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石膏的重量

關燈
石膏的重量

隨著阿衍匆忙地離開,宿舍瞬間空了大半。看著他消失在門外的背影,委屈、疼痛、無助一股腦湧上來,鼻子酸得厲害,真想大哭一場。可礙於方同還在旁邊忙前忙後地收拾東西,那股淚意被我死死憋了回去。

最終,我深吸一口氣,對方同說:“送我回家吧。我爸媽……能照顧我。”

方同看著我失望落寞的樣子,沈默地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回到家,爸媽看到我打著石膏的腳,立刻圍了上來,臉上寫滿了緊張和心疼。“怎麽搞的?”“疼不疼?”“醫生怎麽說?”一連串關切的問候讓我冰冷的心頭微微一熱,家的溫暖似乎暫時驅散了孤寂和失落。

然而,這溫暖只持續了不到一分鐘。

媽媽一邊給我遞水,一邊狀似無意地嘆了口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地砸在我心上:“你看,我說什麽來著?關鍵時刻,你那個警察……靠不住吧?你都傷成這樣了,他都不能在身邊照顧你,這以後要是有個什麽事,指望得上嗎?”

我的心猛地一沈,剛升起的那點暖意瞬間凍結。傷口處傳來的疼痛,似乎都不及這句話帶來的刺痛。我想辯解,想說他的工作性質特殊,想說他已經盡力了,可看著媽媽臉上那份“果然如此”的篤定和隱隱的責備,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裏,化成一股更深的無力感和憋悶。

接下來的一周,我請假在家休養。身體的不便尚可忍受,精神上的煎熬卻與日俱增。媽媽幾乎見縫插針地念叨:“你啊,要好好考慮考慮將來。感情不能當飯吃,光靠一時沖動和‘對你好’是沒用的,落到現實裏,柴米油鹽,生病照顧,哪一樣不得實實在在的?方同那孩子多好,家世、人品、對你又上心……”

方同每天都來,有時帶點水果,有時只是坐坐,陪我說說話。但我總是盡量婉轉地推拒:“你學習要緊,別總往我這兒跑,耽誤你時間。” 我不想欠他更多,也不想在這種時候,給媽媽更多“比較”和“勸說”的素材。

而蔡衍……他想來,卻不能來。媽媽上次在咖啡館對他說的那些話,已經劃清了界限。他甚至不敢輕易給我發太多信息,怕被媽媽看見,引發更大的矛盾。我們之間的聯系,變得更加稀少和小心翼翼,隔著的不再只是距離和忙碌,還有一道來自我最親之人的、冰冷的壁壘。

一周後,腳傷稍緩,但我實在受不了家裏那種令人窒息的低氣壓和媽媽言語裏無處不在的“刺”。我決定回去上班,至少辦公室那片空間,暫時還是屬於我自己的。

方同下課得知後,沒多說什麽。他在電話裏對我說:“你下班等我,我去接你回家。林秘書那邊有輛閑置的車,正好借來用用。”

我有些驚訝,想拒絕,但他態度堅決:“你這樣打的也不方便,別逞強。”

於是,那天下午,在單位氣派的大門口,出現了這樣一幕:林秘書親自開著一輛低調但保養得不錯的轎車過來,停穩後,下車,將鑰匙交給了等在那裏的方同。兩人簡短地交談了幾句,林秘書甚至還朝被方同攙扶著的、站在一旁的我,客氣地點了點頭,態度是前所未有的平和,甚至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近乎“關照”的意味。

方同扶著我,小心地坐進副駕駛。他動作自然,林秘書也在一旁略微照看著,仿佛這是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而這一幕,恰好被踩著點來下班的蘇欣,看了個正著。

她拎著包,腳步停在幾米外,臉上的表情從慣常的精致從容,瞬間凝固,然後裂開一道難以置信的縫隙。她的眼睛瞪大,目光在林秘書、方同、和我之間來回掃視,尤其是林秘書將鑰匙交給方同時那種熟稔甚至略帶“幫忙”意味的姿態,以及方同扶我上車時林秘書那默許般的旁觀。

她像是突然被推到了舞臺邊緣,發現自己一直賣力演出的那場“爭奪關註”的戲,臺下可能根本沒有她以為的觀眾。而在我這場她原本以為已經“落幕”甚至“失敗”的劇情裏,不僅劇本早已換了篇章,連登場的主角,也換成了謎一般的人物。

她那份精心維持的、通過打壓和對比我來獲得的優越感,就像被針尖輕輕一戳的氣球,悄無聲息地,癟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驚疑、重新評估和隱隱不安的覆雜神色。她站在原地,忘了繼續往前走,直到我們的車駛離,才似乎回過神來,抿了抿嘴,臉上恢覆了一些表情,但那份刻意營造的“勝利者”姿態,已然失去了大半底氣。

車子駛入車流。我坐在副駕,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