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開關系

手拉著手從山上回來，一路上的風都帶著甜味。蔡衍將我送到宿舍樓下，那個臨別的擁抱比山頂時更溫柔，也更綿長，仿佛要將彼此的氣息烙進記憶裏。他低聲說“等我電話”，我點頭，看著他轉身離開的背影，心裏滿當當的，像是揣進了一整個暖洋洋的太陽。

之後幾天，抱著那本寫滿了思念和傻事的日記本，我腳步輕快地走向圖書館後那棵最大的梧桐樹。初冬的午後，陽光稀薄但明媚，透過光禿的枝椏灑下斑駁的光影。我想在這個充滿我們共同記憶的地方，一個人靜靜回味，把山頂那一刻的心動和篤定，再細細熨帖一遍。

剛在樹下的石凳上坐下，翻開日記本，一個熟悉的身影就從圖書館側門的方向走了過來。是方同。他穿著黑色的短款羽絨服，敞著懷，手裏夾著一本樂譜，看起來剛結束排練。他自然也看到了我，腳步頓了一下，目光先是落在我臉上那尚未完全褪去的、過於明媚的笑意上，然後，像是被那笑意灼了一下，迅速合上，落在我膝上攤開的、字跡密密麻麻的日記本，以及……我無意識撫過書頁的、那只曾被蔡衍緊緊握過的手上。

他的眼神瞬間變得有些覆雜，嘴角慣常那點似笑非笑的弧度抿平了，下顎線微微收緊。他沒有像往常那樣調侃或徑直走過，而是腳步一轉，朝我這邊走了過來。

在我面前站定，他居高臨下地看了我兩秒，然後，扯了扯嘴角，吐出的話帶著一股明顯的、近乎刻意的酸澀：

“喲，看來是……成了？” 他挑了挑眉，目光掃過我泛紅的臉頰，“在山頂看對眼了？”

我被他直白的話弄得有點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一種想要分享的甜蜜，點了點頭，沒否認：“嗯。”

方同沈默了片刻，視線飄向遠處光禿的枝椏，又收回來，落在我身上，那眼神裏有種我讀不懂的、一閃而過的晦暗。他忽然嗤笑一聲，語氣裏的酸意幾乎要滴出來：

“行啊，文筱柳。” 他叫了我的全名，帶著點說不清的意味，“動作挺快。眼光嘛……” 他頓了頓，像是在掂量用詞，最後撇了撇嘴，丟出一句，“也就那樣吧。”

這話聽起來像是貶低蔡衍，又像是在嘲諷他自己，或者兩者都有。他說完，沒再看我，也沒等我的反應，擡手隨意地揮了揮手裏的樂譜，像是揮走什麽惱人的東西，轉身，邁開長腿，頭也不回地走了。背影在冬日的陽光下，拉出一道略顯孤直的影子，很快消失在圖書館的拐角。

我楞在原地，看著他消失的方向，心裏那點被冒犯的不快，很快被一絲說不清的悵惘取代。方同他……是不是其實並沒有表面上那麽無所謂？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旋即又被巨大的幸福感淹沒。不管怎樣，那是他的事了。我現在，只想跟最重要的人分享。

我撥通了小薇的電話。剛一接通，我沒等她開口，就語無倫次地喊了出來：“小薇！我和蔡衍……我們……在一起了！”

電話那頭靜了一秒，然後爆發出小薇穿透力極強的尖叫：“啊啊啊啊——！！！真的嗎？！什麽時候？！怎麽就在一起了？！快說快說！所有細節！一個都不許漏！！！”

我被她激動的聲音感染，忍不住笑起來，開始磕磕巴巴地講述山頂的一幕，心跳、牽手、那句“不想放手了”……小薇在那頭聽得大呼小叫，時不時插進一句“天哪！”“太浪漫了吧！”“然後呢然後呢？！”

等我終於講完，小薇在電話那頭長長地、滿足地舒了一口氣，然後用一種無比得意又誇張的語氣宣布：

“我就知道！我早就看出來了！從你第一次跟我提那個‘阿序’開始，我就覺得有戲！看看，看看！被我料中了吧！” 她興奮得聲音都在抖，“不行不行，這頓飯你們必須請我！我可是你們的頭號紅娘兼首席觀察員！沒有我當初鼓勵你寄那封‘生日信’，沒有我天天聽你念叨那些‘系統分析’和‘沙盒理論’，你能有今天嗎？這功勞我得占一大半！”

我被她的歪理逗得笑彎了腰，心裏卻暖烘烘的。“好好好，請你，一定請你！想吃什麽都行！”

“這還差不多！” 小薇滿意了，隨即又壓低聲音，帶著賊兮兮的笑意，“對了，你家那位‘系統管理員’……真人到底啥樣啊？帥不帥？有沒有照片？快發我看看！”

我笑著應承，答應下次蔡衍來一定介紹他們認識。掛掉電話，我還沈浸在和小薇分享的喜悅裏。陽光似乎更暖了些，照在光禿的梧桐樹幹上，也照在我懷裏攤開的日記本上。那上面最後幾頁，不再是孤單的思念和迷茫的自言自語，而是即將被新的、甜蜜的章節覆蓋。

方同那點酸澀的刺，像投入湖面的一粒小石子，漣漪很快散去。而小薇毫無保留的激動與祝福，才是這片湖水上最溫暖明亮的倒影。愛情剛剛啟航，有閨蜜真摯的歡呼護航，至於路上偶爾遇到的一點冷風或暗礁……或許，那也是青春故事裏，不可避免的、真實的點綴吧。

我抱起日記本，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那棵見證了我們開始和確定的梧桐樹，腳步輕快地朝宿舍走去。心裏已經在默默盤算，下次見面，該和蔡衍一起去哪家店，請我們這位咋咋呼呼又無比可愛的“紅娘”大吃一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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