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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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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宿舍

轉眼就到了返校前夕,傍晚的斜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細長,纏在一起,像解不開的結。我蹲在地上,慢吞吞地合上行李箱的拉鏈,那“滋啦”一聲,聽得心裏空落落的。

蔡衍一直靠在門邊,沒說話。屋裏靜得很,只有我收拾東西的窸窣聲。可我知道,他的目光一直粘在我背上,沈甸甸的,帶著溫度。

拉鏈到頭了,我頓了頓,沒起身,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行李箱的邊縫。

忽然,一片陰影落下來,蓋住了那片光。

他不知什麽時候蹲到了我面前。沒等我擡頭,一雙溫熱的手就捧住了我的臉。

我擡起眼,撞進他眼睛裏。那裏面映著窗外的殘陽,紅彤彤的,又深又軟,滿滿當當全是我小小的、不舍的倒影。他的眉頭微微蹙著,不是生氣,是那種化不開的心疼,幾乎要溢出來。

他忽然站起身,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我送你回去。”他說得幹脆,不容反駁,“順便幫你搬宿舍。明天再回來。”

我楞住了,仰頭看他。他背對著窗戶,逆著光,輪廓毛茸茸的,卻站得筆直,帶著一種特有的、說一不二的堅持。我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荒漠裏幹渴的旅人,忽然聽見了遙遠的水聲。

“真的?”我的聲音輕得自己都快聽不見,怕驚破了這個意外的禮物。

“嗯。”他應了一聲,彎腰拉住行李箱的拉桿,另一只手伸到我面前,“起來。”

我把手放進他掌心,被他一把拉起來。握得很緊,有點疼,但那真實的溫度從指尖一路燙到心窩裏。相觸的一瞬,我明顯感覺到他也輕輕顫了一下,隨即握得更牢,仿佛抓住的是隨時會溜走的珍寶。

他拉著箱子走到門口,又停住,回頭看我還在原地,眼裏漾開一點無奈的笑意:“還楞著?不想我多陪你一天?”

“想!”這個字沖口而出,帶著自己也未察覺的雀躍。

他笑了,眼角彎出細細的紋路,那股籠罩著他的沈重氣息,霎時被吹散了不少。夕陽正好在這一刻越過他的肩頭,暖洋洋地鋪了我一身。

我小跑兩步跟上去,挨在他身邊。他自然地松開行李箱,轉而握住我的手,十指相扣。我們並肩走進將晚的暮色裏,影子又拖在身後,這一次,是兩個緊緊依偎的形狀。

去車站的路好像變短了。一路上,他換著法兒提那個其實並不重的箱子,一會兒左手一會兒右手,就是不肯讓我碰一下。候車的時候,他跑去買了瓶水,擰開了才遞給我,自己卻只顧著看我喝。

“慢點,”他忽然說,手指蹭掉我嘴角一點水漬,“又沒人跟你搶。”

簡單的觸碰,卻讓我的臉頰瞬間燒起來。我笑著看著他,沒說話,可空氣裏好像有什麽東西甜絲絲的,悄悄彌漫。

上了車,並排坐著。車子啟動的搖晃中,我們的肩膀起初只是靠著,漸漸地,他的頭歪過來,抵在我的發頂。我能聞到他身上幹凈的、曬過太陽的味道,能聽見他平穩的呼吸。

我偷偷擡起眼,從我的角度,正好能看見他線條清晰的下頜,和微微抿著的嘴唇。他的睫毛很長,垂下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靜的陰影。他好像累了,閉著眼,但握著我的那只手,拇指卻一直在我的手背上,極輕極緩地摩挲著,畫著無意義的圈。

那細微的觸感,像羽毛搔在心尖上,癢癢的,酥酥的。窗外流動的光影明明滅滅,掠過他的臉。每一次光影交錯,我都覺得能多記住一分他的樣子。

聚少離多的日子,像望不到頭的沙漠,幹燥而貧瘠。而此刻,這意外多出來的二十四個小時,這片小小的、珍貴的綠洲,正鮮活地攤開在我眼前。綠意盎然,泉水清甜。

我悄悄調整了一下姿勢,讓他靠得更舒服些。然後,也閉上了眼睛,嘴角是怎麽也壓不下去的弧度。

搬完最後一箱書,蔡衍直起身,額前的碎發已經被汗水浸濕,幾縷貼在飽滿的額角。他隨手用胳膊抹了一把,T恤後背也濕了一大片,緊貼著微微起伏的脊背線條。空蕩的宿舍裏只有我們兩個,陽光透過幹凈的玻璃窗照進來,能看到空氣中漂浮的細小塵埃。

“快坐下歇會兒!” 我心疼地拉著他,讓他坐在我剛剛鋪好的床沿。床板有些硬,但他似乎毫不在意,只是長長舒了口氣,仰頭靠在了身後的墻壁上,閉上眼睛,喉結隨著吞咽上下滾動。

我趕緊從包裏翻出紙巾,抽出一張,站到他面前。我小心地、一點一點地,替他擦拭著鬢角和額頭的汗珠。紙巾很快濕透,換一張,繼續擦過他高挺的鼻梁和線條清晰的下頜。他的皮膚因為運動和日曬有些發燙,觸感溫熱而真實。

因為專註,我靠得很近,能清晰地聞到他身上混合著汗水、陽光和淡淡皂角的、屬於年輕男孩的幹凈氣息。他的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出安靜的陰影,呼吸逐漸平穩下來。

就在我換第三張紙巾,準備擦他後頸時,手腕忽然被一只溫熱的大手捉住了。

我嚇了一跳,低頭看去。蔡衍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看著我。那雙深邃的眼眸裏,沒有了剛才搬東西時的專註利落,也沒有了講故事時的戲謔溫柔,而是翻湧著一種我有些陌生的、更加幽深濃稠的東西,像暗流湧動的夜海。

