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請客感謝

關燈
請客感謝

為了感謝方同的解圍,那頓答謝飯約他學校附近小館子。沒有選擇什麽高檔場所,似乎只有在這種充滿學生時代記憶的地方,才能卸下那些因為各自新身份而悄然滋生的無形隔閡。

方同先到的,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擺著一杯檸檬水。他穿著簡單的灰色連帽衫,頭發比之前剪短了些,顯得精神利落。看到我進來,他臉上露出一個很淡的笑,朝我揚了揚下巴。

“堵車了。”我放下包,在他對面坐下。

“沒事,我也剛到。”他把菜單推過來,“看看吃什麽,今天我可不客氣。”

點完菜,等上菜的間隙,氣氛一時有些安靜。窗外的街景依舊,賣水果的小販,步履匆匆的學生,熟悉的市井喧鬧。可我們都知道,坐在這裏的我們,和一年前埋頭苦讀的我們,已經不一樣了。

“真的,方同,”我打破沈默,語氣誠摯,“上次KTV的事,多虧了你。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該怎麽收場。” 想起那晚的窘迫和無助,我仍心有餘悸。

方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某個虛無處,語氣平淡:“碰巧而已。那種地方……以後少去,不合適你。” 他頓了頓,轉回頭看我,“不過,你單位那邊,現在應該沒人再找你麻煩了吧?”

“嗯,好多了。”我點點頭,想起林姐和趙副局態度的微妙變化,心裏五味雜陳,“托你的福,‘發小’這個名頭還挺管用。” 我試圖讓語氣輕松些,帶點調侃。

方同扯了扯嘴角,沒接這個話茬,直接說:“你不適合這個職場,你真該跟我一起讀研。” 他看著我,眼神很專註。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猝不及防地打開了我心底那個沈郁已久的窗口。我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一直強壓著的委屈和遺憾,在這個曾經並肩作戰、知曉我所有努力與夢想的人面前,突然失去了偽裝的力氣。

我低下頭,盯著桌面上木頭的紋理,聲音有些發澀:“報到那天……。”

我把那天的事,用盡量平實的語言講了出來。蘇欣故意的錯誤信息,領導車絕塵而去的尾燈,開發區會議上的如坐針氈,以及最後瘋狂趕回單位取材料、卻終究沒能追上研究生院截止時間的絕望。我沒有哭,但聲音裏的顫抖和眼底瞬間湧上的水光,出賣了我極力維持的平靜。

方同一直安靜地聽著,他知道我沒有報到名,但不知其中緣故,他默默地聽,眼神透露著從未有過的嚴肅,呼吸也變得沈重。當我講完,他沈默了許久,久到我都以為他不知該如何回應。然後,我聽見他極輕地吸了一口氣,再開口時,聲音比平時低沈許多,帶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幾乎可以稱為“心疼”的情緒。

“這幫孫子……”他低聲罵了句,不是激烈的憤慨,而是一種沈悶的、為我不值的怒意。他的目光鎖住我,眉頭緊蹙,“你就這麽自己扛著?沒跟任何人說?阿衍呢?他也不知道?”

我搖搖頭:“他那段時間……自己也有麻煩,我不想讓他更擔心。”

方同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眼神覆雜地看著我,有責備,有無奈,更多的是清晰的心疼。良久,他才緩緩吐出一句:“文筱柳,你有時候……真的太要強,也太傻了。”

這句評價讓我鼻尖又是一酸。但我強忍著,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都過去了。就是……有點可惜。”

“不是有點可惜,是太可惜。”方同糾正我,語氣斬釘截鐵,“那是你應得的。” 他身體微微前傾,隔著小小的方桌,目光灼灼地看著我,“聽著,以後再有這種事——任何事,工作上被人陰了,生活上遇到麻煩了,哪怕就是心情不好想找人喝酒——都別自己憋著。告訴我。”

他的眼神裏沒有玩笑,沒有客套,只有一種不容置疑的認真和一種……近乎保護的強硬。

“我雖然不是什麽了不得的人物,但在這地方,罩著你還是夠的。”他頓了頓,補充道,語氣恢覆了點以往的隨意,卻依然擲地有聲,“別跟我客氣。記住了?”

