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47離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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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47離別

魏子涵又做夢了,夢見的還是早就不想見的一個人。

是他的高中同學。

其實這個夢沒有什麽情節,只是無聲的場景,所有事都混雜在一起。小學的教學樓,初中的老師,以及高中的同學。

天還不亮的時候,魏子涵醒了過來。

因為這個夢,過往的一些記憶又開始在他的腦海裏翻湧。

上高中的時候,魏子涵曾經有一個很好的朋友,一直到高二,他們的關系都非常好。

他們是一個班的,但其實最初兩人並沒有什麽交集,因為他們的座位離得比較遠。

但有一次,魏子涵在宿舍樓下丟了一百塊錢。他還沒發現的時候,那個人就來他們宿舍找班長,說在樓下撿到了錢,讓班長告訴老師,在年級裏問一下是誰丟了錢。

魏子涵一看他拿出的那張錢心就沈了下去,趕緊掏了下自己的口袋,果然沒有摸到放在兜裏的錢。

他立刻和那個人說,這錢是他的。因為他今天在教室算一道總是算不出來的題,回來的晚了些,樓下已經沒有學生了,而那個人幾乎就是在他剛坐下後就進來了,中間應該沒有其他人經過。

班長聽後故意和他開玩笑,說你怎麽證明這錢是你的。還沒等魏子涵說錢上面有字,他看過所以知道,那個人就把錢遞給了他。

在那之後,他們就熟悉了起來。

高中的學業很繁重,壓力也很大,一群十六七歲的少年被迫噤聲和沈默,就連昨天剛聽的八卦也要為後天就來的模擬考試讓步。再沒什麽濃墨重彩的感情和撕心裂肺的痛苦,因為所有的時間都被一張張試卷和一個個分數分割,再也連貫不起來。

但這對魏子涵來說其實還好,因為他天生就比較安靜,也沒有什麽青春期壓抑的狂放。

或者說,他對大部分人安靜,只在面對一小部分人時活潑。

而那個人,在當時也算那一小部分人裏的一個。

人年輕的時候可能就是要受一些創傷,如果你覺得這方面還能忍受,那另一個方面說不定已經在準備重擊你了。

魏子涵就是這樣。

他很碰巧地聽了一個墻角。話題的主人公,就是他。

在魏子涵的記憶裏,教室裏鮮少有人這怎麽少的時候,可偏偏那一天人就是這麽少。具體的原因和經過他已經想不起來,只記得那幾個男生間嘻嘻哈哈的對話。

他以為的那個好朋友也在。

他們說,五班有個女生喜歡那個人。那個人說他不認識。於是有人問那個女生叫什麽,好看嗎?另一個同學答,叫什麽忘了,但是聽五班的某某說,長得一般。

對話進行到這裏的時候,魏子涵正經過L型教學樓的拐角。他依稀聽到了這些話,但沒有停下腳步,一直在往教室走。

直到有人提起了他的名字。

“切,那還是算了,還不如魏子涵呢。”

像被人點了穴,魏子涵在瞬間停了下來。

那一刻,他還沒聽懂是什麽意思。

教室裏很快響了一片心照不宣的“哦”聲。他們在魏子涵本來應該不知道的情況下說,你看人魏子涵長得好看,成績也不錯,每次去吃飯都和xxx一起,還經常幫xxx帶飯,還給他講題。

除了是個男的,其他女的誰能比得上。

有人說,男的怎麽了,男的更好。

然後又是一陣哄笑。

那個魏子涵以為的朋友也在笑,笑了一會才說,不要胡說,他們兩個清清白白。

周圍的人又是一陣揶揄,有人問,xxx,魏子涵一直黏著你,你不煩啊?

那個人回答說,偶爾也挺煩的。

魏子涵靜靜地聽完,覆雜的情緒就像一鍋馬上要燒開的水。但他的臉上沒有任何的表情,重新擡起腳,毫不猶豫地走進了教室。

他默默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完全沒有理會後面戛然而止的聲音和意味不明的沈默。

那一周剩下的幾天,魏子涵再也沒和那個人說過一句話。

周六的時候,他把那個人約了出來,和他對峙。

那時候已經是年底,離放寒假也不遠了。他們兩個在一片枯黃,僻靜無人的公園角裏吹著冷風,針鋒相對。

魏子涵用那天聽到的話問他,他說只是開個玩笑。魏子涵說不僅是開玩笑吧,你也是這麽想的。他說,你又不是我,你怎麽知道我是怎麽想的。

魏子涵說,不管你怎麽想,我一直把你當朋友,從沒有喜歡這種感情。

那人說,你是這麽和人做朋友的嗎?比女朋友還黏人,還就黏我一個。你多交幾個朋友吧,別總和一個人玩。

魏子涵問,那你不會生氣嗎?

