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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不通的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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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不通的電話

媽媽說出那句“我去找過蔡衍談了”時,語氣裏帶著一種做完一件艱難卻“必要”之事的決然,甚至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希望我理解她苦心的期待。她大概以為,這番釜底抽薪,能讓我看清“現實”,回心轉意。

可我腦子裏“嗡”的一聲,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沖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成冰。找過他?談了?在我全然不知情的情況下?她去了那個偏遠的地方,用那種我都能想象得出的、冷靜而殘酷的現實分析,去面對那個為我放棄了原本坦途、正獨自在陌生環境裏掙紮的阿衍?

憤怒和難過像兩股交織的毒藤,瞬間纏緊了我的心臟,勒得我幾乎無法呼吸。氣憤於媽媽的專橫和越界,難過在於我太清楚那些話會像淬了冰的刀子,一刀刀淩遲阿衍那本就因環境落差和先前誣陷而敏感的驕傲和自尊。

“媽!你怎麽能這樣?!”我的聲音尖利得幾乎變了調,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誰讓你去找他的?!你憑什麽去跟他說那些話?!”

媽媽被我激烈的反應刺痛,臉色也沈了下來:“憑什麽?就憑我是你媽!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犯糊塗!我去跟他說清楚,是為你好,也是為他好!長痛不如短痛!”

“為我好?你這叫為我好嗎?!你這叫傷害!你在傷害他,也在傷害我!” 淚水不受控制地湧上來,視線一片模糊,“你根本不懂!你只看到那些房子、工作、錢!你根本不懂他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麽!你也不懂他為了我來這裏付出了多少!”

又是一番激烈的爭吵。比上次更甚。失望、委屈、不被理解的痛苦,還有對阿衍此刻處境的揪心,讓我口不擇言。媽媽也寸步不讓,反覆強調現實的殘酷和我“天真”的代價。爸爸在一旁急得團團轉,想勸又不知從何勸起,只能一聲接一聲地嘆氣。

最終,我哭著摔上了自己房間的門,將媽媽帶著哭腔的指責和爸爸無力的勸解都關在了外面。背靠著冰涼的門板,我滑坐到地上,抱住膝蓋,把臉深深埋進去,肩膀無法抑制地劇烈抽動。不是單純的傷心,還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一種對自己無法保護所愛之人、反而讓他因我而承受傷害的強烈自責和痛苦。

哭到精疲力竭,眼睛腫痛。我爬起來,踉蹌著走到書桌邊,抓起手機。屏幕的光刺得我眼睛生疼。我要打給阿衍,現在,立刻。我要告訴他,對不起,對不起,我媽媽說的那些都不是我的意思,不要聽,不要往心裏去……

第一個電話,響了很久,無人接聽。自動掛斷的忙音在寂靜的房間裏格外刺耳。

我的心沈了一下。又撥過去。依舊無人接聽。

第三個,第四個……聽筒裏始終只有單調的“嘟——嘟——”聲,然後變成冰冷的女聲:“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請稍後再撥。”

他為什麽不接電話?是在忙嗎?還是……他不想接?媽媽那些話,到底對他造成了多大的沖擊?他現在一個人,在那個簡陋的宿舍裏,會怎麽想?會怎麽做?

無數可怕的猜測在腦海裏翻騰,幾乎要將我淹沒。我仿佛能看見他沈默地坐在那片昏暗裏,驕傲被碾碎,自信崩塌,獨自消化著那些來自我最親近之人的、全盤的否定。那種孤立無援的冰冷感覺,隔著電話線,都讓我渾身發顫。

我趴在冰涼的桌面上,臉埋在臂彎裏,淚水無聲地浸濕了衣袖。胸口悶得發疼,像壓著一塊巨大的石頭。為什麽這麽難?我們只是想在一起,為什麽會有這麽多阻礙,這麽多傷害?

就在我被絕望和擔憂啃噬得幾乎無法思考時,握在手裏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伴隨著一陣突兀的鈴聲。

我猛地擡起頭,心臟狂跳,幾乎是撲過去抓起手機。屏幕上跳動的名字,卻不是我以為的“阿衍”。

是方同。

我楞了兩秒,胡亂抹了把臉上的淚痕,吸了吸鼻子,才勉強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點,按下了接聽鍵。

“餵?”我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怎麽也掩飾不住。

電話那頭傳來方同慣有的、帶著點慵懶和漫不經心的聲音,背景似乎有些嘈雜,像是在外面:

“喲,聽這動靜……風水輪流轉啊。”他慢悠悠地說,語氣裏聽不出太多情緒,但那種了然的調侃意味很明顯,“多年前是我家雞飛狗跳被你撞見,這回輪到你們家上演母女情深(反話)了?隔著電話線都感覺硝煙彌漫。”

我的臉一下子燒了起來,又羞又窘,還有一絲被窺破狼狽的難堪。在我家對窗的他肯定聽到了剛才我和媽媽爭吵的只言片語。

我沒說話,也不知道該說什麽。

方同在那邊似乎低低地笑了一聲,不是嘲笑,更像是一種無奈的、帶著點自嘲的了然。然後,我聽見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種半真半假、故意拖長了調子的語氣說:

“怎麽,需要哥們兒我也來一首《心太軟》,給你應應景,安慰一下你‘受傷’的心靈?”

