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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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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礪

車子在盤山土路上顛簸了幾乎一整天,最後一段路甚至需要徒步。當帶領我的鄉幹部指著一片被蒼灰色山巒緊緊環抱的坳地,說“到了”時,我站在唯一一條穿村而過的、滿是碎石和牲畜糞便的土路中央,第一次感受到了什麽是真正的“與世隔絕”。

目光所及,是連綿起伏、仿佛沒有盡頭的山。這裏是九連山脈的餘脈,山體多是裸露的紅壤與風化巖,在經年累月的風雨日照下呈現出沈郁的蒼灰與赭褐色,只在背陰的溝壑裏頑強地生著些墨綠色的雜木與毛竹。山勢陡峭,像巨人蜷起的脊背,將中間這一小片溪谷平地緊緊摟在懷裏,也幾乎掐斷了它望向外面的視線。房屋並非想象中的茅草頂,多是夯土墻或半磚半土的結構,蓋著黯淡的灰瓦,有些瓦縫間已冒出稀疏的草莖。它們依著地勢,高高低低地散落在山腳和緩坡上,像被時間遺忘的、灰黃色的沈默印記。幾縷稀薄的炊煙從某些屋頂升起,很快就被從埡口灌進來的山風吹散,融進同樣灰蒙蒙的天色裏。

空氣裏彌漫著一種覆雜的、屬於山野深處的氣息:紅壤被日頭蒸出的土腥氣,燒松枝和幹牛糞的煙火味,散養禽畜的氣味,還有山澗、苔蘚和腐爛枝葉混合成的、濕漉漉的清冽與微腥。寂靜是這裏最大的聲音,但不是空虛的靜,而是一種飽滿的、由無數微弱自然聲息襯托出的沈寂——遠處隱約的溪流嗚咽,風吹過竹林的沙沙聲,偶爾一聲悠遠的鳥鳴,更反襯出天地間的空曠與凝滯。一只瘦骨嶙峋的土狗從墻角躥出,象征性地吠叫兩聲,便又趴回日光裏,仿佛連吠叫都是一種奢侈的能量消耗。

最初幾天,這種近乎蠻荒的寂靜和閉塞,幾乎讓我窒息。我常常一個人走到村口那條叫瀝河的小溪邊。它旱季時只剩一線渾濁的細流,在巨大的、布滿卵石的河床上無力地蜿蜒。或是爬上最近那個長著稀疏馬尾松的山包。面對著連綿的、沈默的群山,我張大嘴,用盡力氣呼喊,聲音嘶啞地沖出去,撞在對面冰冷的巖壁上,彈回來,變成一串微弱、空洞、很快消散在風裏的回音。啊——啊——啊—— 像受傷的獸。站在山頂,看著腳下螻蟻般的村落和遠處層層疊疊、望不到邊的山巒,我又會屏住呼吸,仔細聆聽。風聲,松濤,或許還有自己血液流動的嗡嗡聲。那回蕩在胸腔和山谷間的、屬於自己的孤寂回音,比任何喧囂都更讓人清晰地意識到——我被世界遺忘了,或者說,我主動遺忘了世界。

很快,這種精神上的放逐感,被我轉化成了□□上近乎自虐的勞作。

支援工作瑣碎而具體:幫獨居的吳阿婆修補被雨水泡軟的夯土墻,用混合著切碎稻草的黃泥一遍遍抹平裂縫,泥水糊滿手臂,指甲縫被泥沙塞滿,滲進皮肉,火辣辣地疼。跟著村裏的春燕姐她們,天不亮就背著幾乎與人等高的尖底背簍,翻過山頭,去砍竹子。山路陡峭狹窄,背帶深深勒進鎖骨和肩胛的肉裏,汗水浸透衣服又曬幹,留下一圈圈白堿。下山時腿肚子打顫,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卻不敢有絲毫松懈,怕連人帶簍滾下山崖。蹲在村部滿是灰塵的地上,幫著核算那點微薄的油茶種植補貼,表格被老鄉粗糙的手指摩挲得起了毛邊,數字小得讓人心酸。在唯一那所只有十幾個孩子的村小裏代課,教室門和窗縫隙很大,冬天寒風直接灌進來,握著粉筆的手指凍得僵硬通紅,教他們讀寫“山”“水”“田”,那些對他們而言熟悉又陌生、關乎生存卻又似乎難以改變命運的字眼。

