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驚喜變驚嚇

關燈
驚喜變驚嚇

去見他這個念頭,像一顆被春風吹醒的種子,在我心裏發了瘋似的生長。想到他上次突然出現在梧桐樹下的驚喜,想到他緊握我的手說“不想放手了”的篤定,一股混合著甜蜜和躍躍欲試的沖動攫住了我。對,這次換我去找他!給他一個措手不及的驚喜,看看他那張總是沈靜的臉上,會露出怎樣驚訝又歡喜的表情。

同樣也是沒有告訴任何人,同樣沒有在電話裏透露一絲風聲。我像個懷揣巨大秘密的間諜,仔細規劃了路線,查好了大巴班次,在一個周六的午後,背了個簡單的斜挎包,帶著滿心憧憬和雀躍,悄悄踏上了前往他城市的大巴。

車子啟動,駛離熟悉的站臺,窗外的景物在我激動的眼裏變得模糊。我靠在窗邊,嘴角止不住地上揚,腦海裏反覆預演著見到他時的場景:也許是在他實驗室樓下,假裝偶遇;或者直接去他宿舍門口,等他出來時嚇他一跳……光是想象他可能出現的錯愕、隨即化為明亮笑意的神情,就足以讓我心跳加速,臉頰發燙。

直到大巴駛上高速公路,我才忽然想起什麽,習慣性地去摸口袋裏的手機——想看看時間……

口袋裏空空如也。

我心裏“咯噔”一下,急忙翻找背包的每一個夾層。沒有。再摸遍身上所有口袋。還是沒有。

手機……忘在宿舍充電器上了!

一瞬間的慌亂過後,我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沒關系,反正已經上車了,到了再說。沒有手機,正好徹底“失聯”,讓驚喜效果最大化。我這樣安慰自己,但心底那點因為獨自出行而生出的、微弱的忐忑,卻悄悄放大了些。

一小時的車程在期盼與微微不安中度過。抵達他所在的城市,走出車站,陌生的空氣撲面而來。我憑著記憶和他曾經描述過的只言片語,找到了通往他們大學的公交車。一路上,我像個初次進城的鄉下孩子,緊張又好奇地張望著這座他生活學習的城市。

終於站在他們氣勢恢宏的大學校門口時,已是下午三四點鐘。秋日的陽光斜照,給現代化的教學樓群鍍上一層金邊。校園極大,道路縱橫,穿著各色服裝的學生們穿梭往來,自行車鈴聲清脆。我站在人流中,忽然感到一陣茫然的眩暈。計算機系……在哪一棟樓?宿舍區又在哪裏?

我試著向路過的同學打聽。有的匆匆搖頭說不知道,有的熱心地指了個大概方向。我按著指引走,卻發現校園比想象中更大,樓宇標識也並不那麽清晰。繞來繞去,好像總是在相似的建築和綠化帶之間打轉。問了幾次路,得到的答案卻有些出入。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太陽漸漸西沈,光線變得柔和而黯淡。最初的興奮和期待,被越來越濃的焦灼取代。我像個誤入巨大迷宮的旅人,找不到出口,也找不到那個心心念念的坐標。背包變得沈重,腳步開始發虛,心裏那點強裝的鎮定終於崩塌。

找不到他。

這個認知讓我手腳冰涼。天快黑了,陌生的校園,陌生的人群,我連自己身在何處都說不清楚。更糟糕的是,我根本無法聯系他!驚喜變成了一個愚蠢的笑話,我把自己陷入了一個孤立無援的困境。

委屈、害怕、後悔……種種情緒洶湧而上,眼眶迅速發熱。我咬著嘴唇,拼命忍住,告訴自己不能哭,得想辦法。可是辦法在哪裏?我甚至不知道他具體住在哪一棟宿舍樓,哪一間房。

冬日的夜幕降臨格外的早,校園裏的路燈次第亮起,光線昏黃,拉長了我孤單仿徨的影子。晚風吹來,帶著深深的寒意,我忍不住打了個哆嗦,抱緊了雙臂。眼淚終於不爭氣地滾落下來,一顆接一顆,無聲地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我站在路邊一棵光禿禿的樹下,抱著我的斜挎包,像個無助的小鹿,眼裏全是茫然,腳下還敢亂走。

就在這時,旁邊傳來兩個男生打電話閑聊的聲音,其中一個似乎正要掛斷。絕望中生出一絲孤註一擲的勇氣,我猛地站起身,快步走過去,也顧不得禮貌和矜持,帶著濃重的哭腔,對那個剛剛收起手機的男生急切地說:

“同學!對不起!能不能……能不能借你電話用一下?我……我找我男朋友,我手機丟了,找不到他了……可以幫幫忙嗎!”