《心太軟》…… 這句帶著時代印記的、戲謔的調侃,像一顆小石子,投進我翻湧著痛苦和焦慮的心湖,激起了些許荒謬又無奈的漣漪。我知道他是在用他的方式,試圖打破這沈重的氣氛,告訴我,沒什麽大不了,他都見過(指他自己家的事),也都會過去。

可此時此刻,我實在擠不出一絲笑容來回應他的玩笑。阿衍失聯的擔憂壓過了一切。

“方同……”我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帶著未散的哽咽,“我……我聯系不上阿衍了。我媽……她今天去找他了……”

電話那端,方同短暫的沈默像一塊忽然投入喧囂中的海綿,吸走了所有刻意營造的輕松。背景裏隱約的嘈雜似乎也被這沈默隔絕開來。

“你媽去找他了?”方同的聲音響起,比剛才低沈了許多,也認真了許多,那種慣有的慵懶被一種沈靜的銳利取代。“什麽時候的事?你剛才……是因為這個跟你媽吵?”

“嗯。”我哽咽著應了一聲,積蓄的委屈、憤怒和對阿衍的擔憂再次決堤,語無倫次地把事情說了個大概,“……她怎麽可以這樣……都不告訴我……阿衍他……他現在不接我電話……他肯定……”

“別慌。”方同打斷了我瀕臨崩潰的敘述,他的聲音不高,卻有種奇異的穩定力量,“首先,蔡衍不接電話,不一定是最壞的情況。可能只是暫時不想說話,或者手機沒在身邊。給他點時間消化。”他頓了頓,語氣裏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你媽那些話,雖然難聽,但以他的性格,不會因為幾句話就怎麽樣。他經歷過被誣陷調查,心理承受能力沒你想的那麽脆弱。”

他的話像一盆摻著冰碴的水,澆在我焦灼的心火上,讓我稍微冷靜了些,但寒意卻更深了。

“其次,”方同繼續道,聲音平穩得像在分析一道覆雜的數學題,“你媽的態度,其實一點都不意外。站在她的立場,她做的一切,核心邏輯就是‘為你好’,只不過這個‘好’的標準,是基於她那一代人的經驗和對安穩生活的極致追求。她覺得蔡衍給不了她認知裏的‘好’,所以反應激烈,手段直接。”

他話鋒一轉,語氣裏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力度:“所以,柳柳,現在看清楚了,你和蔡衍之間的障礙除了距離,還有就是你媽。是你們兩代人之間對‘幸福’和‘未來’認知的巨大鴻溝。”

“跨過去,你們才有可能。跨不過去,或者被這座山壓垮了,那就真沒戲了。”他說得直白而殘酷,像在陳述一個無可辯駁的物理定律。

我握著手機,指尖冰涼。我知道他說的是對的。媽媽那座山,如此真實,如此沈重,橫亙在那裏,不是靠我和阿衍互相說幾句“堅持”就能搬開的。

“那我……該怎麽辦?”我的聲音輕得像嘆息,充滿了迷茫和無助。在媽媽堅決的反對和現實的銅墻鐵壁面前,我那些關於愛情和堅持的信念,顯得如此渺小。

電話那頭,方同似乎輕輕吸了一口氣。然後,我聽見他用一種比平時更加鄭重的語氣說:

“怎麽辦,是你和蔡衍需要一起商量、一起決定的事。是硬扛到底,還是想辦法迂回,或者……做其他選擇。”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詞句,“但無論你們怎麽選,記住,你不需要一個人面對這些破事。”

他的聲音低沈而穩定,透過電波傳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承諾感:

“如果需要找人商量,需要借個肩膀哭,或者……任何你覺得我能幫得上忙的,我隨時在。”

“隨時在。”

他不是阿衍,不能給我戀人間的擁抱和慰藉。他甚至可能並不完全認同我和阿衍的選擇。但他站在這裏,以一個朋友,一個“發小”的身份,告訴我,我不是孤軍奮戰。

“方同……”我喃喃地叫了一聲他的名字,喉嚨再次哽住,不知道還能說什麽。謝謝顯得太輕,其他的話語又都堵在胸口。

“行了,別矯情。”他似乎聽出了我的哽咽,語氣又恢覆了一點慣常的隨意,仿佛剛才那句鄭重的承諾只是我的幻覺,“趕緊去用冷水敷敷眼睛,腫成桃子明天怎麽見人。蔡衍那邊……他要是真在乎你,緩過勁兒來會找你的。你也別一直打,給他點空間。”

他頓了頓,最後說:“有事發消息。我手機不靜音。”

電話掛斷了。

我握著尚有微微餘溫的手機,坐在昏暗的房間裏,耳邊似乎還回響著他那句“隨時在”和最後略顯別扭的叮囑。窗外的夜色濃重,遠處的燈火明滅不定。

媽媽那座巨大的障礙矗立在前方,冰冷而堅硬。阿衍在遠方的沈默像一塊沈重的石頭壓在我心上。

我慢慢站起身,走到洗手間,擰開水龍頭,捧起冰涼的水,一遍遍撲在紅腫發熱的眼睛上。鏡子裏的人影狼狽不堪,眼神卻比剛才多了一絲掙紮後的、微弱的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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