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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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臘月二十二的時候，魏子涵回到了家。
家裏還是老樣子，魏子涵他媽做了一桌菜歡迎他，他爸回來的時候也買了他愛吃的一家鹵味。
在縣城的家裏待了兩天後，魏子涵和他媽先回了村裏。他爸接了個活，還沒給人家裝修完，留在了縣城，過幾天再回去。
陽歷已經是二月，這次的春節格外的晚。往年的二月，魏子涵一般要想開學的事了，可是今年連年都還沒有過。
不過魏子涵不用再上學了，學生時期的糾結，也和他無關了。
回來之前，莊然和李泰都聯系過他。莊然是已經聽出了他那通電話的不對，詢問他到底怎麽了。
魏子涵沒有多說，只說他不和時序安在一起了。莊然沒有多問，只說他實在有事走不開，等他忙完了，就去看魏子涵。
李泰倒是沒有什麽事，他已經放寒假了，但是還沒有回家。想問魏子涵有沒有時間，要是有時間的話一起出去吃個飯玩一玩。
魏子涵告訴他，他已經回家了。
李泰大呼可惜，表示早知道魏子涵回家這麽早，他早就來找魏子涵了。
他好奇地問，學長，你們公司現在就放假了嗎。
魏子涵說，我把年假用了，想早點回來休息一下。
對李泰，魏子涵是這麽說的。但是對家裏人，他就只說公司放假早。畢竟他們不了解情況，只需要一個能說服他們的理由，就不會再懷疑。
魏子涵沒有告訴他爸媽他失業了，他打算過完年再說。
春節就是一場巨大的年度匯演，每個人每個家庭都已經開始在後臺粉墨，準備登場。
只要唱過七天，甚至不用這麽久，五天三天後，幕布一落，管它是演員花了臉還是臺上出了事故，都不重要了。
反正臺下已經沒有人了。
魏子涵是真心想過一個好年，他已經沒有更多的心力去應對這些問題。
回家的時候他給父母帶了禮物，買了新衣服。給他爸換了新手機，給他媽買了金鐲子。
回村後又拎著東西去看了奶奶，姥姥姥爺，以及大爺和二大爺。
長輩們都挺和顏悅色，只是二大爺還是和原來一樣，看不大上他們這些小輩。
不過也有原因。魏子涵的二大爺年輕的時候確實是聰明，成績很好，人也機靈。在那個好多人連初中都不上的年代，不僅考上了高中，還完整地讀了下來。
可惜魏子涵的爺爺覺得讀到這裏就夠了，已經讀了夠長時間的書了，再讀下去也沒什麽用，要是上了大學還不知道去哪個地方，不如老老實實待在家裏，在他面前盡孝。
二大爺鬧過，但是架不住他老子比他更硬，他是人家的兒子，只能低頭。
後來二大爺做起了生意，倒是也還不錯，只可惜二大娘生了病，治病花了很多錢，養好後也不能再操勞。夫妻倆年紀都大了，兒女也成了家，二大爺就在村裏種一點地，養一些花，在網上發一些花花草草和村莊的視頻，倒是也有幾個人看。
魏子涵每一次看見他二大爺都覺得感慨。現在他也走進了生活的迷宮裏，而且還沒有二大爺這樣好的心態。
魏子涵給他哥也準備了禮物，只是他哥還沒回來。
回家兩天，他已經聽他媽念叨了五六回他哥的事了。
他媽想讓他哥趁著過年回來相親，他哥說年底店裏正是忙的時候，二十九下午他再回去。
當時魏子涵他媽正在廚房裏做飯，魏子涵在旁邊剝蒜，就聽他媽怒氣沖沖地罵道，二十九，你怎麽不初一再回來，我看你待在外面行了！