那個男生被我滿臉淚痕、語無倫次的樣子嚇了一跳,旁邊他的同伴也好奇地看過來。被求助的男生遲疑了一下,大概看我實在狼狽可憐,還是把手機遞給了我,是個看起來挺新的直板機。

“謝謝……謝謝!” 我連聲道謝,手指顫抖著,憑著記憶,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按下那串早已爛熟於心的號碼。

聽筒裏傳來漫長的等待音。每一聲“嘟——”,都像重錘敲在我緊繃的心弦上。

快接啊,蔡衍,快接……

就在我幾乎要再次絕望時,電話通了!

“餵?哪位?” 那邊傳來蔡衍熟悉的聲音,帶著一絲剛接通電話時的疏離和疑惑。

聽到他聲音的瞬間,我強忍的淚水再次決堤,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蔡衍……是、是我……筱柳……”

“筱柳?!”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震驚和急切,“你怎麽了?這是誰的手機?你在哪?發生什麽事了?” 一連串的問題像子彈一樣射過來。

“我……我在你們學校……” 我哽咽著,語無倫次地解釋,“我……我想給你驚喜,偷偷過來了……可是我手機忘帶了……我找不到你……我找了很久……天都黑了……我害怕……” 說到最後,終究克制不住,只剩下嗚嗚的哭聲。

電話那頭沈默了極短的一瞬,我能聽到他驟然加重的呼吸聲。“你別動!告訴我你現在在哪?周圍有什麽標志?” 他的聲音迅速恢覆了慣常的鎮定,但語速極快,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我擡頭,淚眼模糊地環顧四周,勉強描述了一下旁邊那棟有奇特拱頂的建築和路口的便利店。

“我知道那裏!站著別動,一步也別走開!我馬上到!五分鐘!等我!”

電話掛斷了。我把手機還給那個好心的男生,再次道謝,然後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緊緊抱著自己的包,站在原地,望著他可能出現的路口方向,眼淚還在流,身體因為寒冷和後怕微微發抖,但心裏那塊壓得喘不過氣的巨石,終於松動了。

等待的每一秒都無比漫長。夜風更冷了,我不住地跺著腳,眼睛死死盯著那個路口。

然後,我看到了他。

一個身影從路燈照不到的暗處快步跑了出來,朝著我這個方向急切地張望。是蔡衍!他穿著單薄的毛衣外套,頭發有些淩亂,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焦急,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視著。

“筱柳!” 他也看到了我,大喊一聲,立刻朝我飛奔過來。

我看著他越來越近的身影,所有的委屈、恐懼、疲憊,在這一刻再也無法抑制,化作了更洶湧的淚水。當他終於氣喘籲籲地停在我面前時,我什麽也說不出來,只是仰著淚流滿面的臉,看著他。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確認我完好無損,緊蹙的眉頭才稍稍松開,但眼中的心疼和後怕清晰可見。他沒有問“你怎麽這麽傻”,也沒有任何責備。

下一秒,他伸出手臂,輕輕地將瑟瑟發抖、哭得一塌糊塗的我,攬入了懷中。

這是一個溫暖、堅實、帶著他奔跑後微微汗意和熟悉氣息的擁抱。他的手臂環住我的肩膀,手掌在我背後輕輕拍撫,像在安撫一只受驚過度的小動物。

“沒事了,沒事了,我來了。” 他在我頭頂低聲說,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溫柔,帶著劫後餘生般的慶幸,“對不起,是我不好。我手機白天沒電了,晚上剛充上……”

我伏在他懷裏,臉貼著他溫熱的胸膛,能聽到他急促未平的心跳。淚水浸濕了他的毛衣。最初的放聲大哭漸漸變成了小聲的抽噎。被異性這樣緊緊擁抱,這麽緊緊嵌入懷裏,生平第一次。陌生的親密感帶來一陣強烈的羞窘,我的耳朵燒得厲害,身體也有些僵硬,可同時,一種巨大的、劫後餘生的安心感,又讓我貪戀這個懷抱的溫暖和庇護,舍不得推開。

他似乎察覺到了我的僵硬,手臂的力道松了松,但沒有放開,只是將下巴輕輕抵在我發頂,繼續低聲安撫:“不怕了,找到我就好了。下次……不許再這樣一聲不響跑來了,知道嗎?至少……要讓我知道。”

我在他懷裏點了點頭,鼻音濃重地“嗯”了一聲。眼淚漸漸止住,晚風依舊吹著,但被他圈在懷裏的這一小片天地,卻隔絕了所有的寒冷和恐懼。

路燈將我們相擁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寂寥的校園小徑上。遠處仍有隱約的人聲和自行車鈴聲,但那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驚喜計劃徹底失敗,還上演了一場“失蹤驚魂”。可是,當被他擁入懷中、聽到他心疼的責備和溫柔的安撫時,我忽然覺得,這一整天的奔波、焦慮、眼淚,好像……都值得了。

原來迷路時有人急切尋找,害怕時有人牢牢擁抱,是這樣的感覺。

這一次擁抱,在這樣狼狽又溫暖的場景下發生。窘迫是真的,羞澀也是真的,但心底湧起的、那股踏實而洶湧的暖流,更是真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