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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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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戰場

走進那棟掛著黑底金字牌匾的事業單位大樓,一股與校園和圖書館截然不同的氣息撲面而來。空氣裏彌漫著文件紙張特有的微塵與油墨味、若有若無的陳年茶葉香,更濃重的是一種無形卻無處不在的、名為“規矩”和“層級”的張力。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面清晰地映出人們匆匆而過的倒影——男士們鋥亮的皮鞋尖、女士們優雅的裙擺,每個人臉上都掛著得體卻略顯模式化的表情,腳步匆匆,帶起細微的風聲。

我的崗位在宣傳科,一個聽起來需要筆頭功夫,實則人際關系遠比文字更微妙覆雜的地方。新人乍到,學著寫簡報、通稿的難度,遠不及摸清科室乃至整個單位那潭“深水”來得讓人心力交瘁。辦公室裏,老同事們說話總是留三分,眼神交換間藏著無數未盡之言。

這裏的人際關系,簡單粗暴地被老同事們私下劃分為“南派”與“北派”。根源早已模糊在單位的舊檔案裏,可能始於多年前某次提拔時的人選之爭,或是某項政策利益的劃分不均,如今已演變成一種盤根錯節、心照不宣的陣營對峙。南派以主管我們科室的趙副局為首,他五十出頭,身材微胖,操一口帶著本地方言的普通話,笑起來眼睛瞇成縫,但目光偶爾掃過人時,銳利得像能刮下一層皮。他麾下多是本地或鄰近南方省份背景的幹部,行事風格講究“潤物細無聲”,重人情、講面子。北派則圍繞著另一位李副局長,李局身材高瘦,面容嚴肅,說話字正腔圓,做事雷厲風行,身邊圍繞的多是北方籍貫或與其關系密切者,風格更顯直接、看重效率和結果。兩派在明面上維持著工作的和諧,開會時彼此客氣,討論時也彬彬有禮,但暗地裏,從項目資源的傾斜、信息渠道的壟斷,到領導面前露臉機會的多少,甚至食堂吃飯時座位的聚散,都藏著寸土必爭的較量。

作為毫無背景、本地考進來的新人,我像一顆不小心滾入棋盤的棋子,迅速被卷入這場無聲的戰爭。應酬、接待上級領導視察、陪同調研……這些看似常規的工作,都成了派系展示實力、籠絡人心、試探風向的戰場。觥籌交錯間,每一句敬酒詞的措辭、音調,每一個座位的遠近、朝向,甚至席間一個不經意的眼神飄向,事後都可能被反覆咀嚼,解讀出不同的含義。

而在所有這些需要小心應對的“重要任務”中,最核心的一環,是林秘書。他是單位一把手方局長的貼身秘書,剛滿三十,跟了方局長近十年,深得信任。他身姿挺拔,穿著合體的淺色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塊款式簡潔的手表。五官清俊,戴一副細邊眼鏡,看人時目光平靜溫和,說話語速不快,卻總能抓住重點。他辦事滴水不漏,從未在任何場合明確表露傾向,但誰都知道,他是方局長名副其實的“眼睛”和“耳朵”,他的一句看似隨意的評價,一個細微的表情反應,往往能微妙地影響甚至左右方局長的一些決定。因此,南北兩派都鉚足了勁,想與這位年輕的實權派人物搞好關系,卻又不敢做得太過明顯。

和我同期進來的,還有一位從別的省市單位調入的同事,蘇欣。她比我大四歲,北方人,個子高挑,妝容總是精致得體,性格爽利,處事圓熟,一來就自然而然地被歸入了“北派”的範疇,和李副局長那邊的人走動頗近。而我,生長於南方,口音裏帶著一絲柔軟的尾音,飲食習慣也更偏愛清淡,加之招考面試時趙副局似乎對我回答的某個關於本地文化宣傳的問題多問了幾句,入職後,趙副局遇見我時也常會停下腳步,溫和地問兩句“還習慣嗎?”“工作有什麽困難?”,於是,在眾人眼中,我幾乎毫無懸念地被劃歸了“南派”。

這種劃分並非我願,卻像一道無形的烙印,決定了我在許多場合的站位和處境。科裏開會,座位會隱隱分成兩邊;食堂吃飯,也常看到南北兩撥人各自聚攏。我和蘇欣之間,也因此隔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隔閡,見面點頭微笑,卻很少深談。

南北兩派似乎都對林秘書的“個人問題”格外關心——他年輕有為,相貌端正,卻一直未婚,連公開的女朋友都沒有。這種關心背後,不乏摻雜著各種利益考量和“聯姻式”的盤算,仿佛誰能在這方面與林秘書建立更私人的聯系,誰就能在未來的博弈中多一分勝算。