電話掛斷之後，魏子涵把剝好的蒜放在盤子裏，勸了他媽幾句，可是沒什麽作用。
他哥一天不結婚，他爸媽一天就不可能展顏。
二十五的時候，二大爺家的二堂姐回來了，因為她的女兒想找小舅舅。
小舅舅就是魏子涵，二堂姐的女兒萱萱很喜歡和魏子涵玩，魏子涵也蠻喜歡這個聰明的小外甥。
只是二堂姐回來，二大娘不是很高興。
快過年了，一個嫁出去的女兒回到家裏住，不好看。
所以二堂姐沒有住下，只是讓萱萱留下，她自己回去了。
然後魏子涵就不用再被他媽指揮著出去買東西了，他開始看孩子。
萱萱晚上住在二大爺家，白天魏子涵就帶著她玩。
北方的冬天實在是蕭條，沒什麽景色好看。不過雖然天冷，但好在也沒有蛇蟲鼠蟻，也算是安慰。
正午有太陽照著，又沒有風的時候，外面還是能待一下的。
吃過午飯後，魏子涵領著萱萱沿著小路往鎮上走。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舊羽絨服，圍一條藍色的圍巾，還帶了手套和耳罩。不過現在天氣還好，不用拿出來戴上。
萱萱穿了一件大紅色的毛絨外套，腳上也是一雙紅色的小皮靴，看起來很喜慶。什麽也沒戴，什麽也不圍。
魏子涵也不敢讓她戴，小孩子火力大，走一會就熱了，包得太嚴實肯定要出汗。
萱萱也不要他牽，就自己走，走得倒是還挺快。
魏子涵一開始有點冷，被曬了一會後倒是還有些暖洋洋的。他最近一直睡不著，吃得也少，現在都有點想躺在路邊不動了。
萱萱一直在講她幼兒園的事，魏子涵一直在聽，偶爾順著她的描述問她幾句。
眼看著要到鎮上，魏子涵問她：“萱萱，一會我們去書店，你只想買繪本嗎？”
萱萱歡快地說：“對呀。”
魏子涵：“我給你買別的好不好？”
萱萱思考了一下，非常體貼地說：“不用，小舅舅你還是留著自己花吧。姥爺說你在大城市，要花很多錢，很不容易的。”
魏子涵啞然，沒想到他二大爺背地裏還挺體貼。
他告訴萱萱：“不用擔心，我有工資，你想要什麽，我給你買。”
萱萱歡呼了一聲，大喊：“小舅舅你真好！”
沒過多久，他們到了書店。萱萱挑了兩本繪本，還有兩支好看的筆和筆記本。魏子涵在店裏看了一會漫畫。離開之後，他們又去了其他地方逛了逛。
去飾品店給萱萱買發卡和耳罩的時候，萱萱突然扯了扯魏子涵的衣服，指著櫃子裏的耳墜，小聲地說：“小舅舅，你要不要買這個？”
魏子涵一時間沒反應過來，問：“買這個幹嗎，你喜歡嗎？”
萱萱瞧了眼他的耳朵：“小舅舅你不是有耳洞嗎？”
魏子涵一怔。
他爸媽都還沒發現他耳朵上的耳洞，萱萱竟然看見了。
離開時序安的時候，魏子涵沒有帶任何時序安送他的東西。
耳釘，手鏈，西裝，手表，還有其他零碎的禮物，他全都留在了別墅裏。
時序安給他的錢，之前的一千萬和分手時生氣又轉給他的五千萬，他也不想花。
魏子涵也搞不清他現在想要什麽。
他看了看眼前這些漂亮的耳飾，搖了搖頭，說：“不用了，我不需要這個。”
出了飾品店之後，他們就準備回去了。回去的路上經過了魏子涵的小學，但是門關著，他們進不去。
走了一會，萱萱累了，魏子涵蹲下，把萱萱背了起來。
起身的時候，他的眼前晃了一下。
走了大約有幾百米，萱萱突然問：“小舅舅，你是不是不開心啊？”
魏子涵沒有否認，而是說：“你怎麽看出來的？”
萱萱突然嘆了一口氣：“唉，這麽簡單的事，有什麽看不出來的。”
魏子涵差點要被她這一句老成的話給逗笑。
