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56重逢

關燈
第57章 56重逢

第二天早上,剛六點鐘,魏子涵就開車趕回佛羅倫薩。

他要回去收拾一下東西,告訴房東他要離開一段時間,然後去書店掛上暫停營業的牌子,離開意大利,和莊然去法國。

他這次去未必能見到時序安,畢竟時序安不可能永遠待在一個地方等著他。但魏子涵昨晚已經寫好了一封信,如果真的不能見面,那魏子涵就會把這封信留下。

這封信也許會被送到時序安手裏,也許不會。

無論是怎樣的結果,魏子涵都接受。

他已經決定找完時序安後,要開始一場旅行。可能會持續兩個月,或者三個月,具體不確定,但在聖誕節之前,會趕回來。

莊然對此有些意見,他覺得這不安全,比安奇說不定會派人跟著他,然後在沒人知道的時候把他敲暈,藏起來讓誰也找不著。

魏子涵也考慮過這種可能,但他覺得危險性不大。比安奇確實討厭又自大,但有一點他沒有撒謊,就是他確實想征服魏子涵,尤其是心靈。他可能被某些文化浸潤的太久了,總覺得魏子涵是憂愁的東方美人,癡情又剛烈,手腕上的疤是他為愛舍棄生命的證明和勳章。

他以為他能做個救世主,讓魏子涵飽受創傷和折磨的靈魂得到救贖,從舊事中解脫出來,將他視為新的偶像和生命的支柱。因此,他才會這麽耐心,不計較魏子涵的冷臉和他付出的一些小小的時間。

魏子涵見到他的第一面就從他的眼神裏讀出了他的想法。

比安奇根本不喜歡他,他愛上的是他對於愛的幻想。

為了這個幻想,他短時間內不會對魏子涵怎麽樣,他可以繼續演下去。

魏子涵將自己的想法告訴了莊然,莊然聽後沒有再徹底反對,而是說他考慮一下。

回程的路上沒有再遇到意外,魏子涵在中午十二點鐘的時候回到了公寓,簡單吃了點東西後,休息了一會,然後起床把行李收拾好,給房東發了條消息,準備去書店。

出門的時候正好是下午三點,拉開公寓的門後,一個男人正站在他的門口,看見魏子涵後驚喜地說道:“竟然是你,我正想敲門和新鄰居打個招呼,沒想到你從裏面出來了。”

“嗨,還記得我嗎,昨天找你借吃的那個家夥。”

魏子涵當然記得,雖然昨天發生了不少事,但這個有點自來熟的卷發男人給他的印象還是挺深的。

“你說你是我的新鄰居?”

面前的人朝旁邊的房間看了一眼,接著愉快地說道:“是的,泰德·約翰遜,剛從德克薩斯搬過來,要在這裏過上幾年,很高興認識你。”

魏子涵伸出手來和他握手,對面公寓的門是開著的,客廳裏淩亂地擺放著許多東西,看著確實像是剛搬過來的。

他告訴了泰德他的名字,他沒有給自己取一個外文名,因為挑不出一個合心意的。

有點出乎他意料的是,泰德竟然只聽了一遍就能把他的名字重覆出來,並且音調沒有出錯。

魏子涵對他的好感度又上升了一些。

“泰德,你知道之前的那個租戶去哪裏了嗎?”

之前住在對面公寓的那個人前不久向魏子涵告白了。那人還不錯,但魏子涵對他完全沒有感覺。聽到告白後魏子涵思考了一晚,甚至想過要不要換個地方住,但是因為現在的房子太好所以不太想走。

但奇怪的是,那晚之後,對面的人再也出現過。

魏子涵有點擔心,還向房東詢問了一下情況,但房東說他也不知道,他沒收到那個人的信息,連他會不會接著住下去也不能確定。

現在有人搬進來,應該是已經塵埃落定。

泰德聽後搖了搖頭:“我也不太清楚,但聽房東說,他好像在非洲發現了什麽門路,急著趕過去發大財,匆匆忙忙地就走了。”

