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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去找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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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去找衍

周末的單位團建通知在內部群裏跳出來時,我幾乎是下意識地,手指一劃,截了圖,轉發給了爸爸的微信。附上一行字:“爸,周末單位團建,去郊區,可能信號不好,不用等我吃飯,別擔心。”

發完,我盯著屏幕,心臟在胸腔裏不規律地撞了兩下。說謊的感覺並不好,尤其是對爸爸。但我知道,如果告訴爸媽我要去找阿衍,無異於火上澆油,這個周末乃至以後很長一段時間,家裏都別想安寧。這個善意的、也是無奈的謊言,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能暫時避開媽媽雷達、爭取到一點自由時間的辦法。

請假的理由編得不算高明,但好在剛入職不久,偶爾一次因“家中有急事”請假,領導也沒有深究。揣著一顆七上八下的心,我坐上了通往那個偏遠的地方公交車。

車子老舊,開得不緊不慢,像一頭疲憊的老牛,在郊區的公路上吭哧吭哧地行進。窗外的風景從繁華的城市街景,漸漸變成低矮的樓房、大片的農田、零星分布的廠房,最後是更加開闊也略顯荒涼的地帶。三個小時的車程,仿佛被無限拉長。公交車不知停靠了多少個灰塵撲撲的站點,乘客上上下下,帶著不同的口音和行李,奔赴各自或遠或近的目的地。我靠著窗,看著不斷後退的、逐漸陌生的風景,手心微微出汗,既盼著快點到,又有些怯於面對——面對那個可能被媽媽的話傷得很深、可能不想見我的阿衍。

下了車,按照路人的指引,又步行了十幾分鐘,那棟略顯陳舊、掛著莊嚴警徽的建築終於出現在視線裏。派出所的牌子在午後的陽光下有些褪色,門口停著幾輛警用摩托車和一輛看起來有些年頭的警車。一切都很安靜,甚至有些寂寥。

我站在馬路對面,隔著一段距離,怯生生地望著那扇緊閉的伸縮門,心跳如擂鼓。拿出手機,再次撥打阿衍的號碼。聽筒裏傳來的,依舊是無人接聽的忙音。冰冷的電子女聲像一根細針,紮進我已經繃緊的神經。

鼓足勇氣,我穿過馬路,走到值班室窗口。裏面坐著一位中年民警,正在低頭寫著什麽。我敲了敲玻璃窗,他擡起頭,目光帶著詢問。

“您好,請問……蔡衍在嗎?”我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幹。

民警打量了我一眼:“小蔡?出任務去了。你是……?”

“我是他……朋友。”我頓了頓,補充道,“從市裏過來的。請問他大概什麽時候能回來?”

“這可說不準,任務結束了就回。你有急事?可以在這裏等等,或者留個話。”民警的態度還算和氣。

“我……我在對面咖啡館等他吧。”我指了指派出所斜對面那家看起來唯一還算幹凈的店,“麻煩您,等他回來,告訴他一聲,有個姓文的朋友在對面咖啡館等他。謝謝您了。”

民警點了點頭,覆又低下頭去忙自己的事了。

我退回到馬路對面,推開那家名為“轉角”的咖啡館的門。店面不大,裝修簡單,客人寥寥無幾。我選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這裏正好能清晰地看到派出所的大門和進出的人。

點了一杯咖啡。苦澀的液體滑入喉嚨,提神,也讓我因長時間奔波和緊張而有些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些。但更多的,是給我一個繼續坐在這裏、不錯過任何一個進出人影的、正當的理由。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陽光從熾烈逐漸變得柔和,角度也開始傾斜。派出所門口偶爾有民警進出,或步行,或騎著摩托,每一次伸縮門開啟的聲音都讓我心頭一緊,迅速擡頭望去,又失望地垂下眼。不是他。

咖啡涼了,我又續了一杯。手心因為一直緊握著溫熱的杯子而微微出汗,心跳在每一次期待和落空間起伏不定。眼睛因為長時間專註地盯著一個方向而有些酸澀,但我不敢移開視線,怕就在那一瞬間,他回來了,而我又錯過了。

夕陽開始給遠處的建築和樹木鍍上金邊,派出所門口那面國旗在晚風中緩緩飄動。焦慮像藤蔓一樣悄悄纏繞上來。他出的是什麽任務?危險嗎?順利嗎?還是……他其實已經回來了,只是同事忘了告訴他,或者他知道了,卻不想來見我?

