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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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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吵

家裏的氣氛,是從媽媽頻繁的“隨口提起”開始變得粘稠而令人窒息的。

“柳柳啊,今天在單位碰到你李阿姨了,她兒子剛從國外讀完碩士回來,進了投行,一表人才,照片我看了,真不錯……”

“陳姐的侄子,你記得嗎?小時候還一起玩過,現在在稅務局,年輕有為,家裏三套房……”

“王叔叔的外甥,搞IT的,年薪這個數!就是人稍微內向點,但踏實啊……”

起初,我只是敷衍,用“工作忙”、“剛入職要專註事業”、“暫時不考慮”這些看似正當的理由擋回去。媽媽雖然不滿,念叨幾句“女孩子青春耽誤不起”,倒也還沒到疾言厲色的地步。

但她探尋的目光越來越頻繁,刨根問底的勁兒越來越足。飯桌上,電視廣告間隙,甚至我洗完澡出來擦頭發時,她都能見縫插針地繞回這個話題。那種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執著,像一層層裹上來的濕布,讓我喘不過氣。

我明白,躲不過了。與其讓她繼續這些漫無邊際的猜測和一廂情願的安排,不如坦白。至少,我能掌握一點主動權,告訴她,我心裏有人了,那些“誰的兒子”、“誰的侄子”,都不要再提。

那是個周末的晚飯後,爸爸在陽臺擺弄他的花草,媽媽收拾著碗筷。我深吸一口氣,走到廚房門口,看著媽媽忙碌的背影,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

“媽,你別再給我介紹那些人了。我……有男朋友了。”

水流聲戛然而止。媽媽猛地轉過身,手裏還拿著滴水的抹布,眼睛睜得很大,裏面充滿了驚愕,隨即迅速被一種銳利的審視取代。

“誰?什麽時候的事?哪裏的?做什麽的?家裏什麽情況?” 問題像連珠炮一樣砸過來,不容我有絲毫喘息。

我盡量簡潔地交代:大學同學,感情穩定,他為了我考到本市的公務員,人很好,對我也很好。

“公務員?”媽媽的眉頭立刻鎖緊了,“哪個單位的?具體什麽崗位?家裏父母是做什麽的?本地人嗎?”

我報出阿衍的單位名字——那個偏遠的派出所。媽媽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沈了下去。

“派出所?還是最邊上那個?”她的聲音拔高了,帶著難以置信和強烈的否定,“那種地方!又遠又偏,能有什麽發展?一個外地來的小警察,要房子沒房子,要根基沒根基,柳柳,你昏了頭了?!”

“媽!他不是小警察,他是正規考上的公務員!他對我很好,我們……”

“好有什麽用?”媽媽打斷我,把手裏的抹布重重摔在竈臺上,“他能給你什麽?一個穩定的未來?一個像樣的家?你現在的工作是好,但以後呢?兩個人都在這種沒什麽油水的單位,靠著死工資,在這大城市裏怎麽活?買房、生孩子、教育,哪一樣不是天文數字?你跟著他,就是要吃苦受窮的命!”

她的語氣激烈,帶著一種我無法理解的憤怒和焦慮,仿佛我選擇阿衍,是跳火坑,是自毀前程。

“我不怕吃苦!我們一起努力不行嗎?感情才是最重要的!”我也急了,聲音顫抖起來。

“感情?感情能當飯吃還是能當房子住?”媽媽氣得胸口起伏,“我跟你爸爸這麽多年,難道沒感情?可光是感情夠嗎?要不是你爸爸工作穩定,家裏老人幫襯,我們能把你供出來,能在這城市站穩腳跟?柳柳,你太天真了!現實不是你們小孩子過家家!”

“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自己要什麽!”我的眼淚湧了上來,既是委屈,也是不被理解的憤怒。

“你知道什麽你知道!”媽媽的聲音尖利起來,“你就是被那些情情愛愛沖昏了頭腦!我告訴你,我不同意!堅決不同意!那個小警察,你想都別想!趁早斷了!”

“憑什麽?!這是我自己的事!”我也失控地喊了出來。

“就憑我是你媽!我不能眼看著你往火坑裏跳!”媽媽的眼圈也紅了,但眼神依舊強硬決絕,“那些介紹的對象,哪個不比他強?家境、工作、發展前景,哪樣不甩他幾條街?你偏偏要選個最差的!你是不是存心要氣死我?!”

“媽!你怎麽能這麽說他!你太勢利了!”口不擇言的話沖口而出。

“勢利?我這是為你好!”媽媽像是被這個詞刺痛了,聲音更加激動,“你現在怨我勢利,將來吃了苦頭,後悔都來不及!我告訴你,只要我還活著,你就別想跟那個什麽警察在一起!”

“你……你太不可理喻了!”

戰爭全面爆發。積壓已久的矛盾,兩代人截然不同的婚戀觀和價值觀,在這個狹窄的廚房裏激烈碰撞、爆炸。我說她專制,不理解我;她說我幼稚,不懂現實。我們互相指責,聲音越來越大,淚水混雜著激烈的言辭。

爸爸聽到動靜,慌忙從陽臺進來,試圖勸和:“哎呀,吵什麽吵,好好說嘛……柳柳有男朋友也是好事,先了解了解……”

“你閉嘴!”媽媽猛地轉向爸爸,通紅的眼睛裏滿是怒火和失望,“都是你!平時慣著她,現在好了,翅膀硬了,要跟個窮警察跑!你還能不能管管你女兒了?!”

爸爸被噎得說不出話,看著暴怒的妻子和淚流滿面的女兒,臉上寫滿了無奈和痛楚,張了張嘴,最終只是重重嘆了口氣,頹然地坐到沙發上,不再試圖介入這場他根本無力調停的戰爭。

那是我和媽媽之間,有史以來最激烈、最傷人的一次爭吵。它撕開了溫情脈脈的家庭面紗,暴露出底下堅硬而殘酷的分歧。媽媽的反對如此堅決,不留餘地,仿佛阿衍不是一個人,而是某種需要徹底清除的病毒或障礙。而我的堅持,在她看來,是叛逆,是愚蠢,是對她多年養育和期望的背叛。

爭吵以我的摔門離去告終。我跑回單位的宿舍,哭到幾乎脫水。心臟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疼得喘不過氣。一邊是血脈相連、卻無法理解我的母親;一邊是相隔遙遠、同樣在困境中掙紮的戀人。

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橫亙在我和阿衍之間的,不僅僅是地理的距離和職場的艱辛,還有來自我最親的人、那堵名為“現實考量”和“為你好”的、冰冷而厚重的高墻。這堵墻,比蘇欣的算計、比林秘書的暧昧、比錯失研究生資格的遺憾,都更讓我感到無力與絕望。

阿衍打來電話時,我的情緒已經稍微平覆,但嗓音依舊是沙啞的。他聽出了異樣,追問之下,我再也無法隱瞞,哽咽著將和媽媽的戰爭告訴了他。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沈默,久到我以為信號中斷了。然後,我聽見他低沈而緩慢的聲音,帶著一種極力壓抑的艱澀:

“對不起,柳柳……是我……讓你為難了。”

這句話,比媽媽的任何反對,都更讓我心如刀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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