萱萱接著說：“小舅舅，你是不是失戀了？”
魏子涵這下真是驚訝了。
“你還知道失戀？”
萱萱不以為然地說：“電視上都是這麽演的。”
魏子涵將她往上托了托。羽絨服太滑，萱萱待著待著就往下掉。
“少看這些垃圾的電視劇。”魏子涵小小教訓了一下她。
萱萱委屈：“我也想玩游戲，但是我媽媽不讓我玩。”
魏子涵無奈地說：“那你還是看電視劇吧。”
起碼不會被游戲騙氪。
“所以小舅舅你是不是失戀了？”萱萱鍥而不舍地問。
魏子涵沒想到她的註意力還沒有被轉移走，忍不住說：“小小年紀就這麽八卦。”
不知道為什麽，他突然不想再偽裝下去。可能是今天的陽光太好了，也可能是背上的小孩太熱了，還有可能是他累了。
所以他說：“是啊，小舅舅確實是失戀了。”
“哇。”萱萱很符合她年紀的、很天真地叫了一聲。
魏子涵的痛苦似乎都在這聲不太震驚的震驚裏消解了幾分。
萱萱拍了拍他的肩膀，豪爽地說：“你放心，我會給你保密的。”
魏子涵終於忍不住笑了起來。
萱萱知道了一個大秘密，忍不住好奇地問：“那小舅舅你為什麽失戀啊？”
她緊接著說：“是你太窮了嗎？”
魏子涵這下真有點想知道這小孩腦子裏都在想什麽了。
他裝作難過地說：“你怎麽能這麽說呀，多傷我的心啊。”
萱萱“呃”了起來。
魏子涵問他：“這又是你在電視裏看到的？”
萱萱撇了撇嘴，雖然魏子涵看不見，但萱萱低落的聲音傳到了他耳朵裏。
“因為姥姥經常和我媽媽說我爸爸太窮了，當初不對什麽的，我聽見了。”
魏子涵的心突然變得有點沈，還有點酸。
二大娘的確不太滿意二堂姐的婚事，覺得男方家庭不是很好。已經過去快十年了，依舊耿耿於懷，也許這輩子都不會釋然。
可這不是該讓小孩子知道的。
魏子涵正思考該怎麽安慰萱萱，趴在他背上的萱萱突然接著說：“不過我爺爺奶奶也不喜歡我姥姥姥爺，他們說我姥爺一把年紀了還在網上發視頻，整天出那個洋相。”
魏子涵安慰的話全退回了肚子裏。
行，誰也看不上誰，還挺公平，沒什麽好說的了。
背著萱萱走了大約二十分鐘，萱萱說她要下來自己走。魏子涵已經開始流汗，聽她這麽說，就把她放了下來。
下來之後，他們又在河邊玩了一會。
河水結了冰，萱萱聽魏子涵的話沒有站上去，而是在岸邊用小石頭砸冰面。
魏子涵跟著她扔了兩塊石頭，恍然想起小時候。小時候的玩伴，現在幾乎也都沒有什麽聯系了。
大家去了不同的班，不同的學校，不同的城市，命運也再不相同。
甚至還有一個，就沈睡在水底。
魏子涵沒和她打招呼，因為不是一條河。而且他變了太多，不太能和小朋友做朋友了。
下午四點多的時候起了風，魏子涵帶著萱萱回了家。回家之後，他開始覺得冷。
大概是出了汗又吹了風，著涼了。他頭疼得厲害，忍不住去床上躺下，迷迷糊糊睡了一覺。
不知過了多久，他被客廳說話的聲音吵醒，朝窗外一看，天已經徹底黑了。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他媽說他在床上。一個女聲說那就不要叫他了，他媽大喊了幾聲，用責怪語氣對來人說這小子就知道睡覺。
魏子涵已經聽出來，來玩的人是他家附近的鄰居。只不過他們一家很早之前就搬走了，過年的時候才會回來。
魏子涵身上沒什麽力氣，嘴唇也有些幹。他掀開被子，從床上下來，去客廳打招呼。
然後是常見的誇讚和詢問。這個嬸嬸問完他後，又談起了他哥。
他媽聽見有人問他哥就嘆氣，說，還沒結婚，一個看得上的也沒有。