這個念頭讓我心裏一陣發慌,端起已經沒什麽溫度的咖啡又灌了一大口。咖啡因攝入過多的副作用開始顯現,心跳得又急又亂,像一只被困在胸腔裏胡亂沖撞的小獸。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渾身上下開始冒出一層細密的冷汗,呼吸也變得有些急促,有點喘不上氣的感覺。我知道,低血糖的老毛病,加上緊張和過量的咖啡因,讓我身體有些吃不消了。

就在我感到一陣陣眩暈,幾乎要撐不住趴到桌子上時,派出所的伸縮門再次向兩側滑開。

一個穿著夏季執勤服的高大瘦削身影出現在大門口。夕陽的餘暉勾勒出他熟悉的輪廓,即使隔著一段距離和玻璃,我也能認出,那是阿衍。

他臉上帶著任務結束後的疲憊,正和門口值班室那位民警說著什麽。值班民警擡手指了指我所在咖啡館的方向。

阿衍明顯楞了一下,順著他手指的方向,詫異地轉過頭,朝咖啡館這邊望過來。

隔著玻璃窗,隔著一條不算寬的馬路,我們的目光在逐漸昏暗的天色裏相遇了。

我幾乎是瞬間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動作太急,眼前黑了一下,連忙扶住桌沿才穩住身體。心臟在那一刻跳得幾乎要沖出喉嚨,手抖得更厲害了,冷汗涔涔。

阿衍臉上的詫異迅速被一種覆雜的情緒取代——驚訝,擔憂,或許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沈重。他沒有絲毫猶豫,立刻邁開大步,穿過馬路,朝咖啡館快步走來。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越來越近的身影,想迎上去,腳步卻像釘在了地上。身體的不適和內心的翻湧讓我動彈不得。

他推開咖啡館的門,鈴鐺發出一聲清脆的響動。他幾步就跨到了我面前,目光迅速在我蒼白的臉色、額角的冷汗和微微發抖的手上掃過,眉頭緊緊蹙起。

“你怎麽了?哪裏不舒服?”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急切。

“沒……沒事,就是有點……低血糖,可能咖啡喝多了……”我努力想擠出一個讓他安心的笑容,卻發現自己連控制嘴角的力氣都沒有。

阿衍沒再多問,他立刻伸手扶住我的胳膊,讓我重新坐下。然後,他幾乎沒有任何停頓地,伸手探進自己執勤服的口袋,摸索了一下,掏出了一顆用彩色糖紙包裹著的、看起來平平無奇的硬糖。

“含著。”他把糖紙剝開,將那顆橙黃色的糖果遞到我唇邊,動作熟稔而自然,仿佛已經做過千百遍。

他一直有隨身帶糖的習慣。以前在學校,我偶爾覆習到忘記吃飯,或者生理期不舒服時,他總會變戲法似的拿出一顆糖。他說,甜的能讓人舒服點,也能補充點能量。

我微微張嘴,含住了那顆糖。甜意在舌尖迅速化開,帶著熟悉的橙子香精味道,像一劑溫柔的良藥,緩緩註入我幾乎被焦慮和不適掏空的身體。他手掌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襯衫布料傳來,堅定而溫暖。

我擡起頭,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比起上次見面,他似乎又清瘦了些,下頜線更加清晰,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那雙眼睛,在望向我的時候,依然是我熟悉的、帶著關切和心疼的明亮。

所有的委屈、擔憂、一路的顛簸和等待的焦灼,在這一刻,似乎都被這顆微不足道的糖和他掌心的溫度,奇異地熨帖平覆了些許。淚水毫無預兆地湧上眼眶,但我拼命忍住了。

他來了。他沒有不見我。他還記得給我帶糖。

這就夠了。至少,此刻,夠了。

那顆橙子味硬糖的甜意還在舌尖未散,身體裏翻騰的不適感被稍稍壓下。阿衍扶著我,走出了那家小小的咖啡館。傍晚的風帶著郊區特有的、混合著塵土和植物氣息的微涼,吹在汗濕的額頭上,讓我打了個寒噤。