那人說,我生什麽氣,朋友不就是這樣。

魏子涵楞楞地說不出話。他想,是嗎?可是好朋友不就應該很少嗎?有兩三個,甚至一個就夠了。

其他的,只是同學,同事,同齡人。

如果有一堆好朋友的話,那算什麽好。

那人看著魏子涵的表情,大概已經猜到了他在想什麽,為難地開了口。

他說:“魏子涵,你是不是病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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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的魏子涵再回憶起這句話,已經沒有初聽時的驚訝和難堪了。他甚至還有點感謝那個人是個看動漫的二次元,用了病嬌這個詞,而不是精神病和偏執狂來形容他。

他確實對那個人沒有任何超越友誼的想法,那個人也知道。所以在他們大吵一架後,那個人最後還是來向魏子涵求和。

可魏子涵不可能再和他做朋友了。

兩個人就這麽散了。

往事的畫面一點點散去,魏子涵的心裏已經沒有任何的漣漪。他拿起床尾的外套上了樓,在沙發上坐下。

他想離時序安更近一點。

客廳的燈是關閉的,窗外泛出一點白影,但依舊不夠明亮,只能看見模糊的輪廓。

有些事情和有些感情也只有在這樣看不太分明的情況下才會被人欣賞,一但暴露在日光下,大家就會發現,其實沒有花瓣,有的只是堆疊的盔甲和尖刺。

一個稀松平常的冬日黎明,魏子涵坐在客廳裏無聲地痛哭。

時序安悄無聲息地來到他身邊,緊緊抱著他,用近乎哀求的聲音對他說:“魏子涵,我們不要分手,好不好?”

魏子涵用哭到顫抖的聲音問他:“時序安,你會害怕我喜歡你嗎?”

時序安茫然地看著他。

“如果我說,我會喜歡你喜歡到想要每時每刻和你在一起,一分一秒也不想和你分開;喜歡到看不得你身邊的任何一個人,嫉妒所有能得到你目光的生物;喜歡到再也沒有個人的生活,甚至忘記我自己;喜歡到甚至——”

甚至為你而死。

“你會害怕嗎?”

時序安被他的如果震住,一時間不能回答。

魏子涵轉過頭來,用被淚浸到再也不能更純粹的眼睛看著時序安,對他說。

“我會。”

我知道再繼續下去,我會把你看得比我的生命還要重要。

但我依然會覺得驚訝,我竟然愛一個人愛到能丟掉一切。

如此眷戀,如此矛盾。

時序安輕聲說:“如果我不怕……”

魏子涵緊接著問道:“那要是我不愛了呢?”

時序安定定地看著他。

魏子涵迎著他的目光,冷靜到像是毫無感情:“要是在未來的某一天,我的感情突然消散,我不再愛你了,你又該怎麽辦?”

時序安突然心痛到無以覆加。

他松開了魏子涵,因為他的身體在輕輕的顫抖。有一種積年的痛苦和一種一直被壓抑的欲望在他的身體裏蠢蠢欲動。

眼前的魏子涵既像散播福音的天使,又像引誘人走向絕望的魔鬼。

會有這麽一天嗎,魏子涵突然不再喜歡他。

時序安本能地抗拒這種想法。

可就像他昨晚說的,未來變幻莫測,誰也不能保證這種可能不會成真。

時序安離開了別墅。

接下來的兩天,都沒有回來。

魏子涵已經把行李收拾好,一部分先寄回家,只留幾件衣服和一些必需品,陪著他在S市度過最後的這些日子。

除此之外,他花了很大的時間陪伴Lucky它們。

魏子涵不能帶它們走,因為它們不屬於他。而且跟著時序安明顯要比跟著他好,沒必要因為舍不得開口去向時序安索要。

他已經決定了離開的日期,將消息告訴了時序安。時序安也許會回來再見他最後一面,也許不會。

不管回不回來,其實都已經無所謂。

在準備的離開的那一天,魏子涵突然接到了莊然的電話。

莊然語氣輕松地問道:“最近怎麽樣?”