嬸嬸寬慰了一番，然後和聲細氣地對魏子涵和他媽媽說：“婚不著急結，但是戀愛還是要談的。談個幾年，起碼知根知底，到時候也好結婚。相親還是太匆忙了，我也不喜歡這種方式。”
魏子涵他媽聽了很是讚同，連忙問魏子涵有對象了沒有。
還沒等魏子涵回答，嬸嬸又說：“哎呀你這麽著急幹什麽，他就算有也不愛和我們說。”
他媽說：“有就最好了，就怕他沒有。”
魏子涵本就難受，這些話他不愛聽，連個好臉色要維持不下去。
他找了個借口，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客廳外的兩人又說了他幾句，但很快又把話題轉回了他哥身上。畢竟比起他，他哥的事才是真十萬火急。
魏子涵重新縮回被子裏，突然覺得過去的半年是一場幻夢。
Lucky，Lily，別墅，時序安。他們都不是真的。都不存在。是找工作發瘋後的臆想，是失業回家後的自我安慰。
明亮的房間裏，魏子涵因這個突如其來的想法感到徹底的恐怖和心驚。他幾乎是抓住浮木一樣打開手機，顫抖著點開微信，翻到和時序安的聊天，一條一條地看上去，看到最初的那一萬塊錢轉賬後，才勉強平靜。
不是假的。
魏子涵對自己說，他和時序安那一場短暫的相戀，不是假的。
魏子涵又一次失眠了。
睡不著的夜晚，他開始看手機相冊。他的相冊裏沒有一張和時序安的合影，也沒有一張時序安的照片。
但是有很多Lucky，很多小福，很多Belle，很多Tiffany。
其實他有一張和時序安的合照，但他不敢看。
魏子涵有時候覺得，他遇見時序安太早了。如果不是現在，如果是三年五年後，如果他已經學會控制自己的情緒，那他們的故事也許會有所不同。
有時候他又覺得，他遇見時序安太晚了。灰和黑已經融進了他的生命，變成了他的底色，往後無論再往上面添加多少種色彩，也掩不掉最初的這一層悲哀。
半年太短了，在魏子涵的生命裏，連二十二分之一都占不到。
可它太絢爛了，絢爛到魏子涵之前的人生在這段時光面前全都黯然失色。
沒關系，魏子涵這些日子一直在心裏告訴自己。
如果把迄今為止所有的失敗和痛苦都歸咎於一場失戀，那麽走出這場失戀就走出了人生中所有的陰雨。
這看起來已經容易太多，沒關系，他可以。
他可以的。
就這樣，轉眼就到了除夕。
魏子涵的哥哥魏子浩終於回來了。
兄弟相見，是件喜事。家人團圓，更值得慶祝。魏子涵將禮物送給他哥，他哥收下後說了聲謝謝，問他想要什麽。
魏子涵說，我什麽也不缺。
然後是年夜飯。
一開始的氛圍是不錯，大家一起吃吃喝喝。只是突然，這個家的女主人提起了魏子浩的婚事。
氣氛一下子變得很奇怪。
好在有人來了，打破了禁錮在這個房子四個人身上的枷鎖。
但這個來拜年的人只待了一會就走了。
他是魏子浩的同齡人，已經結婚，但是還沒有孩子。
已經結婚。又是結婚。
她又在嘆氣，又在追問。
她用不爭氣的聲音說，你弟弟都畢業了，過兩年也要結婚，你不會真想看著你弟弟結婚比你結婚還早吧。
他的聲音則悶悶的，那就讓魏子涵先結。
她說，你真不怕丟這個臉。
他說，有什麽丟臉的，我都習慣了。
魏子涵突然想起小時候，哥哥不愛和他玩，哥哥嫌他太小，太纏人了。
男主人聽不下去了，說過年就先別說這些了。
沒有人聽他的。
魏子涵離開了客廳，沒人顧得上他。
