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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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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席

周末不再令人期待,反而像另一種徒刑。母親的眼睛仿佛能穿透屏幕,像兩盞高懸的探照燈,將我所有試圖聯系阿衍的念頭照得無所遁形,再一一凍結。我成了驚弓之鳥,發信息前要再三確認四下無人,回覆時字斟句酌力求簡短,仿佛每個字都可能成為“罪證”。

阿衍那邊,新警員的忙碌遠超想象。值班、備勤、訓練、處理不完的瑣碎警情,他的時間被割裂成零碎的片段。我發出的信息常常石沈大海,隔許久才等到一句:“剛忙完”“在訓練”“一切安好,勿念”。那些等待的空白裏,塞滿了心慌與猜測。有時他深夜發來“睡了,晚安”,我這邊天已微明。

信息差築起一道無形的墻。我不知道他正經歷什麽,是疲憊、危險,或僅僅在補眠;他也不知道我身處怎樣的監控與暗流。共同話題在各自沈重的新生活中迅速幹涸。怕影響他工作,怕暴露自己的糟糕狀態,電話少之又少,接通也只是短暫而克制的寒暄,隨後便是沈默——聽著彼此的呼吸,卻找不到言語填滿虛空。

唯一的慰藉,是拿起他送的那副羽毛球拍,下班後去單位球場。聽羽毛球撞擊拍面發出“砰、砰”悶響,汗水沿額角滑落,能暫時驅散心頭的滯重。握柄上仿佛還留著他手掌的溫度與力度。這是我們之間,為數不多還能真切觸摸到的聯結。

更多時候,是“自願”留在辦公室加班。同事們陸續離開,奔赴約會、飯局或家庭。燈火通明的辦公區漸次空寂,最後只剩我一人。並非真有那麽多工作,只是忙碌能填滿思念的空洞,這方相對中立、無人監視的空間,能讓我短暫逃離令人窒息的家。

美其名曰加班,思緒卻全是他。會突然想起大學時,我們心血來潮玩“假裝路人搭訕”。他笨拙地找話題,我故作矜持地回應,然後一起笑場。想著想著,嘴角不自覺揚起,對著冰冷的屏幕獨自微笑,回過神來只剩心酸。

會想起生理期痛到虛脫的那夜,他滾燙的掌心覆在我小腹。那份溫熱與安穩仿佛仍烙印在皮膚深處。此刻並無不適,但那渴望被包裹、渴望他在身旁的感覺,卻洶湧襲來。

更會想起那些熾烈的時刻——他霸道的吻幾乎奪走呼吸,擁抱緊得像要將我揉進骨血。回憶帶來戰栗般的酥麻,隨即是更深的空虛。身旁座位空著,空氣裏只有浮塵。孤獨如潮水,無聲淹沒。

我在加班的偽裝下,放任自己沈溺於回憶,用往昔的甜抵抗現實的冷與分離的苦。

而在單位,因我持續的沈默、低落,以及林秘書互動的減少,蘇欣似乎敏銳地察覺到了什麽。她大概以為,我被林秘書“放棄”了,或在她臆想的“爭奪”中徹底落敗。

她在自己的舞臺上愈加歡騰,言談間投來略帶憐憫又暗含優越的眼神。她以勝利者姿態自居,將我視為不值關註的“敗者”。她對林秘書的示好也因此更直接大膽,仿佛我這道“障礙”已自動清除。

而我,因母親堅決反對而持續低潮,本就寡言,只是更沈默地埋頭做事。這狀態在蘇欣眼中,恰好“證實”了她的猜想。

我無力也無心糾正這誤解。家庭的壓抑與戀情的無力感已耗盡我大部分心力。職場上的風向與眼色,只要不妨礙工作,便任由它去。我縮在自己的殼裏,以加班為盾,以回憶為火,在漫長的分離與內外壓力中,艱難維系一絲搖搖欲墜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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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陽光斜穿紫荊枝葉,在柏油路上投下晃動的光斑。就在這條熟悉的林蔭道上,我出了事。一輛摩托車從岔路口猛竄而出,刺耳的摩擦聲與驚叫中,人已被帶倒,摔在堅硬路沿。劇痛從小腿炸開,瞬間攫住所有意識。

