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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接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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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接的暖意

我坐在我家樓下大門前那冰冷的水泥樓梯口,曲起膝蓋,將臉埋了進去。頭頂感應燈早已熄滅,只有遠處路燈光線吝嗇地投來一點模糊的暈黃。樓道裏彌漫著老舊建築物特有的、混合著灰塵和潮氣的味道。

不想回家。不想面對媽媽可能有的探尋目光,不想解釋,不想說話。大腦是空白的,心是木然的,連眼淚都仿佛在得知病房裏那一幕時,就被瞬間蒸幹了。只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冰冷的疲憊,像沈重的淤泥,從腳底漫上來,漸漸淹沒到胸口,連呼吸都變得滯澀。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幾分鐘,也許有一個世紀那麽長。

身邊的空氣微微流動,帶著一點熟悉的、幹凈的氣息。然後,一個溫熱的身體挨著我,同樣在冰涼的水泥臺階上坐下。

我沒有擡頭,但知道是誰。方同。他家對著這棟樓的大門,從他陽臺就可以看清楚這邊的情況。

他沒有立刻說話。或許,以他的敏銳,從我失魂落魄坐在樓下、連家都不願回的樣子,從我空洞的眼神和連哭都哭不出來的麻木裏,已經猜出了七八分。我們就這樣並排坐在黑暗裏,像兩座沈默的、被遺棄在夜色中的雕塑。樓道外偶爾有晚歸鄰居的腳步聲和鑰匙碰撞聲,遙遠而模糊。

然後,我感覺到一條手臂,帶著試探的、輕柔的力道,環過我的肩膀,將我往他懷裏帶了帶。那動作有些生澀,甚至能察覺到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像是在確認自己是否有這樣做的資格。可那臂膀又是穩的,帶著一種不容回絕的、溫存的堅持。

我無力掙紮,也無意掙紮。任由自己被那點暖意圈攏,額頭抵上他堅實的肩頭。布料上有清爽的皂角味,混著車載香薰極淡的殘餘,是屬於方同的、令人安心的、平凡的氣息。

“他執行任務……住院了……”我的聲音悶在他肩窩裏,嘶啞、破碎,每個字都像從凍土裏艱難刨出,“可我……卻沒有資格……站在他床邊了……”

積蓄太久的酸楚猛地沖垮最後一道堤壩。滾燙的液體毫無預兆地湧出眼眶,迅速洇濕了他肩頭一小片布料。

“有個女孩……在照顧他。”我抽噎著,字句被劇烈的顫抖割裂,“她……她讓我走……她說……她會一直陪著他……”

我聽見自己喉嚨裏發出小獸般的嗚咽,那是我在山村最苦最累時都不曾發出的聲音。

“方同……我好像……真的失去阿衍了。”

這句話終於被說了出來。不是在山巔對著虛空呼喊,不是在心裏輾轉反側,而是在一個溫熱的、真實的肩頭,伴隨著滾落的淚和破碎的呼吸。它不再是抽象的恐懼,而是此刻冰冷地貼在皮膚上的、確鑿的現實。

“還有我。”

他的聲音很低,就在我頭頂上方響起。沒有追問,沒有安慰的套話,只是簡單的三個字。那場我奔赴的、以為能改寫一切的“重逢”,大概是以一種比他預想中更慘淡的方式收場了。

這三個字,像黑暗中遞過來的一杯溫水。對於此刻凍僵的我來說,有著難以抗拒的誘惑。只要稍微松懈,只要允許自己軟弱一點,或許就能靠過去,汲取這點溫暖,暫時忘卻那徹骨的寒。

我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是一片近乎殘酷的清明。

我輕輕掙開了他的手臂,坐直身體,拉開了我們之間那點親密的距離。然後,我轉過頭,在昏暗的光線裏,看向他的側臉。他也在看著我,眼神深邃,沒有了平日的不羈或慵懶,只有一種專註的、等待回應的安靜。

“方同,”我開口,聲音因為情緒壓抑而有些沙啞,但每一個字都吐得異常清晰、冷靜,“謝謝你。”

我頓了頓,迎著他似乎預感到什麽而微微沈下去的目光,繼續說:“但這對你不公平。”

“我們……”我深吸了一口氣,仿佛用盡了此刻所有的力氣和理智,去劃下這條早已模糊、卻必須在此刻厘清的界限,“我們做朋友,做發小,比較合適。”

空氣凝固了一瞬。

方同臉上的表情,像慢鏡頭般,發生著細微的變化。那點專註的、帶著隱秘期待的柔和,如同潮水般緩緩褪去,露出底下慣有的、堅硬而疏淡的底色。他沒有驚訝,沒有受傷,甚至沒有什麽明顯的情緒波動,只是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扯動了一下。

那不是一個笑容,更像是一種自嘲的、或者說是“果然如此”的了然弧度。他眼底最後一點幽暗的光也熄滅了,重新變回那片我熟悉的、看不出深淺的平靜湖面。

他收回附在我肩膀上的手臂,隨意地搭在自己屈起的膝蓋上,身體向後靠了靠,又恢覆了那種慵懶的、仿佛對什麽都不太在意的坐姿。

“行啊,”他應道,語氣輕松得仿佛剛才那段短暫的靠近和低語從未發生,“發小就發小。反正我也就隨口一說。”

他側過頭,對我挑了挑眉,臉上又掛起了那種熟悉的、帶著點玩世不恭的笑意,仿佛剛才那句“還有我”和那個試圖安慰的擁抱,真的只是“隨口一說”的玩笑。

“地上涼,發小,”他用下巴指了指樓上,“趕緊回家吧。別讓你媽擔心。” 說完,他率先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動作幹脆利落,沒有絲毫留戀。

他站在高我一階的樓梯上,逆著光,身影顯得有些模糊。我擡起頭,看著他那張重新戴好所有面具的臉,心裏沒有輕松,只有更深的、無邊無際的疲憊和空茫。

我失去了阿衍,

而現在,我也親手推開了方同。不是因為高尚,不是因為不愛慕那點溫暖,僅僅是因為,在經歷了一切之後,那點殘存的、屬於我自己的驕傲和清醒告訴我:不能這樣。不能利用一個人的好感,去填補另一個人留下的空洞。那對誰都不公平,最終只會讓一切變得更加不堪和混亂。

朋友。發小。這是我能給出的,最體面,也最安全的距離。

我也扶著墻壁,慢慢站了起來。腿有些麻,身體晃了一下。方同下意識地伸手想扶,卻在半途停住,收了回去。

“我上去了。”我低聲說,繞過他,一步一步,踩著沈重的臺階向上走去。

他沒有跟上來,也沒有立刻離開。我走到家門口,掏出鑰匙,開門,進去。在門合上的最後一瞬,我似乎聽到樓下傳來一聲極輕的、幾不可聞的嘆息,隨即是逐漸遠去的、沈穩的腳步聲。

這一次,我真的,又是孤身一人了。

但奇怪的是,心裏那片冰冷的荒原,卻比之前多了一點點……或許是稱之為“平靜”的東西。一種認清了所有現實、接受了所有失去、也做出了自己選擇的、疲憊而蒼涼的平靜。

沒有歇斯底裏地哭泣,只有無邊無際的、沈重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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