然後，踏入了無邊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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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二的時候，魏子涵回到了家。
家裏還是老樣子，魏子涵他媽做了一桌菜歡迎他，他爸回來的時候也買了他愛吃的一家鹵味。
在縣城的家裏待了兩天後，魏子涵和他媽先回了村裏。他爸接了個活，還沒給人家裝修完，留在了縣城，過幾天再回去。
陽歷已經是二月，這次的春節格外的晚。往年的二月，魏子涵一般要想開學的事了，可是今年連年都還沒有過。
不過魏子涵不用再上學了，學生時期的糾結，也和他無關了。
回來之前，莊然和李泰都聯系過他。莊然是已經聽出了他那通電話的不對，詢問他到底怎麽了。
魏子涵沒有多說，只說他不和時序安在一起了。莊然沒有多問，只說他實在有事走不開，等他忙完了，就去看魏子涵。
李泰倒是沒有什麽事，他已經放寒假了，但是還沒有回家。想問魏子涵有沒有時間，要是有時間的話一起出去吃個飯玩一玩。
魏子涵告訴他，他已經回家了。
李泰大呼可惜，表示早知道魏子涵回家這麽早，他早就來找魏子涵了。
他好奇地問，學長，你們公司現在就放假了嗎。
魏子涵說，我把年假用了，想早點回來休息一下。
對李泰，魏子涵是這麽說的。但是對家裏人，他就只說公司放假早。畢竟他們不了解情況，只需要一個能說服他們的理由，就不會再懷疑。
魏子涵沒有告訴他爸媽他失業了，他打算過完年再說。
春節就是一場巨大的年度匯演，每個人每個家庭都已經開始在後臺粉墨，準備登場。
只要唱過七天，甚至不用這麽久，五天三天後，幕布一落，管它是演員花了臉還是臺上出了事故，都不重要了。
反正臺下已經沒有人了。
魏子涵是真心想過一個好年，他已經沒有更多的心力去應對這些問題。
回家的時候他給父母帶了禮物，買了新衣服。給他爸換了新手機，給他媽買了金鐲子。
回村後又拎著東西去看了奶奶，姥姥姥爺，以及大爺和二大爺。
長輩們都挺和顏悅色，只是二大爺還是和原來一樣，看不大上他們這些小輩。
不過也有原因。魏子涵的二大爺年輕的時候確實是聰明，成績很好，人也機靈。在那個好多人連初中都不上的年代，不僅考上了高中，還完整地讀了下來。
可惜魏子涵的爺爺覺得讀到這裏就夠了，已經讀了夠長時間的書了，再讀下去也沒什麽用，要是上了大學還不知道去哪個地方，不如老老實實待在家裏，在他面前盡孝。
二大爺鬧過，但是架不住他老子比他更硬，他是人家的兒子，只能低頭。
後來二大爺做起了生意，倒是也還不錯，只可惜二大娘生了病，治病花了很多錢，養好後也不能再操勞。夫妻倆年紀都大了，兒女也成了家，二大爺就在村裏種一點地，養一些花，在網上發一些花花草草和村莊的視頻，倒是也有幾個人看。
魏子涵每一次看見他二大爺都覺得感慨。現在他也走進了生活的迷宮裏，而且還沒有二大爺這樣好的心態。
魏子涵給他哥也準備了禮物，只是他哥還沒回來。
回家兩天，他已經聽他媽念叨了五六回他哥的事了。
他媽想讓他哥趁著過年回來相親，他哥說年底店裏正是忙的時候，二十九下午他再回去。
當時魏子涵他媽正在廚房裏做飯，魏子涵在旁邊剝蒜，就聽他媽怒氣沖沖地罵道，二十九，你怎麽不初一再回來，我看你待在外面行了！
電話掛斷之後，魏子涵把剝好的蒜放在盤子裏，勸了他媽幾句，可是沒什麽作用。
他哥一天不結婚，他爸媽一天就不可能展顏。