魏子涵正在檢查別墅的門窗是否全都關好,隨便地說:“還好。”

莊然說:“可你的語氣聽起來不是很好。”

“沒有吧。”魏子涵否定,他這兩天情緒確實已經平靜了不少。

莊然沒和他繼續討論這個,而是說:“我最近挺忙,沒時間去看你。不過等忙完這陣,我就有時間了,說不定還能給你個驚喜。”

“什麽驚喜?”魏子涵問。

“先保密,還不一定。”莊然賣了個關子,接著問,“你老板對你還好嗎?其實我一直挺擔心的,但是以前自顧不暇,也沒有時間多問。”

莊然嘆道:“有個成語怎麽說來著?齊大非偶。”

魏子涵自嘲一笑:“我們哪有這麽正當的關系。”

莊然一頓,沒想到魏子涵竟然不再隱瞞他和時序安的事。他壓下心裏的擔憂,故意打趣說:“我怎麽覺得你們關系挺好。在別墅的那幾天,我一直覺得你們像是在談戀愛。”

談戀愛,魏子涵心道,後來確實在談戀愛。但是還不如不談。

他剛想回答莊然,突然察覺到了時序安的腳步。

這很不尋常,因為時序安出現在他身邊時,他沒有一次能夠提前感知到。這次他卻聽到了。

有可能是時序安的情緒太差,已經沒有心思去註意腳步。

也有可能是天意。

時序安還是來了。在他說出這麽傷人的話之後,在他馬上要離開的時候,還是回來了。

魏子涵想,他果然還是太自私,也太壞了。對時序安說喜歡,和時序安在一起,卻又這樣隨隨便便地和他分手。

可能連上天都看不下去了,所以給他一個機會,讓他送時序安一場再也不用留戀的散場。

於是魏子涵假裝沒有聽到他的腳步,背對著時序安,一邊隨手扯了扯窗簾一邊說:“好什麽好,我只是看他錢多。是談了場戀愛,但戀愛之後反而什麽都沒撈到,所以打算分手了。”

莊然沈默了一下,試探地問:“魏子涵,你在說夢話?”

“什麽夢話?”魏子涵輕蔑一笑,“他是挺好,但我也不差啊。他什麽都給不了我,我還可能被他家裏人找麻煩。還不如盡早脫身,找一個更容易拿捏的,說不定還能結婚。”

莊然懵了:“你是認真的?”

“我當然是認真的。為了離開他,我哭得好傷心,都和你說的竇娥一樣了。我——”

說到這裏,魏子涵恰到好處地轉過身,恰到好處地止住了話音。

時序安站在離他不遠的地方,一臉鐵青地看著他。

魏子涵驚慌失措地掛斷了電話,這慌張不像是演出來的。

事實上也不是,他真的很難過。

“你剛才說的,是你真正的想法嗎?”時序安向他走進,一步步逼近他,但不太像是生氣,“你之前的一切,都是演出來的?你和我在一起,只是為了錢?”

魏子涵沈默不語。

時序安走到魏子涵身邊,冷冰冰地問:“你想要錢是嗎?”

他一把抓起魏子涵的手腕,狠狠地把他拉進懷裏。

“你想要多少。一千萬不夠,三千萬、五千萬、一個億?你想要多少,我給你,你會不分手嗎?”

魏子涵的手腕被他握的生疼,竭力忍住自己的淚意,漠然地說:“如果你接受我的虛情假意。”

時序安猛地松開了他。

魏子涵的身體晃了兩下,還沒等他站穩,時序安就說:“我給你錢,你走吧。”

“我們分手了。”

魏子涵低著頭,在原地站了一會,什麽都沒有說,徑直朝著大門走去。

走出幾步後,時序安突然叫住他。

時序安問:“魏子涵,我們到底是因為什麽分的手?”

世界在這一刻傾覆。

魏子涵沒有回答,拉起門邊的行李箱,一路不回頭地離去。

在他走後不久,有人也撥通了時序安的電話。

電話那頭的人用開朗的聲音一股腦地說出一長串英文:“哈嘍,Julian,我的事情已經完成了,大概在後天下午就能到你那邊。不過在見你男朋友之前,我還是建議你再考慮一下。畢竟在情侶鬧矛盾的時候動用心理醫生不是一個非常明智的做法。這很容易讓對方認為你覺得他有病,從而讓情況變得更加覆雜。”

電話那頭異樣的沈默終於讓說話的人意識到不對,微微提高音量叫了一聲“Julian”。

“你不用來了。”時序安說。

“嗯,”對面思索著問,“你們和好了?”

