝外官之女,一直和元春住在一起,都在聖安宮陪侍太後,卻不如元春討太後喜歡。

嗯。今兒太後高興,下棋也一路輕進,一會兒就下完了。元春說著,抱琴趕忙上來幫她換衣裳,打水洗臉。元春一面脫衣裳,一面笑著說,這映著月光的梨樹好美!

張宜竹坐在那裏沒有回頭,只對在鏡子裏看了元春一眼,笑了笑,說,是啊,今兒乏了,明兒你陪著太後一起去賞吧!再念上幾句詞,太後必定喜歡。

元春接過抱琴遞過的茶喝了一口,道,好香!卻不再答言。他牢牢記著林如岳的話,在這宮裏,是斷斷不肯多說的。況且她並不了解張宜竹,只撿些沒緊要的說罷了。

張宜竹哼了一聲也不再問,兩人洗漱完了各自垂簾睡下,抱琴和琳兒也自去休息。那紗簾外的燈燭卻一晚都亮著,昏昏的燭光照著屋裏的各式器具,那影子映在墻上,放大了好多,層層疊疊卻像一只溫柔而巨大的獸般臥著。元春躺在床上,覺得腳有些冷。她把兩只腳靠在一起渥著,好似能得到一點兒溫熱。如果哪天能得蒙聖眷,就不用再獨臥孤枕了。她為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暗暗的紗帳中,她也不由得紅了臉。可是,既已受封,總歸是再也回不去了,不爭一爭,怎一個退字了得?一時間,皇後那冷冷的面孔浮現在眼前。皇後現在是有了身子的人,想生一個皇長子是絕無可能了,想到錦妃那既羨又嫉的目光,元春不由釋然了幾分。讓她們去鬥好了,自己也只能是以退為進,少說多做而已。又及想到自己一來便受了封,而且不過是一個小小的良人,便又氣悶起來,若只是做個宮女兒,步步小心,還可盼得日後回去與林如岳團聚;若是受封,封嬪封妃也便罷了,偏偏是一個良人!讓她只有在這一條路上走到黑了!嬌嬌,林如岳那輕柔的語氣,讓她在這微寒地夜裏,又偷偷落了淚。可明日,明日依舊是天涯,高高的紅宮墻,便是他倆人的銀漢迢迢。受封那日起,她便再沒有第二條路可走!臨行前,父親只說要“勤恭侍上”,真正告訴她該怎樣做的,卻是林如岳那一席當時頗感莫名,現今想起來惻惻然的話兒。想到這裏,她又有些恨水鑒,天下之大,芳草無窮碧,為什麽偏偏選了自己?想著想著,也只是如昨日般朦朧睡去。

☆、燈燭憧憧

這幾日怎麽覺得怪乏的?用完午膳,璇波一手扶著腰,站起來道。

元春忙上去摻著,示意旁邊的小宮女來捶捶腰。璇波扶住元春,忙搖手道,不用!不用!起來走走才好!轉頭之間,正看見元春那低眉垂首,小心翼翼的樣子。只見她膚白如雪,眼角眉梢都清新的好似初綻芙蓉。不由嘆口氣道,我是老了!

元春和張宜竹趕忙笑說道,太後這麽年輕,哪裏就老了?

到底是不到四十的女人,璇波撒開元春摻著她的手,一徑走到裏面去了,除了一個小宮女跟著進去,其他人都垂手在廳裏等著。璇波照照鏡子,看著鏡中的自己,美艷如舊,唇紅齒白,兩頰若飛霞,但總是覺得少了點什麽,璇波朝鏡中的自己笑笑,徐娘半老風韻猶存啊!她笑自己,立時又想到徐昭佩,心中一動,卻不敢往下想,低頭撫了一下衣角。又昂首朝鏡中美艷的自己瞧了一眼,先皇已逝,兒子與自己又是這般親近,還有什麽可怕的?她對鏡撫了撫頭上的金釵,心中已有了一個念頭。

你們誰去江南玩過?璇波帶著這一眾宮女妃嬪往禦花園邊走邊聊,寒山寺,太湖什麽的?

元春倒是去過揚州蘇州,吳中好風景,八月如三月;水荇葉仍香,木蓮花未歇。但此時卻不敢接話,一個大家閨秀,離了京城,跑江南做什麽去?

都隨便聊啊!璇波道,哀家是在這宮裏住久了,也悶哪!你們倒是把自己的見聞也說說!