一次接待省裏考察團的飯局上,這種微妙的角力達到了一個小高潮。安排座位時,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林秘書被安排在了主賓省裏某位處長旁邊,而他的另一側,空著一個位置。當我和蘇欣以及其他幾個年輕同事略顯拘謹地站在桌邊等候時,趙副局(南派)正陪著方局長和省裏領導說話,目光掃過我們這邊,忽然笑著對我招招手,聲音不高卻足夠清晰:“小文,別總站著,來,坐這邊,”他指了指林秘書身旁的空位,“正好,給林秘書倒倒茶,也跟著學習學習領導們是怎麽溝通工作的。”

那一刻,我感覺整個包廂的目光“唰”地一下都聚焦過來。對面北派幾人,神色各異。李副局長正低頭喝茶,眼皮都沒擡一下。他旁邊一位科長則輕輕哼了一聲,轉開了臉。而蘇欣,她原本帶著得體微笑的臉瞬間僵了一下,隨即恢覆自然,只是那雙描畫精致的眼睛看向我時,目光銳利得像針,在我身上飛快地刺了一下,又移開,落在林秘書身上,眼神覆雜。我頭皮發麻,臉頰發熱,硬著頭皮,在眾人的註視下,挪到那個空位,小心翼翼地將椅子拉開一些,才坐下,身體不自覺繃得筆直。林秘書倒是神色如常,甚至在我坐下時,偏過頭對我溫和地笑了笑,低聲說了句:“放輕松點,沒事。”

席間,他確實很“關照”我。看到轉盤上的清蒸魚離我較遠,他會不動聲色地輕輕轉動玻璃轉盤,讓那道菜停在我面前合適的位置。當那道著名的本地特色紅燒肉上來時,他甚至拿起幹凈的公筷,夾了一塊不大不小、肥瘦相間的,輕輕放到我面前的小碟子裏,同時用只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說:“他們這兒的招牌,火候不錯,嘗嘗看。” 他的動作自然流暢,仿佛只是隨手為之,語氣也平淡如常。但這番舉動,卻讓我受寵若驚,更讓桌上其他人神色各異。南派的幾位領導交換了一下眼神,趙副局臉上露出些許含蓄的、滿意的神色,微微頷首。而北派那邊,氣氛則明顯沈了沈,有人低頭擺弄餐具,有人喝酒的動作頓了一下。蘇欣臉上笑容不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卻垂下,盯著杯中起伏的茶葉,指尖微微用力捏著杯壁。

酒過三巡,氣氛越發“活躍”起來,勸酒、敬酒聲此起彼伏。趙副局端著滿杯的白酒站起來,臉上泛著紅光,笑著對林秘書說:“林秘,這次省裏領導百忙之中來指導我們工作,您前後協調,安排得周到細致,實在是辛苦了!這杯酒,我代表我們這邊,敬您!” 說完,很是豪爽地一飲而盡。林秘書也立刻起身,客氣地笑著,喝下了自己杯中的酒。放下酒杯,趙副局話鋒一轉,目光落在我身上,聲音提高了些:“小文啊,你也別光坐著吃。來,你也敬林秘書一杯,代表咱們科室的年輕人,感謝林秘書平時對我們的指導和支持!年輕人,要抓住機會多學習嘛!”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像聚光燈一樣打在我身上。我酒量極差,幾乎是沾酒就臉紅頭暈,心跳加速。面前那杯剛剛被熱情的同桌斟滿的透明液體,散發著濃烈辛辣的氣味,直沖鼻腔,讓我胃裏一陣翻湧。我不得不端起那只沈重的小酒杯站起來,手指因為緊張和抗拒有些發僵,冰涼。臉頰已經不受控制地漲得通紅,一直紅到耳根。嘴唇嚅動著,那句“趙局,我真不會喝”在舌尖打轉,牙齒輕輕磕碰,卻礙於這肅穆又熱烈的場合,怎麽也吐不出口。我能感到額角沁出了細密的汗,眼前似乎都有些發花,只覺得無比難堪,像被架在火上烤。