他一路沈默,只是手臂穩穩地托著我,引著我穿過派出所旁邊一條狹窄的巷子,來到後面一棟更顯陳舊的五層小樓前。樓道裏光線昏暗,他的宿舍在五樓樓梯旁。

鑰匙轉動,門開了。阿衍側身讓我進去,隨即飛快地按亮了頂燈。

慘白的日光燈管閃爍兩下,穩定下來,照亮了這間不過十平米出頭的屋子。一切都簡陋得近乎赤裸。那張我曾聽他提過的90厘米硬板床靠墻放著,軍綠色床單平整得沒有一絲褶皺,薄被疊成棱角分明的方塊。一張掉了漆的老式書桌,一把椅背有些歪斜的木椅。除了紙箱、生活用品,此外,空空蕩蕩,四壁蕭然。

阿衍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來。他的目光快速掃過房間的每一個角落,嘴唇抿了抿,喉結滾動了一下。然後,我聽到他有些幹澀的聲音,說著我認為不必要的解釋:

“地方……有點亂。剛搬來,還沒來得及……買點家具布置一下。平時就睡個覺,也沒太在意。”

這個解釋,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地刺了我一下。他向來不是個在意這些外表的人,以前在學校,他的桌面可以亂,但思路永遠清晰。可現在,他在為這間宿舍的簡陋向我解釋。不是炫耀艱苦,也不是抱怨條件,而是……一種下意識的、近乎慌張的澄清。

我瞬間明白了。媽媽的話,那些關於“要房子沒房子”、“能有什麽發展”的冰冷論斷,不僅碾碎了他的驕傲,更在他心裏種下了一根刺——一根關於“他能給我什麽”的、尖銳的、自我懷疑的刺。此刻這間一覽無餘的陋室,仿佛就是媽媽口中那個“給不了幸福未來”的最直觀、最殘酷的佐證。他害怕我看到,害怕我印證他母親的判斷,害怕連我也覺得,這裏確實……太不像樣了。

一股酸楚猛地沖上我的鼻尖。我別開臉,假裝打量房間,用力眨回眼底的熱意。

“挺好的,幹凈。”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自然,走到床邊坐下。硬板床果然如他所言,毫無彈性,硌得人生疼。

他似乎松了口氣,但眉頭並未完全舒展。“你坐著休息會兒,臉色還不太好。我去食堂看看還有什麽吃的,給你打點飯上來。” 他說著,轉身就要出去。

“阿衍,”我叫住他,“不用麻煩,我……”

“不麻煩,很快。”他打斷我,語氣不容置疑,然後快步帶上門離開了。

房間裏只剩下我一個人,和他殘留的氣息。寂靜放大了簡陋帶來的空曠感。我環視四周,目光最後落在門後那個紅色的、碩大的塑料桶上。桶裏堆得滿滿當當,像一座小山。最上面是幾雙卷成團的深色襪子,下面壓著皺巴巴的便服T恤和褲子,再往下,隱約能看到藏藍色制服的袖口和褲腿。衣物散發出一種混合著汗味和塵土的味道。

他還沒買洗衣機。在這個偏遠的地方,或許連公共洗衣房都沒有。這些衣服,大概是他攢了不知多久,還沒來得及手洗的。

心裏那陣酸楚又湧了上來,這次還夾雜著沈甸甸的愧疚。都是因為我。如果不是為了我,他不會在這裏,不會住這樣的宿舍,不會連洗衣服都成了需要“抽時間”才能完成的奢侈任務。

我站起身,走到那個紅桶邊,蹲下身。沒有猶豫,我擼起袖子,將桶裏的衣物一件件拿出來,分門別類。深色襪子放一堆,淺色內衣放一堆,制服單獨放。然後,我提起桶,走到房間一角那個用塑料布隔出來的、僅容一人轉身的狹小洗手間。