原來如此,魏子涵點點頭,和感情相比,確實還是錢帛比較動人心。

“你要出去旅游嗎?”泰德看著他身旁的行李箱問。

“是,我要出去一趟。”魏子涵回答說。

泰德的臉上滿是笑意:“哇哦,那祝你玩得開心。”

打過招呼之後,魏子涵繼續拖著箱子往下走。他住的這棟樓很有點年份,踏上旋轉式樓梯往上看的那一刻,仿佛能看到幾個世紀前的某些光陰。

穿梭在佛羅倫薩街頭,也時常會有今夕何夕的疑問。

有時候魏子涵會覺得現在的生活很不真實,可能只是ICU裏一場瀕死時的幻夢,也可能整個世界其實只是某個人無聊時的臆想。

也許在某條世界線上,那個叫魏子涵的人真的已經死了,他沒能活過那個除舊迎新的冬夜,也不能在失去時序安的日子裏煎熬,幹脆利索地離開了,再也不能開啟任何新的故事。

會有新的故事嗎?現在的這個魏子涵不知道。

只是當他打開書店的門,看著眼前這間充滿了許多個世界和許多段人生的房間時,總是會忍不住出神。

下午天氣又變陰沈,氣溫也有點低,不知道會不會再下雨。魏子涵開了燈,讓它在灰色的天幕下透出暖色的光,像真正的家一樣。

書店很小,平時基本只有魏子涵一個人負責,之前周末和節假日的時候,法比奧會來幫忙,打一些零工,賺一點零花錢。

今年法比奧考上了大學,八月的時候去了米蘭。魏子涵送了他升學禮物,有空的時候還會去鄉下看看他奶奶,沒有再招新的人。

收銀臺上的百合還沒有枯萎,魏子涵把它從透明的玻璃花瓶裏拿出來,將瓶子裏的水倒掉,用包裝紙重新把花包好,準備送給離開遇見的任何一個人。

前些日子他收了幾本舊書,到了之後還沒有收好就被莊然叫走了,現在他將這幾本書從快遞箱子裏拿出來,戴上手套,仔仔細細地檢查消毒。有一本書破損的比較厲害,魏子涵打開桌子上的臺燈,一頁頁的粘好,放到後面的櫃子上晾幹。

櫃子裏的相機好幾個月沒用,不知道還有沒有電。魏子涵拿出來,打算帶著它,旅游的時候拍幾張照片。

基礎款的相機價格不是很貴,魏子涵也沒有成為攝影師的意向,而且許多照片拍完之後就不會再看,人們迷戀的大概只是按下快門的那一刻。

書店有一面小小的照片墻,上面的照片裏是Lucky,Belle,Tiffany和小福。

魏子涵將過去給它們拍的照片全都打印了出來。

魏子涵很怕自己忘掉它們。

他知道這種遺忘是怎麽回事,小時候家裏養了一條狗,魏子涵九歲的時候它跑丟了,那時的魏子涵哭得撕心裂肺,但是因為沒能留下一張照片,二十七歲的魏子涵已經不記得它的樣子了。

魏子涵默默在照片墻前站了一會,想念了一遍曾經陪他走過那段艱難時光的毛茸茸的小天使。然後,拿出手機,點開相冊,找到了那張看過無數遍的相片。

相片是晚上拍的,裏面的兩個人正在接吻。一個昂著頭,一個低著頭,背後的視角和接吻的動作讓旁人看不見這兩個人的面容,但依舊能從氛圍中感覺到他們好甜蜜。

可每當魏子涵看這張照片的時候,都會覺得好累。

生活漫長到仿佛看不到邊際,離別也像是永遠沒有盡頭。

有時他真的好想什麽也不再想,什麽也不再做,找一個安靜的地方,在午後的陽光下打盹,一睜眼已經過去半個世紀。

他垂垂老矣,終於可以在別人滿意的目光中安詳地離去。

外面終於開始下起雨,雨點打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長長的痕跡,像是不舍得離去。店外有人撐起傘,還有人飛快地走過去。

