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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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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幻覺

蔡衍不知道,在他那些用酒精和值班麻痹自己的日日夜夜裏,文筱柳人也像被抽走了一部分魂靈,她奔赴了一個在地圖的褶皺裏,群山環繞,通訊基站稀疏的地方。她需要這種物理上的隔絕,需要把自己從充滿回憶的空氣裏連根拔起,投擲到一個完全陌生、需要耗盡全部精力去應對生存與工作的地方。她切斷了與這個城市、與過往的大部分主動聯系。

失去筱柳的任何信息的蔡衍,正迅速消瘦下去。他幾乎不正經吃飯,胃裏被白酒灼燒得麻木,偶爾塞幾口東西也只是為了維持基本的體力。曾經合身筆挺的制服,如今套在身上空蕩蕩的,袖管和褲腿都顯得晃悠。肩章和警徽依舊閃亮,卻仿佛掛在一副正在被掏空的骨架上。

他有時會瞥見洗漱間鏡子裏自己的倒影,會被猛地嚇一跳。那個鏡中人,眼窩深陷,顴骨突出,臉色是一種不健康的灰白,胡茬淩亂。哪裏還有當初半分讓筱柳迷戀的挺拔意氣?他曾多麽享受她望著穿上制服的他時,那種亮晶晶的、帶著崇拜與愛意的眼神,那是他心底最隱秘的得意和力量來源。

如今,這眼神,連同鏡子裏的自己,都一並死去了。

他這副形銷骨立、眼神陰郁的模樣,竟意外地貼合另一種形象——一個被某種東西徹底摧毀、游走在社會邊緣的人。於是,當一個需要滲透進本地販毒網絡、扮演底層“癮君子”的臥底任務出現時,隊裏有人想起了他。那種從內而外散發出的、真實的頹敗與絕望氣息,是任何演技都難以完全覆制的。

蔡衍幾乎沒怎麽考慮就接下了。他甚至懷著一種隱秘的、自毀般的期望:這樣也好。在刀尖上行走,在黑暗裏周旋,也許某一次疏忽,某一次沖突,就能徹底畫上句號。死了,就不會再痛了,也不用再面對這片自己親手弄丟的、無法收拾的狼藉。

任務危險而壓抑。他混跡於骯臟的街區、混亂的場所,與警惕多疑的毒販打交道,每一步都踩在深淵邊緣。他有時會恍惚,分不清自己是在演戲,還是早已成為了這墮落的一部分。求死的念頭在某些極端危險的時刻,會變成一種冰冷的平靜,甚至是一種解脫的誘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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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護車刺耳的鳴笛撕裂了郊區夜晚的寂靜,車廂在坑窪的國道上劇烈顛簸,如同怒海中的一葉扁舟。蔡衍躺在狹窄的擔架上,每一次顛簸都像有人用鈍器重新捶打他的左腿。最初的麻木感已經消失,劇痛如同無數燒紅的鋼針,自大腿那個灼熱的破口放射開來,沿著神經脈絡瘋狂竄向全身。他控制不住地渾身戰栗,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下唇已被自己咬破,血腥味在口腔裏彌漫。

血。溫熱的、粘稠的液體,正不受控制地從大腿外側那個猙獰的創口持續湧出。急救人員按壓的厚厚紗布早已被浸透,深色的血漬迅速在橄欖綠的褲上暈開,不斷擴大,濡濕了擔架布面,滴滴答答落在車廂地板上。濃重的鐵銹味充斥著他的鼻腔,蓋過了消毒水的氣息。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體溫正隨著血液一點點流失,身體深處泛起冰冷的寒意,像被人緩緩浸入冰水,唯獨傷口處仍在灼燒,形成一種殘酷的冰火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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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不到一小時前。

城郊廢棄的化工廠倉庫,月光被銹蝕的頂棚切割得支離破碎。空氣中彌漫著化學品的刺鼻氣味和潮濕的黴味。蔡衍穿著沾滿油汙的工裝,混在七八個形容枯槁、眼神飄忽的“買家”中間。他瘦削凹陷的臉頰、刻意營造的萎靡神態,完美地融入了這個環境。

交易在倉庫角落進行。對方頭目“刀疤”是個異常警覺的中年男人,臉上橫亙著一條蜈蚣似的舊傷,眼神像淬了毒的鉤子,不斷掃視著每一個人。現金和幾包白色粉末剛剛完成交換。

“條子!”

