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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藏在暑假裏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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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藏在暑假裏的思念

時間像我的日記,一頁頁輕輕翻過。暑假像一張巨大的、柔軟的網,將我們從熱鬧的校園生活裏打撈出來,各自放回原本的家庭軌道。那些牽手相伴的細碎美好,都被妥帖收藏進時光裏。我回到了那座高樓林立、卻總讓我感到一絲陌生的深市家中。

空氣中彌漫著媽媽無微不至的關懷和隱隱的、不容逾越的界限感。我變得異常警醒,像懷揣著稀世珍寶的小偷,小心翼翼地將自己那份剛剛萌芽、滾燙蓬勃的情感,一層層包裹,深藏進心底最隱秘的角落。在他面前明亮舒展的笑容,回到家必須妥帖地收斂;電話裏雀躍的語氣,在媽媽面前要調節成平淡如常。手機調成了靜音,短信提示燈閃爍時,我會若無其事地拿起,掃一眼,然後迅速鎖屏,心跳卻快了幾拍。和蔡衍——的合影被我夾在一本厚重的英漢詞典內頁,那是媽媽永遠不會去翻動的地方。

我們心照不宣。家庭的壓力、未來的不確定性、以及這份感情本身需要沈澱的自覺,讓我們默契地按捺住了假期裏洶湧的思念。電話幾乎不打,只在夜深人靜、確認父母房間燈已熄滅後,才敢偷偷拿出那部藍色的手機,借著屏幕幽微的光,進行一場無聲的、緩慢的“拼音筆談”。那時候還沒有漢字輸入,都是拼音字母。那時最流行的諾基亞手機,沒有智能聯想,沒有詞庫記憶,每一個字都需要耐心地按動數字鍵選擇拼音,再從一堆同音字裏費力地翻找。交流變得遲滯而笨拙,卻也別有一種拆解密碼般的樂趣和期待。

這些因笨拙輸入法,經常因為平翹舌、前後鼻音輸錯,導致誤解或者需要多拼幾遍才能讀懂意思,這些像一個個小小的意外音符,穿插在我們克制而綿長的思念裏,非但沒有造成隔閡,反而成了獨屬於我們假期聯絡的、甜蜜又滑稽的暗號。每一次成功地“破譯”對方真正想說的話,都像完成了一次小小的默契考驗,讓分隔兩地的夜晚,多了些溫暖的慰藉和會心一笑的瞬間。

當然,也有驚險時刻。有一次媽媽突然推開我房門送水果,我正對著屏幕上他發來的信息微笑,嚇得手一抖,手機差點掉地上。我強作鎮定地接過水果,迅速把手機屏幕扣在腿上,心臟狂跳,直到媽媽離開才松了口氣。

暑假的日子就在這種“小心翼翼收藏”與“笨拙甜蜜聯系”的拉扯中,一天天過去。思念如同地下緩慢流淌的暗河,表面平靜,內裏洶湧。而那部老舊的手機和經常出錯的拼音輸入法,則成了我們維系這段暗河的唯一,也是最珍貴的管道。每一個在深夜亮起的屏幕,每一條需要反覆確認才能讀懂意思的短信,都讓這份在現實壓力下悄然生長的感情,變得更加堅固和獨特。而這段依靠笨拙拼音傳遞思念的暑假,註定會成為我們記憶裏,一段帶著時代印記、既心酸又無比珍貴的序章。

家庭旅行定在了張家界。出發前,媽媽興致勃勃地研究著行程,爸爸檢查著相機電池,家裏彌漫著一種計劃出游的輕松氣氛。而我,人雖在收拾行李,心卻早已飄向了遠方那座我從未踏足、卻因蔡衍的存在而顯得格外親切的城市。張家界的奇峰異石、雲霧仙境,在旅游宣傳冊上美得驚心動魄,可在我眼裏,卻仿佛隔著一層毛玻璃,朦朧而疏離。

真正占據我視野、填滿我心神的,是手機屏幕上偶爾跳出的、來自那個熟悉號碼的簡短信息。我們依然保持著克制,對話不多,無非是“到了嗎?”“註意安全。”“這邊下雨了。” 但每一個字,都能在我心裏激起綿長的回響。行走在蜿蜒的山道上,仰望那些直插雲霄的嶙峋石柱,我會想,如果他在身邊,會如何用他那種帶著理科生審美的眼光來解讀這自然造物的鬼斧神工?是分析巖石的構成,還是感嘆地貌的演變?坐在晃晃悠悠的纜車裏,穿行在乳白色的濃霧間,俯瞰腳下深不見底的峽谷,心臟因高空和晃動而微微收緊時,我第一個念頭竟是:如果此刻手被他握住,大概就不會害怕了吧。