奴才倒是打杭州來的,但奴才出身低微,也只能說些那俗聞野事兒。

但說無妨!現今不似從前,又沒人拘著,想什麽說什麽!璇波笑道,心裏不禁松快起來,這做皇太後的滋味兒的確不錯!和從前那戰戰兢兢,思前想後的情致是大不相同!她不禁回頭看了看元春她們,自己是夠爽快,夠大度的,但也難保她們中就沒有那烏眼雞似的,擾得這後宮烏煙瘴氣。為了這國土社稷,自己也要替皇帝盯著,才能坐穩了這太平天下!

那小宮女便說起自己如何淘氣爬樹摘果子,如何早起上山采藥,甚至一次失足掉下湖中,恰被一只畫船救起,才撿得一條小命。直說得大家都驚地用手帕掩了嘴,尤其是掉進湖裏那一片黑暗窒息,哪裏是這些大家出身的小姐們能經過的?

那你當初想些什麽?張宜竹驚問道。

什麽也沒想,小宮女訝訝地說,眼前一片黑,對了,我想自己快要死了!

呵呵,璇波笑道,她能想些什麽?莫非想著自己壯志未酬身先死麽?不過,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改明兒哀家賞你做個內宮主事如何?

奴才不敢!小宮女忙忙地上來磕頭,謝太後!

大家笑了一陣方罷。

那泛舟湖上,必也有一番不同景致。璇波望著禦墻內一片如燃的榴花,輕聲說道,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能不憶江南?

元春聽到,卻不由低下頭,腦中浮現的,全是林如岳的身影。是啊,能不憶江南?這會兒卻不敢濕了眼眶。

還有些什麽泛舟的景致?不妨都說來聽聽。璇波道。

水天向晚碧沈沈,樹影霞光重疊深。浸月冷波千頃練,苞霜新橘萬株金。幸無案牘何妨醉,縱有笙歌不廢吟。十只畫船何處宿,洞庭山腳太湖心。元春輕輕念道。

璇波不由讚許地看了她一眼。洞庭山腳太湖心。你去過太湖麽?

元春輕輕搖搖頭,這一問,卻驚出了她一身薄汗。虧得太後沒問,去沒去過杭州,要麽她真真要犯著欺君之罪了!

旁邊的張宜竹斜睨了她一眼,眼中卻未敢露出半分嫉意。

曾記溪亭日暮,沈醉不知歸路。興盡晚回舟,誤入藕花深處。璇波卻依舊往下說著,榴花映得她雙頰生艷,行走之間環佩叮當,心境也如江南的美景般醺然如醉。

她和元春便一問一答地說起那山川明麗禽魚翔泳,“夜月紅柑樹,秋風白藕花”“水光紅漾漾,樹色綠漫漫”,一時間,其他人都插不上嘴,只剩他二人在那裏指指點點,遐想無限。

元春並非不知其她宮人不滿。但人各有短長,這絕好的機會,又怎能放過?討得皇太後的喜歡和庇護,也算為自己留寬了路。

至晚間水鑒來聖安宮請安,正巧皇後錦妃等人一並在此陪璇波說笑,只聽外間太監尖聲叫道“皇上駕到”,除了璇波外連皇後在內一幹人等都起來躬身迎候。

兒子給母後請安!未待水鑒跪下,璇波便上前一把拉了起來,都是自家人,快坐下!今兒可累了?又招呼皇後也坐,裴思紋現在已有些顯懷,璇波和水鑒對她自然是格外看顧。

璇波本想問問朝中事物,但礙於皇後在旁,既有後妃不得幹政的成例,自己還是避人再問不遲。便招呼水鑒一起用些點心,又吩咐元春再泡些閩南新進貢的茶葉來。待元春奉上茶來,卻正巧與水鑒目光相遇,兩人心中皆是一動。元春是又驚又喜,又喜又怕,水鑒瞧她時總是那般柔和憐惜,看得她心裏突突直跳;水鑒瞧見她小心翼翼的乖巧樣兒,飛快地在她臉上掃了一下,那長長地睫毛,柔麗的面龐,不由動了心。立時想到如果由她侍寢是怎樣一番情致。但依他性格,自是不會表露,那一點點情愫,也只在他和元春之間如夜間的螢火般微閃了一下。他轉過頭,發現璇波和皇後都微笑瞧著自己,便也朝她們笑了笑。

這時璇波開口道,近幾日天氣晴暖,正式踏春的好時節,哀家打算去一趟江南,你看如何?