不知是誰驚惶地嘶喊了一聲,聲音在空曠的倉庫裏炸開。幾乎同時,倉庫幾個方向的暗門被猛地撞開,身穿黑色作戰服的特警持槍突入,強光手電刺破昏暗:“警察!不許動!”

人群瞬間炸開,尖叫、咒罵、碰撞聲四起。蔡衍的任務已經完成——他早已將裝有定位器和微型攝像頭的打火機“無意”中留在了交易核心區域。按照預案,他應該趁亂抱頭蹲下,等待同伴控制場面。

但“刀疤”的反應快得駭人。他沒有像其他人一樣慌亂,反而在混亂爆發的瞬間,目光如電般鎖定了正準備蹲下的蔡衍——也許是蔡衍蹲下的動作不夠“流民”式的惶恐,也許是他眼神裏剎那閃過的銳利沒能完全掩飾。

“是你!” 刀疤低吼一聲,臉上肌肉扭曲,猛地撲向蔡衍。他不是要逃跑,而是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困獸,在拉扯中,刀疤發現了那藏著的、以防萬一的配槍,他像獅子撲食一般搶奪蔡衍的配槍。

蔡衍心頭一凜,側身閃避,同時右手下意識去護槍套。但刀疤的動作狠辣刁鉆,一把攥住了他護槍的手腕,另一只手曲肘猛擊他肋部。劇痛傳來,蔡衍悶哼一聲,卻死死扣住對方的手,兩人瞬間扭打在一起,撞翻了旁邊堆著的廢鐵桶,哐當作響。

“放手!” 刀疤獰笑,眼裏是亡命徒的瘋狂。他力氣極大,手指像鐵鉗般摳向蔡衍握槍的手。蔡衍能感覺到槍套的搭扣正在被強行掰開。

絕不能讓他拿到槍!否則周圍突入的同事、混亂的人群……後果不堪設想。

腎上腺素瘋狂分泌,時間仿佛被拉長。蔡衍用盡全身力氣將對方撞向身後的水泥柱,趁對方吃痛松懈的瞬間,左手格開對方摳向槍套的手,右手終於成功握住了槍柄!他毫不猶豫,用槍柄狠狠砸向刀疤的太陽穴!

刀疤被砸得頭一偏,卻更加瘋狂,竟不顧劇痛,雙手死死抓住了蔡衍持槍的手腕,用力向上一擡,同時整個身體壓了上來——

“砰!”

一聲悶響,在混亂的倉庫中並不算特別刺耳,卻讓近距離扭打的兩人身體同時一僵。

槍口,在兩人爭奪中,不知何時,竟對準了蔡衍自己的左大腿內側。

灼熱的刺痛感先於聲音傳入大腦,緊接著才是子彈撕裂肌肉、擊穿組織的劇痛。蔡衍眼前一黑,力道瞬間松懈。刀疤趁機一把奪過槍,但還沒來得及調轉槍口,就被從側面飛撲過來的兩名特警死死按倒在地。

“蔡衍!” 有同事的驚呼傳來。

蔡衍靠著水泥柱緩緩滑坐在地,低頭看去,左大腿的褲料迅速被深色浸透,溫熱的液體湧出,順著腿流到冰冷的地面上。疼痛排山倒海般襲來,他咬緊牙關,額頭青筋暴起,視線開始晃動、模糊。耳邊同事焦急的呼喊、刀疤被制服的咒罵、對講機裏嘈雜的指令……所有聲音都漸漸遠去,只剩下自己粗重痛苦的喘息,和血液離開身體時那細微的、卻令人心悸的汩汩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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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救護車上。

“血壓還在掉!”

“開通第二條靜脈通路!乳酸林格氏液,快速輸註!”

“堅持住!蔡衍,看著我們!馬上就到醫院了!”