擰開水龍頭,冷水嘩嘩地流出來。我接了小半盆水,倒入洗衣液,攪出泡沫。先拿起他的襪子,一雙雙,裏外搓洗,指腹用力揉過棉質的紋理,洗掉汗漬和汙跡。然後換水,洗內褲,動作更加輕柔仔細。最後是那些制服,布料厚實,浸了水更加沈重。我用力揉搓著領口、袖口這些容易臟的地方,肥皂泡沾滿了手臂,濺濕了胸前一小片衣襟。

水很涼,搓得手指發紅,掌心微微刺痛。但我卻覺得,只有這樣做些什麽,手裏有實實在在的、可以觸摸和處理的東西,才能稍稍緩解心裏那份沈甸甸的、無處安放的愧疚和心疼。仿佛把這些沾染了他辛苦和汗水的衣物洗幹凈,就能洗去一些他因我而承受的壓力,就能彌補一點點我無法替他分擔的現實艱難。

我洗得很慢,很認真,幾乎帶著一種贖罪般的虔誠。嘩啦的水聲在狹小的空間裏回響,掩蓋了門外的腳步聲。

直到一雙手突然從旁邊伸過來,關掉了水龍頭。

我嚇了一跳,擡起頭。阿衍不知何時回來了,手裏還提著兩個白色的泡沫飯盒。他站在那裏,看著我,又看看盆裏堆滿的、正在清洗的衣物,臉上沒什麽表情,但眼底卻翻湧著極其覆雜的情緒——驚訝,難堪,無措,還有一絲……極力壓抑的痛楚。

“別洗了。”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沙啞和緊繃,“我自己來就行。”

“馬上就洗好了。”我躲開他的目光,想去重新擰開水龍頭。

他卻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力道有些大,濕漉漉的,帶著洗衣液的滑膩和他掌心的溫度。“我說,別洗了。”他重覆了一遍,語氣裏帶上了不容拒絕的強硬,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狼狽。

我楞住了,擡頭看他。他的下頜線繃得緊緊的,眼睛裏有紅血絲,目光灼灼地鎖住我,那裏面不再是單純的關心或心疼,而是一種混合了自尊受損和被窺見窘迫後的、尖銳的防禦。

我忽然懂了。我洗的不是衣服,是他竭力想在我面前維持的最後一點體面,是他被現實打擊後,不想讓我也觸碰到的、那份屬於他自己的、淩亂而真實的艱難。我的“幫忙”,我的“愧疚”,在此時此地,對他而言,或許更像是一種無聲的提醒和印證——印證他處境的糟糕,印證他“給不了”的尷尬。

洗手間昏暗的燈光下,我們僵持著。水珠順著我的手臂往下滴,落在地上,發出細微的聲響。他手裏的飯盒還散發著微弱的熱氣。

空氣裏彌漫著洗衣液的香氣,衣物終究還是被我執拗地洗完了。在阿衍覆雜的、帶著阻攔最終又化作沈默的目光註視下,我將那些襪子、內衣、制服,一件件擰幹,抖開,晾在房間角落臨時拉起的、有些歪斜的尼龍繩上。水滴答滴答落下,在地面積出小小的水窪。這個小小的、充滿生活痕跡的動作,似乎暫時填滿了我們之間無話可說的空曠。

重新坐下,面對著他從食堂打回來的、裝在白色泡沫飯盒裏的飯菜。簡單的青椒肉絲和炒白菜,米飯有些硬。我們沈默地吃著,咀嚼聲在寂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清晰。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吃了什麽,味同嚼蠟。他也一樣,機械地動著筷子,眼神有些空茫,不知落在何處。

收拾好飯盒,扔進門口的垃圾桶。我們再次陷入那種令人窒息的安靜。宿舍的日光燈管發出輕微的嗡嗡聲,窗外偶爾傳來幾聲遙遠的犬吠。

我看著他低垂的側影,肩膀微微垮著,像承受著無形的重壓。心疼像潮水般漫上來,淹過了剛才因他阻攔而產生的細微刺痛。我忽然不知道該如何安慰他,語言在此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猶豫了一下,我挪過去,伸出手臂,輕輕環抱住他。不是戀人間的依偎,更像是一種笨拙的、想要給予力量的姿態,像一個大姐姐在擁抱受了委屈卻倔強不肯哭的弟弟。他的身體先是一僵,隨即慢慢放松下來,但沒有回抱我,只是任由我這樣抱著。