時序安沒有說話。

“好吧。”對面的語氣有些遺憾,“雖然很抱歉,但我必須要說,這對我來說是件好事。我再也不用面對貝特朗家的纏問了。你不知道,你突然的離開給我和其他人造成了多大的麻煩。”

“我本來都做好這幾年暫時失業,等你上位的時候再重新出來工作的準備了。”

“沒想到……”

對面的聲音帶著安慰:“Julian,回來吧。已經結束了。”

是,時序安在心中對自己說,已經結束了。

他將Lucky它們先送了回去,自己卻沒有立刻回去。他沒有再住在別墅,而是一直住在酒店。

他在微信上問魏子涵,你已經找好下家了嗎?

魏子涵說,他已經回家了。

時序安沒有再問,他決定再試一次。

他在S市待了兩天,買了一點東西,見了幾個人。然後假裝不順心,去其他幾座城市轉了轉。

在確定回程時間的那天晚上,時序安趁著夜幕,在心腹的陪同下,驅車來到了魏子涵的家鄉。

他知道魏子涵的家在哪兒,個人資料上寫得清清楚楚。

一個很普通的縣城,一個老舊的小區,一棟久遠到有些破落的居民樓。

時序安坐在車裏,擡頭望著四樓魏子涵的家。

然後,他給魏子涵打去電話。

而魏子涵此刻在哪兒呢?

他在時序安的別墅。

已經過去一個星期,魏子涵料定時序安已經離開。

別墅裏的景象也是這麽告訴他,時序安確實已經走了。

他像幽魂一樣在別墅裏轉了一圈,將所有的燈都打開。他沒有去寵物室,他不敢看那空蕩的房間,也怕時序安發現他。

其實應該不會。時序安這樣的人怎麽會回頭呢。

別墅的密碼沒有改,指紋和面容也沒有刪。魏子涵想,時序安大概是永遠不打算再回來,這棟別墅已經被他放棄了,所以沒必要再改。

魏子涵不該來的,來看到這麽絕情的場面。但他忍不住,他真的好想時序安。

世界上如果真的有一種蠱的話,那它一定叫思念。看不見的蟲子在魏子涵的身體裏撕咬著他,鉆進他的骨頭,鉆進他的心,將他的身體吃空,然後填上時序安的名字。

只有時序安能夠稍稍支撐他。

所以他來了。

接到時序安電話的時候,魏子涵正坐在一把椅子上。

他將餐廳的椅子搬到了一樓的正中間,然後坐在上面,像個失去所有國土和臣民的君王一樣,在曾經的樂園如今的廢墟上回憶過去的盛景。

直到現實中的時序安將他從記憶中拉了回來。

時序安問:“魏子涵,你現在在家嗎?”

魏子涵“嗯”了一聲,也問:“時序安,你也在家嗎?”

時序安說:“我已經回了學校附近的公寓。”

多狡猾,時序安打的是微信電話。

魏子涵信了。

不過就算魏子涵刪掉了時序安的微信,時序安依舊有辦法讓他察覺不到他現在到底在哪。

這對時序安來說太容易了。

短暫的無聲之後,時序安又問:“你家在幾樓?”

魏子涵聽著他的聲音,再也沒辦法考慮其他。

他說:“我家在四樓。”

“那你的房間呢?是靠東邊,還是靠西邊。”

“西邊。我的房間在側臥。”

時序安最後一次問道:“魏子涵,你的房間開燈了嗎?”

魏子涵看著明亮無比的別墅,眼中湧起淚花。

他說:“開了,我把家裏所有的燈都打開了。”

時序安瞧著十五號樓三單元四樓西邊的那間黑漆漆的臥室,在心裏對自己說,騙子。

他想給魏子涵最後一次機會的,但魏子涵還是在騙他。

那算了。

“嗯。”他隨口應了一聲,“那祝你晚安吧,再見。”

通話隨之結束。

很久之後,魏子涵才對著黑漆漆的手機屏幕說了一聲,“晚安。”

以及,“再見。”

第二天早上,一架飛機從機場起飛,一個人離開了居住了半年的別墅。

到此為止,終於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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