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負重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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負重前行

大四的時鐘,像被誰偷偷擰緊了發條,走得飛快,帶著一種不容分說的倉促。空氣裏彌漫的不再是悠閑的校園氣息,而是簡歷、面試、實習證明和未來選擇的焦灼味道。

阿衍已經在深市實習了。他的生活被租來的小屋、擁擠的公交車、陌生的公司環境和永遠處理不完的實習任務填滿。我們之間,隔著小半個省份的地圖距離,和同樣被擠壓得所剩無幾的時間。

就在我把自己更深地埋進考研資料堆裏時,媽媽的任務也如期而至,像一份不容拒絕的加急文件。“今年是最後一年的‘應屆生考編分配’的政策了,”電話裏,她的聲音透著不容置疑的緊迫,“你必須報名,柳柳。這是個機會,穩當。”

我握著電話,指尖發涼。我知道這個“職員考試”在父母眼裏的分量——鐵飯碗,穩定,離家近,體面。它像一條規劃好的、平坦安全的路,就鋪在我腳邊。而我正試圖攀登的,是另一座叫做“考研”的、霧氣彌漫的山。

“媽,”我深吸一口氣,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發顫,但很清晰,“我要考研。”

電話那頭靜默了幾秒。我以為會迎來一場急風驟雨般的反對,甚至已經做好了爭辯的準備。然而,媽媽再開口時,已是深思熟慮地回答:“也好。那你就做兩手準備。考試時間不沖突,你都去試試。到時看哪個能考上,我們就上哪個。”

“兩手準備”。輕飄飄的四個字,落在我肩上,卻重若千鈞。這意味著,在原本就艱巨的考研覆習之外,我還要再啃下另一套完全不同的、龐雜的考編教材。時間被再次對半劈開,每一半都顯得捉襟見肘。

難嗎?太難了。每天睜開眼,面前都像橫亙著兩座需要翻越的大山。焦慮像潮水,在深夜時分尤其洶湧,幾乎要將我淹沒。

但每當這時,我就會想起阿衍那個夜晚在湖邊,頂著布滿血絲的眼睛,為我勾勒的未來圖景。想起他放棄的坦途,選擇的荊棘。想起他說“你安心讀研”時的鄭重。這股力量,比任何雞湯都管用。它把我從自我懷疑的泥沼裏拽出來,擦幹眼淚,逼著我拿出比高三沖刺時還要瘋魔的勁頭。

圖書館晚上十點關門,我就抱著書轉戰到通宵自習室,或者幹脆回宿舍。宿舍十一點熄燈,我就提前充好電的夜燈,趴在小床上,就著那一圈昏黃的光,繼續跟政治大題和行測邏輯死磕。周末再也沒有了,社團活動、逛街聚餐,統統從我的字典裏消失。我的生活簡化到了極致:寢室、食堂、圖書館(或自習室),三點一線,循環往覆。咖啡和風油精成了隨身必備,鏡子裏的人眼袋深重,面色疲憊,但眼神裏有一股熄不滅的火。

這是我們聚少離多的一學年。電話變得奢侈,且極其“務實”。他實習很忙,作為新人,要學的東西太多,加班是常態,有時回到出租屋已是深夜。我更要爭分奪秒,把白天積攢的難題——無論是微積分還是申論素材——整理好,攢到他有空的那個短暫間隙,一股腦地拋過去。

我們的通話,常常是這樣的背景音:他那頭是鍵盤敲擊聲,或公交車報站的嘈雜;我這邊是翻動書頁的沙沙聲。對話內容高度聚焦:

“這道概率題,你上次講的那種分類討論方法,我套到這裏總覺得不對……”

“我看看題幹……嗯,這裏‘至少有一個’的條件,你轉化成它的對立事件‘一個都沒有’會更簡單。你看,是不是這樣……”

“今年考編申論的熱點,你覺得‘基層治理’和‘數字經濟’哪個出大作文幾率更高?”