混亂中有人圍上來,有人打電話。疼痛與眩暈讓視線模糊,手指卻像有自主意識,在通訊錄裏顫抖滑動,按下快速撥號——蔡衍。鈴聲響了幾聲才被接起,背景嘈雜,夾雜對講機斷續的電流聲。

“餵,筱柳?”他的聲音短促緊繃,帶著執勤特有的質地。

“阿衍……”我吸著氣,聲音因疼痛變調,“我被車撞了……”

“什麽?!”他嗓音陡然拔高,隨即被背景裏清晰的指令蓋過,“……在哪兒?嚴不嚴重?我……筱柳,我有緊急任務!快打給你爸媽,讓他們先過去!我一結束馬上趕來!”語速極快,每個字都像被用力擠出,浸滿無法抽身的焦灼與無力。

電話匆忙掛斷,忙音敲打耳膜。我在嘈雜與疼痛中茫然一瞬,想到:不能打給爸媽,不能讓他們知道。心底隱秘的念頭浮起——阿衍忙完會來看我,若父母在,我媽那犀利的眼神會讓阿衍難堪的。定了定神,撥通方同的電話。鈴響下一秒,他清晰平穩的聲音傳來:“筱柳?”

“方同……我……在林蔭路,被摩托車撞了……”

“待在原地別動,我五分鐘到。”沒有多餘疑問,沒有慌亂,只一句簡潔指令與迅速遠去的腳步音。

他果真五分鐘內趕到。我被人扶坐在路邊花壇,臉色蒼白,額冒冷汗。方同撥開人群蹲下,目光迅速掃過我全身,落在明顯無法自然彎曲的小腿上,眼神一沈。“別怕,我來了。”他脫下薄外套輕輕披在我肩頭,擋住初秋涼風與那些探究的視線。冷靜詢問旁人事故情況,記下肇事車輛模糊特征與逃逸方向,迅速撥打122與120。整個過程,他的手一直穩穩扶住我的肩,聲音不高,卻奇異地鎮定了我惶然的心跳。而此刻,一絲愧疚與不安纏繞上來——我利用了方同,達成了自私的目的。

救護車抵達,他隨行上來,一路握著我的手。醫院裏,他跑前跑後,掛號、繳費、與醫生溝通,陪同檢查。診斷結果是左小腿脛腓骨骨裂,需打石膏固定。方同話依然不多,但每個需要時都在。疼得厲害時,他遞來擰開的水,或低聲說“忍一下,馬上好”;害怕得手指冰涼時,他以溫熱手掌短暫握住我的手。我一面感激,一面想:此刻若是阿衍握住我的手,給我勇氣,該多好。等包紮好,我就發信息告訴阿衍,是方同陪我到醫院,還要特意強調我會回單位宿舍休息。

一切處理妥當,天色已暗。方同叫了車,小心扶我送回宿舍。安頓我靠坐床頭,倒溫水,查看藥品,詢問我想吃什麽。他自然挽起袖子,看了看狹小的廚房,“煮點粥吧,你現在適合清淡。”

粥在鍋裏咕嘟作響時,方同坐在床邊椅子上,拿著醫生給的冰袋,小心墊在我腫起的腳踝下。他低著頭,額發垂落,側臉在臺燈光下顯得專註而柔和。房間很靜,只有粥的微響與他調整冰袋時細碎的動靜。

就在這時,宿舍門被猛地推開。蔡衍帶著一身風塵與急切的寒意沖進來。警服外套敞著,額頭有汗,胸口微起伏。當他的目光觸及房內景象——我靠坐床頭,臉色蒼白卻平靜,而方同正俯身在我腳邊,動作輕柔細致——他急促的腳步猛然剎住,整個人像被釘在門口。

