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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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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離

單位內部的告示貼出來時,幾乎沒有激起什麽波瀾。支援偏遠貧困地區,為期半年。附件裏寥寥幾行描述了地點:某省山區,交通不便,生活條件艱苦。末尾照例附著“勇於擔當”“接受鍛煉”“貢獻青春力量”一類的號召。

通知在公告欄上貼了整整一周,底下“報名意向”那欄始終空著,白得刺眼。同事們私下議論,多是搖頭。“那地方,夏天蚊子有指甲蓋大,冬天能凍掉耳朵。”“半年?怕是連手機信號都難找。”“家裏一攤子事,誰去誰傻。”領導在會上動員了幾次,響應者寥寥,自己也為難——任務攤不下去,上面又催得緊。

我看到那則通知時,心裏那片空茫茫的廢墟上,卻像被投進了一顆小石子。沒有激動,沒有豪情,甚至沒有什麽具體的念頭。只是覺得,那個地方——偏遠、艱苦、與世隔絕——聽起來像一個巨大的、可以吞沒此刻所有空洞與疲憊的容器。離開這裏,離開這個浸滿母親憂慮,各種的相親安排、令人窒息的地方,離開這座每個角落都殘留著阿衍的痕跡、卻又再也觸不到他的城市,似乎……也好。

幾乎沒有猶豫。截止日期前的最後一個下午,我走進領導辦公室,在報名表上簽了名字。

消息傳得很快。媽媽知道時,我正在屋裏收拾幾件簡單的衣物。她沖進來,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伸出的手指因憤怒而發顫:

“文筱柳!你腦子是不是壞了?!啊?!”聲音又尖又利,像碎玻璃刮過耳膜,“那種鳥不拉屎的地方是你能去的嗎?病才剛好一點,你存心要氣死我是不是?單位沒人去,你就去當出頭鳥?你圖什麽?圖個‘先進’?那破地方能給你什麽?半年!你知道半年是什麽概念嗎?!”

她的話如冰雹般砸下。我停下手,轉過身,靜靜看著她。沒有辯駁,沒有情緒,臉上近乎空白。或許真如她所說,我成了一塊“抽走了魂靈的木頭”,所有激烈的、痛楚的、渴望的感受,似乎早已在與阿衍分別的那一刻燒盡了。此刻她的暴怒、她的擔憂、她的不解,落在我這片情緒的荒漠上,激不起半點塵埃。

我只是那樣望著她,眼神空洞,任由她責罵。

媽媽被我這死水般的沈默激得更惱,話語越發尖銳,從斥責我的“愚蠢”,蔓延到對我人生選擇的全面否定。直到爸爸聞聲趕來,拉住她,用眼神示意她冷靜。

爸爸看看我,又看看氣得發抖的媽媽,嘆了口氣,聲音裏滿是疲憊:“柳柳,真想好了?那邊……確實苦。”

我點頭。

他沈默片刻,拍了拍媽媽的背,低聲說:“孩子大了,有她的想法。去鍛煉一下……也好。”話說得沒什麽底氣,更像是在安撫瀕臨崩潰的媽媽。

媽媽猛地甩開爸爸的手,胸口起伏,眼睛通紅地瞪著我,又瞪向爸爸。最後,那目光裏燃燒的怒火,漸漸被一種更深、更無助的驚惶與茫然取代。她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麽,可看著我這副魂游天外、油鹽不進的模樣,所有激烈的話都堵在喉頭,化作一聲帶著哽咽的、沈甸甸的嘆息。她頹然跌坐在床邊,捂住了臉。

我明白,她的反對,除了對艱苦條件的本能恐懼,更深的是對我脫離掌控、走向一條她無法理解也無法預測的道路的恐慌。她為我鋪好的那條“好走”的路,我不但沒走上去,反而拐進了一個全然陌生、布滿未知的岔口。

這時,門鈴響了。是方同。他大約也聽說了消息,趕了過來。

媽媽像抓住最後一根稻草,幾乎從床上彈起,沖去開門,一把將方同拉進來,語速快得像倒豆子:“方同!你快勸勸她!她瘋了!非要去那個什麽扶貧的地方!那是人待的嗎?她這身子怎麽受得了!你說話她聽,你快勸勸!”

方同被媽媽的激動弄得一怔,隨即目光越過她,落在我身上,又掃了一眼床上簡單的行李。他臉上並沒有露出媽媽所期待的、那種震驚或不讚成的神色。

在媽媽急切的目光與爸爸憂心的註視下,方同走到我面前,靜靜看了我幾秒。他的眼神很覆雜,有審視,有探究,或許還有一絲了然的嘆息。然後,我聽見他用一種平穩的、甚至算得上溫和的語氣,對媽媽說:

“阿姨,別太著急。柳柳她……可能確實需要換個環境。”

媽媽楞住,難以置信地望著他。

方同轉向我,目光與我空洞的視線相接,聲音不高,卻清晰:

“去吧。”

短短兩個字,沒有多餘的勸慰,沒有對艱苦的渲染,也沒有虛假的鼓勵。只是平靜的允許,甚至……帶著一點置身事外的、冷靜的觀察意味。

“換個環境,透透氣,也好。”他又補充了一句,像是對我解釋,又像是對媽媽交代,“我盡量想辦法,讓她三個月左右就回來,很快的。就當……散散心。”

媽媽徹底呆住了,看看方同,又看看我,臉上寫滿了被背叛的愕然與最後倚靠折斷後的茫然。她指望方同能將我拉回“正軌”,卻沒料到,他輕描淡寫地,為我選擇的這條荊棘路,開了綠燈。

我沒有去看媽媽的反應,只對著方同,極輕微地點了下頭。然後轉身,繼續收拾那少得可憐的行李。

方同的支持,像一陣意外的風,吹散了些許媽媽制造的暴雨氣壓,卻也讓我心裏那片荒原,愈發空曠寂寥。

是啊,離開。去那個地圖上幾乎找不到名字的角落。用身體的勞頓與環境的陌生,填塞靈魂的巨大空洞,或者,至少能暫時忘記——忘記阿衍消失的背影,忘記母親失望的眼神。

一塊抽走了魂靈的木頭,也需要一個地方,安靜地腐朽,或者,等待連自己也不知是否存在的、渺茫的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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