醫護人員焦急的聲音忽遠忽近,像是隔著一層厚重渾濁的水幕傳來。蔡衍的視線越來越模糊,急救燈刺目的白光在頭頂暈染成混亂搖曳的光斑。

意識在劇痛與失血的寒冷中沈浮、剝離。恍惚間,那些晃動的人影淡去了,刺眼的白光柔和下來,變成了……一片模糊的、晃動的光影。光影裏,漸漸浮現出一張臉。

是筱柳。

她好像在哭。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沖花了蒼白的臉頰,那雙總是盛著暖陽或狡黠笑意的眼睛,此刻被巨大的悲傷和一種近乎絕望的恐懼填滿。她的嘴唇在動,似乎在急切地呼喊什麽,可他什麽都聽不見,耳邊只有持續不斷的、尖銳的嗡鳴。

畫面閃爍跳躍,又變成她站在他面前,很近,卻又隔著一層無法跨越的透明屏障。那是他一直不敢想象的樣子如今清晰地呈現出來:因為分手,她眼睛紅得厲害,像浸在水裏的琉璃,裏面盛滿了巨大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悲傷。她看著他,嘴唇顫抖著,想說什麽,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大顆大顆的眼淚無聲地、接連不斷地滾落,劃過蒼白的臉頰,在下巴匯聚,滴落。她啜泣著,咬著下唇,甚至咬出了深深的印子,那是一種壓抑到極致的難過,比嚎啕大哭更讓人心碎。

“筱柳……” 他幹裂的嘴唇極其微弱地翕動了一下,溢出破碎不堪的氣音。他想擡起沈重如鐵的手臂,想去擦掉她臉上那令人心碎的淚水,哪怕只是指尖觸碰一下那片虛幻的光影。可身體完全不聽使喚,連呼吸都扯動著傷處,帶來新一輪的劇痛。

“他在說什麽?” 有醫護人員俯身貼近。

“聽不清,註意保持呼吸道暢通!”

救護車猛地一個急轉彎,劇烈的顛簸讓蔡衍渾身肌肉驟然繃緊,傷口處傳來仿佛被重新撕裂的劇痛。眼前筱柳哭泣的面容瞬間被更濃重的黑暗吞噬、攪碎。

在意識徹底沈入無邊虛無的前一瞬,那聲無聲的呼喚和那張淚流滿面的臉,卻像燒紅的烙鐵,帶著比子彈更灼人的溫度,深深烙進了他瀕臨渙散的靈魂深處。原來,最痛的並非子彈穿腿,而是在瀕臨失去的邊緣,幻覺裏最放不下的人,仍是她。

黑暗終於完全降臨。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是片刻,又或許已是一生。意識像沈在漆黑海底的礁石,緩慢地、艱難地試圖上浮。首先恢覆的,不是視覺,也不是聽覺,而是一種細微的、持續不斷的觸感。

額頭上,有柔軟濕潤的東西,極其輕柔地擦拭過,帶走了黏膩冰冷的汗意,留下一小片短暫而珍貴的幹爽清涼。幹裂得起皮、如同久旱龜裂土地的嘴唇,被什麽小心翼翼地潤澤。是沾了溫水的棉簽,一點一點,耐心地洇開,滋潤著每一道焦渴的裂口。那動作那麽輕,那麽緩,帶著一種近乎顫抖的珍視,仿佛在對待一件極易破碎的稀世珍寶。

是……筱柳嗎?

這個念頭,像黑暗中猝然迸濺出的一點火星,微弱,卻瞬間點亮了他冰冷僵硬的意識邊緣。只有筱柳,才會這樣待他。只有她,才會把心疼和關切,都融化在這樣細膩無聲的動作裏。他不敢動,甚至不敢讓呼吸的節奏亂上一分,生怕一絲細微的擾動,就會驚散這瀕死般珍貴而虛幻的溫暖。就讓我騙自己吧,他在心底最深處對自己乞求,就讓我自私地相信,是她在這裏。就算只是回光返照的幻覺,是大腦最後的仁慈,也好。

這點自欺的貪戀,竟成了支撐他凝聚渙散神智的力量。他努力對抗著身體的劇痛和沈重,眼睫開始顫動,如同被厚冰封住的蝴蝶,掙紮著想要破繭。

光線,先是朦朧混沌的一片乳白,然後漸漸凝聚,勾勒出模糊的輪廓——素白的天花板,銀色的輸液架吊桿,還有……一張俯視著他的、異常憔悴的臉。

不是筱柳。

是小妹。他那個平時總是活力四射、笑聲清脆、偶爾還會跟他頂嘴的小妹。此刻,她眼睛紅腫得像兩顆熟透的桃子,眼周是濃重的青黑,臉上淚痕交錯,嘴唇因為緊抿而失了血色。她手裏還捏著那支濕潤的棉簽,呆呆地、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緩緩睜開的眼睛,整個人像被定格了。她想扯出一個笑容,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向下撇,比哭還要難看十倍。