他握著我的手腕,力道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牽引。輕輕一拉——

我猝不及防,順著那力道,原地輕輕轉了半個圈,驚呼還未出口,整個人已經失去平衡,跌坐下去。

沒有落在硬邦邦的椅子上,也沒有倒在冷冰冰的地面。

而是……跌坐在了他結實的大腿上。

這個認知讓我大腦“嗡”地一聲,瞬間空白。臉頰以驚人的速度燒燙起來,身體也僵住了。我們雖然擁抱過,親吻過,但這樣緊密的、近乎嵌入式的坐姿,還是第一次。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他的手臂已經環了過來,一只穩穩地攬住我的腰,另一只則松松地搭在我另一側的肩膀上,形成了一個將我完全圈在他懷裏的姿勢。然後,我感覺脖頸一側一沈——他把下巴輕輕擱在了我的左肩窩上。

溫熱的氣息立刻拂過我敏感的頸側皮膚,帶著他獨有的清爽味道。我甚至能感覺到他下巴上有一點點新冒出的、極細微的胡茬,蹭得我皮膚微微發癢。

這還沒完。他似乎覺得位置還不夠舒服,或是無意識的動作,他高挺的鼻子開始輕輕地、緩慢地在我耳廓後方和頸側的肌膚上摩擦,像一只確認領地或尋求安撫的大型犬科動物。

“啊……癢……” 我忍不住縮了縮脖子,那股混合著麻癢和奇異觸感的電流從被觸碰的地方竄遍全身,讓我下意識地開始在他懷裏扭動,想要躲開那惱人又讓人心跳失序的觸碰,嘴裏溢出控制不住的、細碎的“咯咯”笑聲。

“別動……” 他的聲音忽然從耳後傳來,比平時低沈沙啞許多,幾乎像是含在喉嚨裏。

我楞了一下,不明所以,但還是下意識地停下了扭動。可身體因為剛才的笑和躲閃,還殘留著一點慣性般的輕微顫抖。

就在這靜止的瞬間,我忽然清晰地感覺到了——身下,他大腿的肌肉,繃得如同堅硬的巖石。環在我腰際的手臂,力道也在不知不覺中收緊了些,掌心貼著我肩膀前方的布料,溫度高得驚人。

我微微偏過頭,想去看他的臉,卻只能看到他近在咫尺的、泛著可疑紅暈的耳朵輪廓和緊抿的唇線。他的呼吸明顯變得粗重而灼熱,一下一下,噴吐在我最怕癢的耳後和頸窩,每一次都讓我不由自主地輕顫,卻再也不敢亂動。

空氣中彌漫開一種前所未有的、緊繃而滾燙的沈默。陽光依舊明亮,宿舍依舊安靜,可一切都不一樣了。我懵懂地坐在他懷裏,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體傳遞出的、那種強烈而陌生的緊繃感和克制。他好像……在極力忍耐著什麽非常不舒服的事情,連臉頰和脖頸的皮膚都透出一層薄紅,額角甚至又隱隱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不再是勞動後的熱汗,更像是某種……掙紮的痕跡。

他不再用鼻子蹭我,只是將臉更深地埋進我的肩頸處,呼吸沈重。攬著我的手臂肌肉賁張,卻小心翼翼地控制著力道,既沒有弄疼我,也沒有更逾矩的動作。整個身體像一張拉滿到極致、卻強行抑制住不釋放的弓。

時間仿佛被粘住了,每一秒都過得極其緩慢而清晰。我心跳如雷,混合著困惑、羞澀,還有一絲隱隱約約的、源自本能的慌亂和……理解。雖然具體不太明白,但我能感覺到,此刻的他,正用強大的意志力,在與身體某種本能的、激烈的反應做鬥爭。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幾十秒,卻像一個世紀那麽漫長。他終於極輕、極緩地吐出一口滾燙的氣息,環著我的手臂松了松,但依舊沒有放開。他擡起頭,下巴離開我的肩膀,與我拉開了一點點距離。

我這才敢完全轉過頭去看他。他的臉依舊很紅,眼底還有未散盡的濃重情緒,但眼神已經恢覆了一些清明,只是比平時更深,更沈。他看著我,嘴角努力想扯出一個安撫的笑,卻顯得有些僵硬。

“對不起……” 他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濃濃的歉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狼狽,“嚇到你了?”

我搖搖頭,臉還是燙得厲害,小聲問:“你……你很難受嗎?”

他聞言,眼神閃爍了一下,別開臉,擡手用力抹了一把臉,又深吸了幾口氣,才轉回來,故作輕松地笑了笑,但那笑容裏的緊繃感仍未完全褪去。

“沒事。” 他拍拍我的背,示意我站起來,“就是……有點熱。我去洗把臉。”

說著,他輕輕將我扶起,自己則迅速起身,動作甚至有些倉促,轉身就朝著宿舍裏的公共洗手間走去,背脊挺得筆直,腳步很快。

我站在原地,看著被他輕輕帶上的洗手間門,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臉上熱意未消,心裏卻像被投入了一顆小石子,蕩開一圈圈覆雜難言的漣漪。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知到,親密關系裏,除了心靈的契合與甜蜜的悸動,還有這樣真實而洶湧的、屬於身體的,需要彼此尊重與克制的暗流。

那扇門後傳來隱約的水流聲。我慢慢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開始有零星返校的同學拖著行李箱走過。夏日午後的陽光依然熾烈,而我第一次意識到,愛情這門課,我們才剛剛翻開更深奧、也更需要小心摸索的一頁。蔡衍用他的克制,給我上了關於尊重與界限的,無聲卻深刻的一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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