什麽臟,什麽累,我就搶著去做什麽。似乎只有讓身體承受極限,才能讓心裏那股無處安放的擰巴勁兒稍稍平息。

這裏的太陽毒辣,海拔雖不算極高,但紫外線毫無遮擋,直楞楞地砸下來。我沒戴帽子,任由陽光曝曬。不過半個月,臉上、脖子上、所有裸露的皮膚,就從白皙變成了均勻的、透著血絲的深紅,繼而火辣辣地蛻皮,一層層撕下,露出底下更粗糙的、黑紅黑紅的底色,摸上去像砂紙。手上變化更劇烈。原本纖細白皙、只擅長握筆翻書的手指,很快被粗糙的背簍帶、鋤頭把、瓦片和泥刀磨破,水泡起了又破,破了再起,最終凝結成一層黃褐色、硬邦邦的老繭。掌心被磨得粗糙不堪,紋路裏嵌著洗不凈的泥灰和植物的汁液,裂開一道道細小的口子,遇到山泉水或凜冽的晨風,便鉆心地疼。

但我感覺不到疼。或者說,這種□□上的明確的、具體的痛苦,反而讓我好受些。它如此真實,如此直接,可以測量,曬脫了幾層皮、繭子有多厚、傷口有多深,這些都可以承受,甚至可以……享受。每一次咬牙推動著沈重的石磨,每一次背著幾十斤的米糧在山路上踉蹌支撐,每一次用生滿凍瘡和老繭的手握著粉筆在黑板上寫下歪歪扭扭卻無比認真的筆畫,我都覺得,好像是在償還什麽。償還對阿衍的虧欠嗎?償還自己那份在現實面前不堪一擊的“愛情”所帶來的“罪孽”?還是僅僅,在用一種更極端的、可見的“苦”,來覆蓋、麻痹心裏那種無著無落的、更綿長窒息的苦?

帶我工作的那位本地老幹部,姓吳,皮膚黝黑皴裂得像山裏的老核桃,話不多,但眼神裏透著歷經風霜的明澈。他起初對我這個從城裏來的、細皮嫩肉的女娃娃很是擔憂,怕我吃不了苦,待不了幾天就要哭鼻子走人。可看著我一聲不吭地搶最重的活,曬脫了皮也不喊疼,手上血泡摞著血泡、裂著口子還在幫他謄抄那些永遠也理不完的表格,他的眼神從驚訝,到疑惑,最後變成了某種深沈的、帶著憐惜的了然。

有一次,收工回來的路上,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他抽著自己卷的旱煙,慢慢走在我旁邊,突然開口,聲音像被煙熏過一樣粗嘎:“小文,你是我這些年見過……最能吃苦的城裏娃。”他頓了頓,煙頭的紅光在蒼茫暮色裏一閃一閃,像只沈默的眼睛,“啥都好,就是……不愛說話。”

我扯了扯嘴角,算是回應。臉頰皮膚因為暴曬和幹燥緊繃著,笑容顯得有些僵硬陌生。

不是不愛說,是不知道能說什麽。這裏的苦,是具體的,是背上的重量,是腳下的血泡,是嘴裏混合著塵土味的幹渴。而我心裏的苦,是模糊的,是彌漫的,是失去了坐標系的茫然。兩者質地不同,無法對話,就像這紅壤無法理解混凝土的冰冷。

山村幾乎沒有手機信號。只有爬到村後那個叫“望鄉梁” 的光禿禿的山脊上,才能偶爾捕捉到一格微弱到隨時會斷掉的信號,飄忽得像風中的游絲。出發時,我幾乎帶走了所有與過去有關的東西,卻把手機塞進了背包最底層,像封印一個不願觸碰的符咒。偶爾,我會鬼使神差地爬上那個山梁,讓冰冷的山風吹透單薄的衣衫,看著屏幕上那可憐的一格信號幽幽地亮著,卻從未撥出過任何一個號碼,也從未點開過短信。

沒有信號,很好。這讓我和我來的那個熟悉的、充滿了阿衍氣息、媽媽嘆息、方同身影、以及所有精致脆弱與掙紮的城市,徹底隔絕開來。在這裏,我只是一個曬得很黑、手上很多繭子、不愛說話、但很能吃苦的“小文”。沒有過去,沒有未來,只有日覆一日的、沈重而踏實的勞作,和夜晚躺在硬板床上時,那具疲憊到幾乎散架、卻也因此獲得短暫安寧的軀體。

山風夜夜嗚咽,吹過糊著舊報紙的窗欞縫隙,發出嗚嗚的哨音。我睜著眼,看著屋頂瓦縫裏漏下的、冰冷而清晰的星光,聽著遠處山林裏不知名的夜鳥偶爾發出一聲淒清短促的啼叫。身體很累,累到每一根骨頭都在呻吟。但心裏那片空茫的、曾因阿衍離去而轟然塌陷的廢墟,似乎正被這日覆一日的、粗糙堅硬的汗水與塵土,被這具承受著具體痛楚的軀體,一點點、沈默地填埋。雖然填進去的,也只是更多同樣粗糙的塵土,但至少,那虛空的、下墜的感覺,暫時被止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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