不可!水鑒連想沒想,沖口而出。他擡頭看著璇波,發現她也正定定的盯著自己,目光深不可測,沒有絲毫的表情。他立時感到有些後悔,便緩和了語氣道,兒子是怕母後鳳體勞乏,也怕不大安全!他本想說,歷來宮裏也沒皇太後出宮的成例和禮制,到時候可怎麽辦呢?卻把這句話硬生生的壓了回去。

璇波低頭喝了一口茶,心中有些酸澀,面上卻依舊沒有絲毫表情。這會皇上去了,兒子卻來管著自己,難道自己這一生,就在這深宮裏寂寂而終?

她一直低著頭喝茶,直到一個低低的聲音傳來,母後出宮去散散心也是好事兒,兒子是擔心母後安危,容兒子吩咐他們準備一下,楊柳無窮蟬不斷,好風將夢過橫塘。賞景即賞心,也沒什麽不好!

璇波這才擡眼微笑了一下,母子間頓時又恢覆了往日那融融的氣氛。水鑒和璇波是難得的那種極親近的母子,說過就忘,自然誰也不會縈懷。

不要鋪張,也不要張揚,璇波笑說,我只是悶久了,出去看看。皇上在這兒日理萬機,運籌帷幄,我一個老太婆出去散心,誰去理會?言下之意,是要悄聲沒息的出去,只要信兒不走露,你在這裏做你的皇帝,我的安全能有什麽問題?誰刺殺了我也沒什麽意思。

大家頓時又說笑起來。

末了璇波道,這次我去除了宮監護衛,自然是還要帶一個貼身的人兒才好。元春和宜竹我只帶一個,另一個就留下伺候你吧!這兩個孩子我看都是極好的,在我這也□□了這麽些日子,都是錯不了的。又看了一眼皇後,道,皇後這些日子要好生調養才對,留下一個照顧皇上我也更放心些。言下之意,自然是要留一個填充後宮。這話由太後嘴裏說出來,皇後妃嬪也便不好再說什麽。也是替水鑒減了麻煩,也替元春她們擋了嫉意。

皇上看先留下哪個呢?璇波笑問道,言外之音是這兩個都要給水鑒,不過是先後不同罷了。皇後又低下頭去喝那煲湯,錦妃揭開茶蓋去喝茶,璉妃也伸手拿了旁邊的小點心來嘗,都好似充耳不聞。

這要看母後帶誰去呢!水鑒一貫不喜形色於外,這會兒自也不會露出對誰有所垂青。

這停頓的功夫,璇波便看到水鑒飛快地在元春臉上掃了一眼。她立時明白過來,笑道,那就把元春留下吧!這孩子平日裏倒是十分小心周到的!我一時還有些舍不得宜竹,帶上她畢竟能省些心力!轉頭又看張宜竹道,你可願隨我同往?

伺候皇太後是我們的本分,宜竹願同往!張宜竹心內暗嘆一聲,卻也只好朗聲答道。

好!那就這麽定了!璇波道。

元春感到自己的雙頰忍不住地緋紅了。

皇後眾妃都朝元春一齊瞧過來,元春只恨不能遁地而去,這飛霞似的臉色,卻怎麽也掩不住。好在夜晚燈燭憧憧,璇波又不住問詢皇後身體,讓她好生將養,皇後一口一個是,是,是,總算把眾人目光引了開來。元春這才擡起頭來,卻正巧與水鑒目光相遇,她趕忙看了一眼皇後,待再回過目光,看到水鑒還那麽炯炯地瞧著自己,水鑒那英朗的眉目,嘴角那一絲微笑似乎還帶點戲謔的意味,讓人不心動也真是很難。元春盈盈地回望他一眼,那眼神裏有意包含了無限的柔媚,然後才大方地轉過身去服侍璇波。

今兒皇後也乏了,你們也都早歇著吧!璇波對眾人說,又轉身叮囑皇後道,你現今可是有身子的人啦,以後不必來我這兒立規矩了。想吃什麽,要什麽,讓他們想著法弄去。

謝母後體恤!皇後微笑應道,有意無意地瞟了一眼立在璇波身後的元春,看到她那如畫眉目,神色間那說不出的書卷氣兒,心內徒然湧起一絲不快。及又想到自己有孕在身,且是正宮主位,便又神色端然地側過頭去。

璇波卻又問及皇後的日常起居等事宜,又叮囑皇後身傍的晴翠春山等要小心伺候,聽得錦妃等人都是又羨又嫉,卻也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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