魏子涵關上手機,露出一個淺淺的微笑,沒有讓自己再繼續想下去。

已經五點多鐘了,所有東西都收拾的差不多,魏子涵也準備離開。他回到收銀臺,鎖好貴重的東西。

就在他低頭關閉電腦的時候,書店門上那個金色的小鈴鐺突然輕輕地響了起來。魏子涵有點訝異,一邊想他不是掛了暫停營業的牌子嗎,一邊擡起頭,想確認來人是先生還是女士,對這個人說,對不起,本店已經打烊了。

正要開口的時候,他猛地停了下來。

像是被人惡作劇一般地按下暫停,靜止在原地。

進來的這個人看了他一眼,沒有出聲,而是徑直走進了店裏,穿過前排的書架,去了書店的深處,然後停下,看著一排排的書籍,像是隨便的瀏覽,又像是在挑選。

魏子涵的手腕突然開始很疼。

最初的那一年,每到下雨的時候,被他割傷的那個地方會又麻又痛,提醒他曾經對這具身體的傷害。經過這幾年的調理,情況已經好了很多,陰天下雨也不會再難受。

可是現在它突然又發起了脾氣。

因為見到了曾經可以擁抱撒嬌,埋在他懷裏肆無忌憚痛哭的那個人。

太痛也太猝不及防,魏子涵不小心打翻了收銀臺上的一個擺件。

瓷器和桌子發出碰撞的聲音,正在選書的那個人被驚擾,轉過頭來看向這邊,看到了一臉痛苦之色的魏子涵。

他走了過來,黑色風衣的衣擺隨之搖晃,接著用毫無波瀾的聲音問:“還好嗎?”

魏子涵的呼吸開始不穩,像所有還沒放下舊情就遇見前任的人一樣,握住自己的手腕,把兩只手都藏在櫃臺下,強裝鎮定地說:“沒事,不小心手滑了一下,沒摔壞。”

站在他對面的那個人沒有說話,大約過了三秒後,才開口糾正道:“我問的不是它,是你。”

魏子涵不敢看眼前的人。

他的視線落在他的胸膛以下,看見和他風衣同色的長發。上面沾染了一點雨滴,帶上了初秋的涼意。

魏子涵聽見自己這麽說。

“我,我也挺好的。”

對面的人沒有回答,書店裏陷入了一段時間的安靜。

魏子涵在心裏苦笑,他果然不信。

久違的視線一直凝視在他身上,魏子涵忍不住想,他一直在看我,我的變化有這麽大嗎?

好像確實不小,他染了紅發,兩只耳朵都帶上了耳釘,今天是一對北極星。

可他灰色的帽衫和藍色的牛仔褲依舊沒有變。

他有點委屈地想,可時序安,你不是也留長了頭發。

氣氛沈默的讓人窒息,就在魏子涵以為他要和時序安相顧無言到天荒地老的時候,時序安突然說:“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你?”

魏子涵擡起頭,又驚又疑地問:“你說什麽?”

他很快意識到自己的激動,心慌意亂但是強裝平靜地解釋:“這種搭訕方式也太老套了,你怎麽會用這個。”

他們之間根本不是初遇,而是重逢。

可時序安定定地看著他,然後確認地說:“我一定見過你。”

魏子涵臉上本來就不堅固的假面出現了一道深深的裂隙,他難以置信地問:“時序安,你不記得我了……嗎?”

眼前這個可能是時序安的人沒有回答,他只是深深地看了魏子涵一眼,然後轉身離去。

他推開書店的門,門上的鈴鐺又響了一下,驚醒了恍惚的魏子涵,他幾乎是用來最快的速度跑出櫃臺,想要追上去問個清楚。

門外的時序安已經撐起了黑色的雨傘,站在雨幕中轉過身來對他說:“不用追。”

然後魏子涵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時序安像幻覺一樣地出現,又像幻覺一樣地消失。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經過的人裏有幾個看見他這怪異的模樣後駐足觀察了一會,覺得無趣後又離開了。

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手機的鈴聲將他叫醒,他回到櫃臺接通電話,聽見莊然問他出發了沒有。

魏子涵沒有回答,淚水順著他的臉頰淌到手機上。

他說:“莊然,我剛才,遇見了時序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