二十五的時候，二大爺家的二堂姐回來了，因為她的女兒想找小舅舅。
小舅舅就是魏子涵，二堂姐的女兒萱萱很喜歡和魏子涵玩，魏子涵也蠻喜歡這個聰明的小外甥。
只是二堂姐回來，二大娘不是很高興。
快過年了，一個嫁出去的女兒回到家裏住，不好看。
所以二堂姐沒有住下，只是讓萱萱留下，她自己回去了。
然後魏子涵就不用再被他媽指揮著出去買東西了，他開始看孩子。
萱萱晚上住在二大爺家，白天魏子涵就帶著她玩。
北方的冬天實在是蕭條，沒什麽景色好看。不過雖然天冷，但好在也沒有蛇蟲鼠蟻，也算是安慰。
正午有太陽照著，又沒有風的時候，外面還是能待一下的。
吃過午飯後，魏子涵領著萱萱沿著小路往鎮上走。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舊羽絨服，圍一條藍色的圍巾，還帶了手套和耳罩。不過現在天氣還好，不用拿出來戴上。
萱萱穿了一件大紅色的毛絨外套，腳上也是一雙紅色的小皮靴，看起來很喜慶。什麽也沒戴，什麽也不圍。
魏子涵也不敢讓她戴，小孩子火力大，走一會就熱了，包得太嚴實肯定要出汗。
萱萱也不要他牽，就自己走，走得倒是還挺快。
魏子涵一開始有點冷，被曬了一會後倒是還有些暖洋洋的。他最近一直睡不著，吃得也少，現在都有點想躺在路邊不動了。
萱萱一直在講她幼兒園的事，魏子涵一直在聽，偶爾順著她的描述問她幾句。
眼看著要到鎮上，魏子涵問她：“萱萱，一會我們去書店，你只想買繪本嗎？”
萱萱歡快地說：“對呀。”
魏子涵：“我給你買別的好不好？”
萱萱思考了一下，非常體貼地說：“不用，小舅舅你還是留著自己花吧。姥爺說你在大城市，要花很多錢，很不容易的。”
魏子涵啞然，沒想到他二大爺背地裏還挺體貼。
他告訴萱萱：“不用擔心，我有工資，你想要什麽，我給你買。”
萱萱歡呼了一聲，大喊：“小舅舅你真好！”
沒過多久，他們到了書店。萱萱挑了兩本繪本，還有兩支好看的筆和筆記本。魏子涵在店裏看了一會漫畫。離開之後，他們又去了其他地方逛了逛。
去飾品店給萱萱買發卡和耳罩的時候，萱萱突然扯了扯魏子涵的衣服，指著櫃子裏的耳墜，小聲地說：“小舅舅，你要不要買這個？”
魏子涵一時間沒反應過來，問：“買這個幹嗎，你喜歡嗎？”
萱萱瞧了眼他的耳朵：“小舅舅你不是有耳洞嗎？”
魏子涵一怔。
他爸媽都還沒發現他耳朵上的耳洞，萱萱竟然看見了。
離開時序安的時候，魏子涵沒有帶任何時序安送他的東西。
耳釘，手鏈，西裝，手表，還有其他零碎的禮物，他全都留在了別墅裏。
時序安給他的錢，之前的一千萬和分手時生氣又轉給他的五千萬，他也不想花。
魏子涵也搞不清他現在想要什麽。
他看了看眼前這些漂亮的耳飾，搖了搖頭，說：“不用了，我不需要這個。”
出了飾品店之後，他們就準備回去了。回去的路上經過了魏子涵的小學，但是門關著，他們進不去。
走了一會，萱萱累了，魏子涵蹲下，把萱萱背了起來。
起身的時候，他的眼前晃了一下。
走了大約有幾百米，萱萱突然問：“小舅舅，你是不是不開心啊？”
魏子涵沒有否認，而是說：“你怎麽看出來的？”
萱萱突然嘆了一口氣：“唉，這麽簡單的事，有什麽看不出來的。”
魏子涵差點要被她這一句老成的話給逗笑。
萱萱接著說：“小舅舅，你是不是失戀了？”
魏子涵這下真是驚訝了。
“你還知道失戀？”
萱萱不以為然地說：“電視上都是這麽演的。”