“罩著”這個詞從他嘴裏說出來,帶著點江湖氣,卻奇異地讓我那顆因為錯過機遇和職場傾軋而倍感冰涼的心,註入了一絲實實在在的暖流。

“嗯,記住了。”我重重地點點頭,這次的笑容真實了許多,“謝謝……發小。”

聽到“發小”兩個字,方同的神色似乎又細微地變了一下,但他很快掩飾過去,拿起筷子敲了敲我的碗沿:“菜上了,吃飯。化悲憤為食欲。”

氣氛稍微活躍了些。我們吃著熟悉的菜肴,聊起近況。話題不知怎麽,又轉回到了我身上。或者說,轉到了我和阿衍身上。

“你那個蔡老師,”方同夾了一筷子菜,狀似隨意地問,“他現在怎麽樣?那邊……還順利嗎?”

我簡單說了阿衍被誣陷又澄清的事,語氣裏帶著慶幸和後怕。

方同聽完,沈默地扒了幾口飯,然後擡起頭,看著我,眼神變得有些深,也有些直白得讓人不適。

“筱柳,”他叫我的名字,聲音平穩,卻字字清晰,“不是我多事。但你有沒有想過,你們倆這樣,將來怎麽辦?”

我夾菜的手頓住了。

“他一個外地考來的公務員,分在最偏遠的派出所,熬資歷不知道要熬到哪年哪月。你這邊,”他指了指我,又指了指窗外仿佛象征著我那錯失機遇的方向,“工作剛起步,就遇到這麽多糟心事,以後晉升、發展,哪一樣容易?房子、生活成本、兩個家庭的實際情況……這些現實問題,你們考慮過嗎?”

他的話跟林姐說的如出一轍,但我能感受得到,他是出自真心為我著想,但也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精準地劃開了我一直試圖用“感情”和“努力”來粉飾的、關於未來的脆弱幻想。每一個字,都敲打在我內心最隱憂的地方。

“我們……我們有規劃。”我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幹巴巴的,“他在努力,我也在……”

“規劃趕不上變化。”方同打斷我,語氣並不激烈,卻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尤其是你們這種,起點就不在一個平臺上,未來軌跡肉眼可見地艱難。感情再好,也經不起現實天長日久的消磨。我見過太多了。”

他看著我微微發白的臉色,眼神裏有一絲不忍,但話依然說了下去:“我不是說他不好。他能為你考來這裏,對你是真心的。但是筱柳,有時候,光有真心是不夠的。如果他單位離你近一些,我也不會說什麽。生活是有太多不定因素,他離你那麽遠,怎麽照顧你呢?你從小沒吃過什麽苦,父母把你保護得很好,有些現實的殘酷,你可能想象不到。”

他頓了頓,聲音放緩了些,但內容依然鋒利:“我只是覺得……你值得更好的,更輕松一點的生活。至少,不用一開始就背負這麽多,走得這麽難。”

這番話,像一盆冰水,將剛才那點“被保護”的暖意澆得透心涼。我知道他說的是事實,我和蔡衍距離是硬傷,我自己也在深夜無數次恐懼過的事實。可從他嘴裏如此直白、如此“不看好”地說出來,還是讓我感到一陣尖銳的刺痛和難堪。

“這是我們自己的選擇。”我放下筷子,擡起頭,迎上他的目光,努力讓聲音顯得堅定,“再難,我們也想一起試試。”

方同看著我倔強的眼神,沒有再繼續爭論。他垂下眼睫,遮住了眸中翻湧的覆雜情緒,只是極輕地、幾乎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好,”他最後說,語氣恢覆了平常的淡然,“你決定了就行。只是記住我的話,別什麽都自己硬扛。有任何需要,開口。”

這頓飯的後半段,氣氛明顯沈郁了許多。我們都沒再深入那個令人不快的話題,只聊了些無關痛癢的校園往事和研究生生活的瑣碎規劃。

離開時,夜色已深。方同堅持送我回單位宿舍。走在霓虹初上的街頭,晚風微涼。我們並肩而行,卻各懷心事。

我知道,方同那些不看好我們的話,並非出於惡意,甚至可能夾雜著某種我暫時無法理解、也不願深究的關切。但那些話,像一根刺,紮進了我心裏。

我擡頭看著城市璀璨卻冰冷的燈火,心裏一片茫然。方同的“罩著”給了我暫時的職場安全感,可情感世界裏那片更大的、關於未來的迷霧,卻似乎因為他的一席話,變得更加濃重了。阿衍在遠方為我們的承諾掙紮,方同在近處投下擔憂的陰影,而我站在中間,腳下是剛剛錯失的夢想之路,前方是看不清方向的荊棘小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