“都關註吧。我最近看我們這邊政府報告,兩者結合的趨勢挺明顯的。我給你發幾篇相關政策的解讀鏈接……”

我們不再輕易說“想你”,因為那兩個字太奢侈,一說出口,就像打開了某個情緒的閘門,會沖垮好不容易維持的、專註於“未來”的堤壩。思念被壓制成深夜獨自覆習時,對著他寫著加油字句的短信發一會兒呆;或者是回覆著他加班到淩晨的信息“你註意身體啊”。

直到某個周末的例行通話裏,阿衍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卻又有種新的、躍躍欲試的興奮:“筱柳,我決定,也報名考警察了。考你們市的,你們市警察在擴招,機會大。”

我一楞,一時沒反應過來:“考警察?你……不打算找計算機專業的工作嗎?”

“計劃趕不上變化。”他在那頭似乎笑了笑,“實習這段時間,了解了不少這邊的情況。房價,”他頓了頓,“漲得有點嚇人。光靠我剛開始工作的薪水,想攢首付壓力太大了。考警察的話,工作穩定,最關鍵的是,有福利房政策,或者至少公積金高,能緩解很多壓力。”

他接著說,語氣變得輕松,甚至帶上了點熟悉的調侃:“而且,你想想,到時候見家長,我要是說‘叔叔阿姨,我考上了咱市的公務員,工作穩定,將來分房也有希望’,是不是比你媽現在看到的、一個在私企打工、前途未蔔的毛頭小子,聽起來靠譜多了?這絕對是個加分項。”

我握著電話,鼻子忽然有點酸。他不僅規劃了“來我的城市”,現在,更是在為“在我們的城市紮根、築巢”而切實地謀劃著。放棄自己專業轉向考警察,只為增加未來那份“安穩”的砝碼,只為能讓我的父母多一些認可的理由。

“阿衍……”我叫他的名字,喉嚨哽住。

“沒事,”他打斷我,聲音溫和平靜,“反正我也是‘多手準備’。實習繼續,找工作也看,現在再加一個考公。咱們現在算是戰友了,一起刷題吧。你考編的行測申論資料,正好我也需要。”

“戰友”這個詞,比“戀人”更貼切地形容了我們此刻的狀態。我們在不同的空間,面對著不同的、卻同樣嚴峻的“戰場”,為了同一個模糊而清晰的未來,拼命地儲備彈藥,修築工事。愛情不再是花前月下的纏綿,而是深夜裏手機屏幕兩端,同時亮起的、映照著試題冊的微光;是電話裏簡短高效的學術討論;是知道有一個人,和你一樣在負重前行,並且,目標一致。

壓力沒有消失,甚至因為目標的增多而倍增。但奇異地,我心裏的慌亂和不確定,卻漸漸被一種沈甸甸的踏實感取代。前路依然迷霧重重,考編、考研、他的實習、考公……任何一條路都可能出現意外。但我知道,我不是一個人在面對這團迷霧。我們各自握著一盞燈,也許燈光微弱,照不了太遠,但至少能看清彼此的方向,能確認,我們正在朝著彼此靠近,並試圖共同點亮前方。

圖書館的考研三人組依然堅固,只是話題裏,偶爾也會夾雜進我對考編的吐槽,以及阿衍遠程加入的、關於行測題目的探討。小薇的目標始終純粹如一,方同則在沈默中爆發出驚人的毅力。我們就像幾艘同時駛入暴風雨海域的小船,各自顛簸,卻通過無形的電波和共同的目標,維系著一種悲壯而充滿希望的同盟。

這一年,註定是汗水、咖啡因和不斷自我懷疑與重建信心交織的一年。但每當累到極致,想要放棄的時候,我就會想起阿衍說的“加分項”,想起他描繪的那個有穩定工作、有自己小家的模糊輪廓。然後,咬咬牙,再翻開一頁書,再解一道題。

我們都在進行一場豪賭,賭上青春,賭上精力,賭上一個不確定的未來。籌碼是我們此刻的全力付出,而贏面,似乎就在那一摞摞越來越高的覆習資料,和彼此眼中從未熄滅的、執拗的光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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