魏子涵將她往上托了托。羽絨服太滑，萱萱待著待著就往下掉。
“少看這些垃圾的電視劇。”魏子涵小小教訓了一下她。
萱萱委屈：“我也想玩游戲，但是我媽媽不讓我玩。”
魏子涵無奈地說：“那你還是看電視劇吧。”
起碼不會被游戲騙氪。
“所以小舅舅你是不是失戀了？”萱萱鍥而不舍地問。
魏子涵沒想到她的註意力還沒有被轉移走，忍不住說：“小小年紀就這麽八卦。”
不知道為什麽，他突然不想再偽裝下去。可能是今天的陽光太好了，也可能是背上的小孩太熱了，還有可能是他累了。
所以他說：“是啊，小舅舅確實是失戀了。”
“哇。”萱萱很符合她年紀的、很天真地叫了一聲。
魏子涵的痛苦似乎都在這聲不太震驚的震驚裏消解了幾分。
萱萱拍了拍他的肩膀，豪爽地說：“你放心，我會給你保密的。”
魏子涵終於忍不住笑了起來。
萱萱知道了一個大秘密，忍不住好奇地問：“那小舅舅你為什麽失戀啊？”
她緊接著說：“是你太窮了嗎？”
魏子涵這下真有點想知道這小孩腦子裏都在想什麽了。
他裝作難過地說：“你怎麽能這麽說呀，多傷我的心啊。”
萱萱“呃”了起來。
魏子涵問他：“這又是你在電視裏看到的？”
萱萱撇了撇嘴，雖然魏子涵看不見，但萱萱低落的聲音傳到了他耳朵裏。
“因為姥姥經常和我媽媽說我爸爸太窮了，當初不對什麽的，我聽見了。”
魏子涵的心突然變得有點沈，還有點酸。
二大娘的確不太滿意二堂姐的婚事，覺得男方家庭不是很好。已經過去快十年了，依舊耿耿於懷，也許這輩子都不會釋然。
可這不是該讓小孩子知道的。
魏子涵正思考該怎麽安慰萱萱，趴在他背上的萱萱突然接著說：“不過我爺爺奶奶也不喜歡我姥姥姥爺，他們說我姥爺一把年紀了還在網上發視頻，整天出那個洋相。”
魏子涵安慰的話全退回了肚子裏。
行，誰也看不上誰，還挺公平，沒什麽好說的了。
背著萱萱走了大約二十分鐘，萱萱說她要下來自己走。魏子涵已經開始流汗，聽她這麽說，就把她放了下來。
下來之後，他們又在河邊玩了一會。
河水結了冰，萱萱聽魏子涵的話沒有站上去，而是在岸邊用小石頭砸冰面。
魏子涵跟著她扔了兩塊石頭，恍然想起小時候。小時候的玩伴，現在幾乎也都沒有什麽聯系了。
大家去了不同的班，不同的學校，不同的城市，命運也再不相同。
甚至還有一個，就沈睡在水底。
魏子涵沒和她打招呼，因為不是一條河。而且他變了太多，不太能和小朋友做朋友了。
下午四點多的時候起了風，魏子涵帶著萱萱回了家。回家之後，他開始覺得冷。
大概是出了汗又吹了風，著涼了。他頭疼得厲害，忍不住去床上躺下，迷迷糊糊睡了一覺。
不知過了多久，他被客廳說話的聲音吵醒，朝窗外一看，天已經徹底黑了。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他媽說他在床上。一個女聲說那就不要叫他了，他媽大喊了幾聲，用責怪語氣對來人說這小子就知道睡覺。
魏子涵已經聽出來，來玩的人是他家附近的鄰居。只不過他們一家很早之前就搬走了，過年的時候才會回來。
魏子涵身上沒什麽力氣，嘴唇也有些幹。他掀開被子，從床上下來，去客廳打招呼。
然後是常見的誇讚和詢問。這個嬸嬸問完他後，又談起了他哥。
他媽聽見有人問他哥就嘆氣，說，還沒結婚，一個看得上的也沒有。
嬸嬸寬慰了一番，然後和聲細氣地對魏子涵和他媽媽說：“婚不著急結，但是戀愛還是要談的。談個幾年，起碼知根知底，到時候也好結婚。相親還是太匆忙了，我也不喜歡這種方式。”