“哥……?” 她試探著,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濃重的鼻音和不敢置信的顫抖。

心底那簇靠自欺點燃的、虛弱的火苗,在這一聲“哥”裏,“噗”地一聲,徹底熄滅了。冰冷的失落如同漲潮的海水,瞬間淹沒了他,比失血帶來的寒意更加徹骨。原來真的不是她。

但緊接著,另一種更加強烈、更加蠻橫的情緒,硬生生將那片失落壓了下去——竟然是……慶幸。

還好,不是筱柳。

這個念頭清晰而尖銳地刺破心防。如果是筱柳在這裏,看到他這副模樣——面無血色地躺在慘白的病床上,左腿纏著駭人的厚重紗布被吊起,身上連著各種管線,連睜開眼睛都如此費力……那個敏感又愛哭的她,會怎麽樣?

她一定會嚇壞的。眼淚會像決堤的洪水,瞬間淹沒她蒼白的臉龐,大顆大顆滾燙的淚珠砸在他手背上,每一滴都灼痛他的心臟。她會哭得喘不上氣,肩膀劇烈聳動,會緊緊、緊緊地抓住他未受傷的手,指甲無意識地深陷進他的皮肉裏,仿佛一松手他就會消失。她會用那種破碎的、充滿巨大恐懼和無助的眼神看著他,那眼神會像刀子一樣,淩遲著他殘存的自尊和堅強。

他受不了那個。他寧可她永遠不要看到自己如此狼狽、脆弱、與死神擦肩而過的樣子。他寧願她記憶裏的蔡衍,永遠是那個穿著筆挺制服對她露出溫暖笑容、似乎無所不能的青年。而不是眼前這個,連吞咽口水都需要妹妹用棉簽輔助、虛弱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散的傷者。

“哭什麽……” 他嘗試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破舊風箱拉扯出的雜音,每一個音節都耗費極大的氣力。他勉強扯動嘴角,想做出一個熟悉的、帶著點安撫意味的輕松表情,“你哥……命硬著呢。這點傷……算個屁。”

小妹的眼淚卻因為他這句故作輕松的話,徹底決堤。她猛地撲到床邊,把臉深深埋進他手邊的被單裏,壓抑了許久的恐懼、擔憂、後怕,如同山洪暴發。她瘦弱的肩膀劇烈地顫抖,嗚咽聲從被單下悶悶地傳出來,破碎不堪:“你嚇死我了……哥……流了那麽多血……他們說你差一點就……差一點就……” 後面的話,被洶湧的淚水堵住,再也說不出來。

蔡衍的心被這哭聲狠狠揪緊。他費力地擡起未受傷的右手,動作有些笨拙、遲緩,最終輕輕落在妹妹顫抖的頭頂,揉了揉她柔軟的發絲。掌心傳來真實的、溫熱的觸感,還有她壓抑的抽泣帶來的細微震動。

這不是幻覺。是活生生的、為他揪心疼痛、血脈相連的親人。

窗外,天光早已大亮,明亮得有些刺眼。陽光透過百葉窗,在病房地板上投下一條條明暗相間的光柵。空氣裏消毒水的氣味固執地縈繞不去,時刻提醒著這裏是什麽地方。大腿傷處的麻藥效力正在迅速退去,新一輪更清晰、更尖銳的疼痛開始蘇醒,蠢蠢欲動。

但此刻,比傷口更清晰、更難以忽視的,是心底那片驟然空落下去的荒涼。以及荒涼之上,那個被他用“慶幸”小心翼翼掩蓋起來、卻依舊空蕩蕩的、屬於某個名字的缺口。

還好不是她。他再次在心底對自己重覆,閉上了眼睛,將那一瞬間渴望見到她的軟弱與依賴,狠狠摁回靈魂最暗無天日的角落。

只是,無人察覺的指尖,在冰冷的床單上,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仿佛仍想握住那幻覺中,棉花般輕柔卻轉瞬即逝的觸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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