這個姿勢保持了很久。我能感覺到他胸膛下並不平穩的心跳,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和尚未散盡的、屬於派出所的塵土氣息。夜色透過沒拉嚴的窗簾縫隙滲進來,房間裏明暗交替。

直到他動了動,聲音有些啞:“晚了,要回去嗎?”我搖搖頭,他楞了楞,似乎疲憊得不想多問:“去洗個澡吧,早點休息。”

這句話像一顆小石子,投進凝滯的空氣中,激起了漣漪,也讓我後知後覺地感到了羞澀。

“嗯。我沒帶衣物。”我低低應了一聲,松開他。

他起身,從那個簡陋的紙箱裏翻找了一會兒,拿出一件灰色純棉T恤,和一條深藍色的棉質運動褲,遞給我:“沒有睡衣,將就穿我的吧,幹凈的。”

我接過還帶著淡淡皂莢香氣的衣物,指尖微微發燙。抱著衣服走進那個狹小的、用塑料布潦草隔開的洗手間。關上門,空間逼仄得幾乎轉不開身。我快速脫掉被冷汗浸濕又捂幹的衣褲,打開花灑。溫熱的水流沖刷下來,帶走了疲憊和緊繃,也沖散了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尷尬。

換上他的T恤和運動褲。T恤寬大,幾乎蓋到大腿,運動褲的褲腰需要把松緊帶勒到最緊,褲腿也長出一截,需要卷起來。布料柔軟,帶著他特有的、幹凈的氣息,將我整個人包裹。我對著洗手間裏那塊模糊不清的鏡子照了照,臉上騰地燒了起來。這副樣子……實在太……難為情了。

磨蹭了好一會兒,我才推門出去。他正坐在床沿,似乎在發呆,聽到動靜擡起頭。

我的臉更紅了,手腳都不知該往哪裏放,像個誤闖禁地的孩子,僵硬地站在原地,手指無意識地揪著過長的褲腿。

阿衍看著我這副窘迫的樣子,眼神暗了暗,隨即又柔和下來。他站起身,走過來,伸手拉住我的手腕,將我帶到床邊坐下。

“站著幹嘛?”他的聲音比剛才溫和了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他擡起手,用指節輕輕刮了刮我的鼻尖,動作很輕,帶著一點親昵的無奈,“在我面前,用不著這樣。”

這個小小的、帶著寵溺意味的動作,奇異地安撫了我的緊張。是啊,他是阿衍。是我可以卸下所有偽裝和不安的阿衍。

“我去洗漱。”他說著,拿起自己的換洗衣物,走進了洗手間。

很快,裏面傳來嘩嘩的水聲。我坐在硬板床上,聽著水聲,心跳慢慢平覆下來,卻又因為接下來未知的、共處一室的夜晚,而重新泛起細微的漣漪。

水聲停了。過了一會兒,門開了。阿衍走了出來。他換上了幹凈的背心和短褲,頭發濕漉漉的,還在往下滴水。洗去了一天的塵土和疲憊,他看起來清爽了許多,眉宇間的沈郁似乎也淡了些,只是眼底的暗影依舊。

“頭發不擦幹會頭疼。”我忍不住說,想起他以前就有這個毛病。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毛巾,胡亂擦了幾下,顯然沒耐心弄幹。

“過來,我幫你吹。”我起身,從書桌抽屜裏找到了他那個看起來用了很久、線都有些磨損的吹風機。

他楞了一下,似乎想拒絕,但最終還是走了過來,在椅子上坐下。

我站在他身後,插上電源,打開吹風機。嗡嗡的聲響立刻充滿了小小的房間。熱風拂起他微卷的、濕漉漉的黑發。我的手指穿過他的發絲,輕輕撥動,讓熱風均勻地吹到每一處。我們離得很近,近到我能聞到他身上剛剛沐浴後的、清爽的皂香,混合著洗發水的淡淡薄荷味。他後頸的皮膚因為熱氣而微微泛紅,肩胛骨的線條在單薄的背心下清晰可見。