魏子涵他媽聽了很是讚同，連忙問魏子涵有對象了沒有。
還沒等魏子涵回答，嬸嬸又說：“哎呀你這麽著急幹什麽，他就算有也不愛和我們說。”
他媽說：“有就最好了，就怕他沒有。”
魏子涵本就難受，這些話他不愛聽，連個好臉色要維持不下去。
他找了個借口，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客廳外的兩人又說了他幾句，但很快又把話題轉回了他哥身上。畢竟比起他，他哥的事才是真十萬火急。
魏子涵重新縮回被子裏，突然覺得過去的半年是一場幻夢。
Lucky，Lily，別墅，時序安。他們都不是真的。都不存在。是找工作發瘋後的臆想，是失業回家後的自我安慰。
明亮的房間裏，魏子涵因這個突如其來的想法感到徹底的恐怖和心驚。他幾乎是抓住浮木一樣打開手機，顫抖著點開微信，翻到和時序安的聊天，一條一條地看上去，看到最初的那一萬塊錢轉賬後，才勉強平靜。
不是假的。
魏子涵對自己說，他和時序安那一場短暫的相戀，不是假的。
魏子涵又一次失眠了。
睡不著的夜晚，他開始看手機相冊。他的相冊裏沒有一張和時序安的合影，也沒有一張時序安的照片。
但是有很多Lucky，很多小福，很多Belle，很多Tiffany。
其實他有一張和時序安的合照，但他不敢看。
魏子涵有時候覺得，他遇見時序安太早了。如果不是現在，如果是三年五年後，如果他已經學會控制自己的情緒，那他們的故事也許會有所不同。
有時候他又覺得，他遇見時序安太晚了。灰和黑已經融進了他的生命，變成了他的底色，往後無論再往上面添加多少種色彩，也掩不掉最初的這一層悲哀。
半年太短了，在魏子涵的生命裏，連二十二分之一都占不到。
可它太絢爛了，絢爛到魏子涵之前的人生在這段時光面前全都黯然失色。
沒關系，魏子涵這些日子一直在心裏告訴自己。
如果把迄今為止所有的失敗和痛苦都歸咎於一場失戀，那麽走出這場失戀就走出了人生中所有的陰雨。
這看起來已經容易太多，沒關系，他可以。
他可以的。
就這樣，轉眼就到了除夕。
魏子涵的哥哥魏子浩終於回來了。
兄弟相見，是件喜事。家人團圓，更值得慶祝。魏子涵將禮物送給他哥，他哥收下後說了聲謝謝，問他想要什麽。
魏子涵說，我什麽也不缺。
然後是年夜飯。
一開始的氛圍是不錯，大家一起吃吃喝喝。只是突然，這個家的女主人提起了魏子浩的婚事。
氣氛一下子變得很奇怪。
好在有人來了，打破了禁錮在這個房子四個人身上的枷鎖。
但這個來拜年的人只待了一會就走了。
他是魏子浩的同齡人，已經結婚，但是還沒有孩子。
已經結婚。又是結婚。
她又在嘆氣，又在追問。
她用不爭氣的聲音說，你弟弟都畢業了，過兩年也要結婚，你不會真想看著你弟弟結婚比你結婚還早吧。
他的聲音則悶悶的，那就讓魏子涵先結。
她說，你真不怕丟這個臉。
他說，有什麽丟臉的，我都習慣了。
魏子涵突然想起小時候，哥哥不愛和他玩，哥哥嫌他太小，太纏人了。
男主人聽不下去了，說過年就先別說這些了。
沒有人聽他的。
魏子涵離開了客廳，沒人顧得上他。
然後，踏入了無邊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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