就在我騎虎難下、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的當口,旁邊伸過來一只手,骨節分明,手指修長,輕輕按在了我握著酒杯的手腕上方,帶著一種不容置疑又恰到好處的力度。是林秘書。他臉上帶著慣常的、令人如沐春風的微笑,目光轉向趙副局,語氣平和卻清晰地說:“趙局,我看小姑娘臉都白了,額頭上都是汗,一看就是真不能喝,咱們不興勉強。她的心意到了就行,這杯酒,”他稍稍用力,很自然地、順理成章地接過了我手中那杯仿佛有千斤重的白酒,“我替她喝了吧,也謝謝趙局和你們科室年輕人的心意。” 說罷,他沒有絲毫猶豫,將酒杯送到唇邊,幹脆利落地一飲而盡,喉結滾動了一下,然後微笑著將空杯輕輕放回桌上。

這個舉動,瞬間解了我的圍,我僵直的身體一下子松懈下來,後背卻驚出一層冷汗。我慌忙低聲說:“謝謝林秘書。”聲音細如蚊蚋。但飯桌上的氣氛卻因為這個插曲變得更加微妙、覆雜。南派領導們再次交換眼神,笑意更深,甚至有人輕輕拍了兩下手,說著“林秘真是體恤下屬”。而北派那邊,李副局長依舊沒什麽表情,只是擡手推了推眼鏡。蘇欣卻抿了抿塗著豆沙色口紅的唇,眼中飛快地閃過一絲不甘和銳利,隨即那光芒被她垂下的睫毛掩去。

很快,新一輪的敬酒開始。蘇欣瞅準一個話頭稍歇的間隙,端著一杯酒,落落大方地站起身,徑直走到林秘書身邊。她笑容明媚,聲音清脆悅耳,帶著北方姑娘特有的爽利勁兒:“林秘書,我也敬您一杯。我是新來的蘇欣,在綜合科,以後工作上還有很多很多需要向您請教和學習的地方。我幹了這杯,您隨意就好!” 說完,她毫不扭捏,仰起線條優美的脖頸,將杯中大約也有七八錢的酒一飲而盡,臉頰泛起淡淡的紅暈,姿態幹脆漂亮,引來席間幾聲真誠的喝彩。“好!”“小蘇爽快!”林秘書也笑著站起身,說了句“蘇科太客氣了”,然後喝下了自己杯中約莫一半的酒,客氣地回應道:“互相學習,有什麽需要溝通的隨時說。”

一頓飯,吃得我精疲力盡,山珍海味到了嘴裏都味同嚼蠟。回到單位配給的單身宿舍,關上房門,卸下強撐了幾個小時的笑臉和挺直的肩背,我只感到一陣從骨頭縫裏透出來的疲憊和深深的茫然。我僅僅是想做好一份的工作,憑自己的能力和認真站穩腳跟,卻為何莫名被卷入了這看不見的派系漩渦?林秘書的解圍,非但沒有讓我感到輕松和安全,反而像在我身上貼了一個更顯眼、更牢固的“南派”標簽,甚至讓我隱約覺得,自己成了南派用來向林秘書“示好”或“試探”的一枚棋子。蘇欣那積極、漂亮的反擊,更是將這種圍繞關鍵人物的無形競爭,赤裸裸地擺上了臺面。

我知道,從林秘書替我擋下那杯酒,從他自然地為我夾菜開始,在這殘酷而無情的職場現實裏,我再也不可能獨善其身,再也不能天真地以為只要埋頭工作就能避開紛爭。我成了南派手中,或許可以在關鍵人物那裏“加分”的重要一環,盡管這並非我願,甚至讓我感到窒息。而前方等著我的,是更多需要小心揣摩、如履薄冰的場合,更多需要權衡利弊、字斟句酌的舉動,以及那愈發龐大、覆雜、難測的人際關系網絡,我就像一只不慎闖入蛛網的小蟲,越是掙紮,纏得越緊。

窗外夜色深沈,這個我生長於此、讀書於此、如今卻感到分外陌生的城市,依舊燈火闌珊,車流如織。我蜷在椅子上,拿起手機,屏幕的光映亮了我疲憊的臉。他留言說:“今天走遍了轄區最後兩個自然村,腿快斷了,但終於把基礎數據補齊了。你那邊怎麽樣?新環境適應嗎?”

我心裏湧起一陣酸澀的、滾燙的思念,和一種同是天涯淪落人般的深切共鳴。我們都在各自的“新戰場”上,學著生存,掙紮前行,面對著不同的覆雜,卻分享著相似的孤獨與堅持。我慢慢敲打著屏幕回覆:“還好,就是有點累。你也註意休息。” 只是不知道,這看似分岔的道路,最終會將我們帶向何方。

那棟大樓裏光滑如鏡的地面,照出的似乎不只是人影,還有無數條看不清前路的蜿蜒路徑。但我並不想在這條路上行走,我要讀研的決心在此刻更加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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