風景再奇絕,也成了思念的布景板。我的眼睛在看,卻仿佛沒有真正“看見”。父母在景點前興奮地拍照,招呼我過去合影,我擠出笑容,配合地擺出姿勢,心裏卻空落落的,像少了最重要的一塊拼圖。

直到行程的第三天,我們登上了天門山。那是一條沿著陡峭山壁開鑿出的漫長棧道,一側是堅實巖壁,另一側則是萬丈深淵,僅由欄桿和鐵鏈維系著安全。山風浩蕩,吹得人衣袂翻飛,幾乎站立不穩。就在棧道中段一處相對開闊、據說能看到“天門吐霧”奇觀的平臺旁,我看到了那條著名的“同心鎖鏈”。

粗重的鐵鏈纏繞在堅固的欄桿上,上面已經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地掛滿了各式各樣的鎖——銅的、鐵的、心形的、圓形的、刻著名字的、系著紅綢的……無數把鎖,在強勁的山風中輕輕碰撞,發出細微而清脆的金屬聲響,像無數顆心在同時低語。陽光偶爾穿透雲霧,照在那些鎖上,反射出斑駁陸離的光。

我的心猛地一動。

幾乎沒怎麽猶豫,我借口要去旁邊的紀念品小攤看看,脫離了父母的視線。在小攤前,我快速瀏覽,目光精準地鎖定了一對最簡單、也最結實的黃銅小鎖。沒有花哨的造型,只是兩把小小的、可以扣在一起的鎖,各自配著一把小小的鑰匙。我用攢下的零用錢買下了它們,冰涼的金屬握在手心,沈甸甸的,卻奇異地讓我感到一種踏實。

我緊緊攥著那兩把小鎖和鑰匙,像揣著一個驚天秘密,心臟在胸腔裏怦怦直跳。趁著父母正專註地拍攝遠處若隱若現的山峰和翻湧的雲海,我迅速溜回那掛滿鎖鏈的欄桿邊。

山風呼嘯,吹亂了我的頭發,也吹得鎖鏈嘩啦作響。我背對著父母可能望過來的方向,低著頭,手指因為緊張和激動而有些顫抖。我拿起兩把鎖,笨拙地、卻極其認真地將鎖梁穿過鐵鏈上一個尚未被完全占據的縫隙。

“哢噠。哢噠”

兩聲輕響,鎖扣合攏了。我將那把小小的鑰匙,用力扔向了欄桿外無邊的雲海深淵。鑰匙瞬間被濃霧吞沒,消失無蹤。這意味著,這把鎖將永遠留在這裏,無法再被打開。

然後,我拿起另一把一模一樣的鑰匙,將它小心地、珍而重之地放進了外套內側的口袋裏,緊貼著心跳的位置。

做完這一切,我飛快地擡眼瞥了一下父母的方向,他們還在拍照,似乎並未留意。我悄悄松了口氣,手心卻已是一片冰涼。我最後看了一眼那把掛在巍巍群山、茫茫雲海之間的黃銅小鎖。它那麽小,那麽不起眼,混雜在成千上萬把鎖中,很快就會湮沒無聞。鎖身冰涼,沒有任何刻字,只有最原始的金屬光澤,在山風的吹拂和歲月的侵蝕下,遲早會變得暗淡、銹蝕。

可我知道,那冰冷的鎖身裏,鎖著的,是我全部滾燙的、不敢言說的心願——願遠方的他平安順遂,願我們跨越山海與現實的勇氣永不消退,願這份小心翼翼珍藏的情感,能像這把鎖一樣,歷經風雨,依然牢固。

轉身離開鎖鏈,回到父母身邊時,媽媽正好拍完照回頭,隨口問:“看什麽呢?那邊鎖有什麽好看的。”

我笑了笑,搖搖頭:“沒什麽,就覺得……挺壯觀的。”

心裏卻有一小片地方,悄然變得不同。張家界的風景,似乎從這一刻起,才真正開始映入我的眼簾。奇峰依舊,雲海依舊,但我的心不再空空蕩蕩。那把鎖在山巔的冰冷銅鎖,和口袋裏另一把微微散發著體溫的同伴,像兩個沈默的坐標,將我的思念、我的勇氣、我對未來的渺茫期盼,以一種極其隱秘而浪漫的方式,錨定在了這片天地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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