吹風機單調的嗡鳴聲中,一種難以言喻的、靜謐而親昵的氛圍悄然蔓延。空氣似乎變得粘稠而溫熱,帶著剛剛沐浴後的水汽和彼此身上衣物洗滌後的幹凈氣息。我的指尖偶爾劃過他的頭皮或脖頸,能感覺到他身體幾不可察的細微顫栗。

頭發吹到半幹,我關掉了吹風機。世界陡然安靜下來,只剩下我們兩人有些交錯的呼吸聲。

就在這時,阿衍忽然轉過身。他伸出手,抓住了我還握著吹風機、懸在半空的手腕,輕輕一拉。

我猝不及防,被他拉得向前踉蹌了一步,跌坐進他懷裏。他順勢手臂一環,將我整個人抱了起來,轉身,輕輕放倒在身後那張狹窄的硬板床上。

動作一氣呵成,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壓抑已久的力道。

我躺在硬邦邦的床墊上,還沒來得及反應,他滾燙的、帶著濕潤水汽的嘴唇已經落了下來。密密麻麻的吻,像夏日突如其來的驟雨,帶著急切和某種近乎疼痛的渴望,印在我的額頭、眉心、臉頰、耳垂,然後順著頸項一路向下,在鎖骨處流連,最後,一直往下。

他的呼吸粗重而滾燙,噴灑在皮膚上,激起一陣陣陌生的、令人戰栗的酥麻。他的手隔著衣物,用力地撫過我的背脊、腰側,仿佛想確認我的存在,又仿佛想將我揉進他的身體裏。

意亂情迷之中,我幾乎要沈溺在這突如其來的、洶湧的情潮裏。可就在他的吻越來越深入,手也開始試探著想要探入衣擺時,他卻猛地停了下來。

所有的動作,像被按下了暫停鍵。

他伏在我身上,胸膛劇烈地起伏,呼吸灼熱地噴在我的頸窩。我能感覺到他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像是在進行一場極其艱難的內部戰爭。

良久,他才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近乎自虐般的克制,從我身上撐起。他坐在床邊,背對著我。

房間裏只剩下我們兩人沈重而混亂的呼吸聲。暧昧的熱度還未散去,卻已然開始冷卻,沈澱下一種更深的、無言的沈重。

“……對不起。”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背脊僵硬,“我還沒……還沒能說服你媽媽。我……我給不了你清晰的未來。”

他轉過頭,看著我,眼神裏有未褪的情欲,但更多的是一種深重的、近乎痛苦的清醒和自我厭棄。

“柳柳,”他叫我的名字,聲音輕得像嘆息,“你是我最珍愛的。我不能……不能就這樣要了你。”

他伸出手,指尖帶著輕微的顫抖,極輕地拂開我額前汗濕的頭發,眼神裏充滿了掙紮和珍惜。

“我要等。”他低聲說,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裏艱難地擠出來,“等到我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你父母面前,等到我能給你一個至少……看得見的承諾。在那之前……”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再清楚不過。

情欲的潮水驟然退去,留下的是赤裸的、冰冷的現實沙灘。他寧願自己忍受煎熬,也不願在一切未明、前路坎坷的時候,輕易地占有我,仿佛那會是一種玷汙,或是在我們本就沈重的未來上,再添一筆他無法承擔的責任。

我心裏五味雜陳,有感動,有心酸,有對他這份克制和珍視的震顫,也有對那依舊橫亙在我們面前的、巨大障礙的無力與悲哀。

他重新躺下來,小心翼翼地,將我連同被子一起擁進懷裏,手臂環得很緊,卻再沒有任何逾越的動作。只是將臉埋在我的發間,深深地、疲憊地吸了一口氣。

“睡吧。”他說,聲音悶悶的,“明天……我送你回去。”

我在他懷裏,聽著他逐漸平穩卻依舊沈重的心跳,鼻尖是他身上幹凈的氣息。身體深處被挑起的、陌生的悸動尚未完全平息,但更洶湧的,是心底那片漫無邊際的、關於“等待”和“未來”的、冰涼而沈重的海洋。

這一夜,註定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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