“筱柳!”他喊了一聲,聲音幹啞,大步走到床前,想碰又怕弄疼,手在半空頓了頓,最終只輕輕握住我未受傷的手,觸感冰涼。“你怎麽樣?嚇死我了!腿還疼得厲害嗎?”問題接連不斷,眼裏滿是後怕與心疼。

“好多了,多虧方同。”我輕聲說,朝他笑了笑。

蔡衍這才像剛註意到方同的存在,轉過頭對他點頭,語氣覆雜:“方同,謝了。多虧你在。”

“應該的。”方同直起身,平靜地收回手,退開一步讓出空間,“正好碰上。醫生說了註意事項,藥在桌上,按時吃。粥快好了。”

蔡衍看著方同熟稔走向廚房,看著這房間裏自然流淌的、仿佛他才是主人的照料氣息,心裏猛地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滋味。感激是有的,方同及時趕到,處理得井井有條。但更多是一種酸澀無力的憋悶。本該第一時間出現在這裏的人是他,該衣不解帶照顧她的人是他。可他卻因任務缺席了她最需要的時刻,將這份責任與親近的機會,“讓”給了方同。

他坐在床邊,默默註視我,想說什麽,卻喉嚨發緊。方同盛了粥過來,清淡米香飄散。蔡衍接過碗,親自餵我,小心舀起一勺,輕輕吹涼,才送到我唇邊。我心裏湧上了久違的幸福。

然而沒等餵完,他口袋裏的手機再次尖銳響起。特殊鈴聲讓他臉色一變。走到窗邊接聽,聲音壓得極低:“……是,是我。……什麽位置?……好,明白,我馬上歸隊!”

掛斷電話,他走回床邊,臉上寫滿矛盾與掙紮。看著我,又看看一旁靜靜收拾碗勺的方同,終於艱難開口,每個字都像帶著砂礫:“筱柳……隊裏有緊急警情,我必須馬上回去。”

我怔了一下,眼中掠過難以掩藏的失望——這場我以腿傷為代價、希望換來的難得的相聚,竟如此倉促。心在無聲落淚,但我將那強烈的失望硬生生壓下去,點點頭:“嗯,工作要緊,你快去吧。”

蔡衍的心被那抹失望刺中。他轉向方同,這個拜托幾乎讓他難以啟齒,但情勢所迫:“方同……能不能,再麻煩你?幫我照看她一會兒?我處理完盡快回來。”

方同擡起頭,目光在蔡衍寫滿焦灼與窘迫的臉上停留一瞬,點了點頭,依舊是簡單的三個字:“沒問題。”

這三個字像針,讓蔡衍更難受。他深深看我一眼,啞聲說:“等我。”然後轉身,幾乎是逃也似地沖出門。樓道裏傳來他迅速遠去的、沈重的腳步。我的目光一直停在合上的門,心中湧起後悔——後悔找了方同幫忙。阿衍此刻一定難堪至極,身為男友卻要拜托別的男人照顧自己的女友。

然而我還不知道的是,蔡衍一路風馳電掣趕回單位,還是遲了。緊急集合的同事大多已出發,隊長臉色鐵青地等在辦公室。

“蔡衍!你知不知道這是什麽性質的警情?全員緊急到位,你人呢?!”隊長的怒火劈頭蓋臉,“個人的事重要,還是身上的警徽重要?你心裏有沒有分寸!”

蔡衍立正站著,唇緊抿,一句辯解也說不出。他能說什麽?說女友被車撞了?在隊長看來,這或許更是擅離職守的借口。所有因未能陪伴我而生的愧疚,因不得不拜托方同而生的憋悶,此刻全化成臉上火辣辣的難堪與內心沈重的自我質疑。

這一天,以我的意外受傷開始,以他職業生涯中一次嚴厲訓斥告終。而心底那份覆雜酸澀的滋味,伴隨對方同感激之下隱隱的不安,如同窗外深沈的夜色,濃得化不開。他知道,有些東西,在這個手忙腳亂、充滿無力感的傍晚,已經悄然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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