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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不通話的兩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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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不通話的兩周

蔡衍回去了。

那座他為了“朝聖”而短暫停留的城市,重新變回了地圖上的一個坐標,□□資料卡上一個冰冷的地區名稱。然而,有些東西,一經改變,便再也回不去了。

那層橫亙在“網友”與“現實朋友”之間的微妙隔膜,在梧桐樹下的真實對視、食堂裏交換的真名、以及摩托車駛來時他下意識的保護之後,已然消融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親密、也更加“貪婪”的聯結渴望。

於是,電話成了新的橋梁,比□□更直接,比文字更具象。幾乎每天晚上,宿舍熄燈後,我便會縮進被子裏,戴上耳機,撥通那個早已爛熟於心的號碼。起初,只是延續著見面時的些許拘謹,聊聊當天的課程、食堂的新菜、社團的瑣事。但很快,那份在網絡世界裏早已建立的無話不談的默契,便迅速覆燃,並以一種更鮮活的方式蔓延開來。

我們會在電話裏,分享同一時刻不同城市的月色。他那邊實驗室的窗戶望出去,是清冷規整的路燈;我這邊從蚊帳縫隙看出去,是梧桐枝椏間朦朧的暈黃。我們會因為一個冷笑話在電話兩端同時沈默兩秒,然後爆發出一陣壓低的、心照不宣的笑聲。他會在我為某篇論文焦頭爛額時,用他那不疾不徐的聲音,條分縷析地幫我捋順思路,雖然話題早已超越了他擅長的“代碼”範疇。我也會在他連續熬夜調試遇到瓶頸、語氣裏透出疲憊時,故意講些不著邊際的校園八卦,直到聽見他那邊傳來一聲放松的、帶著笑意的輕嘆。

通話時間越來越長。從最初的十幾分鐘,到半小時,再到不知不覺聊到手機發燙、電量報警。那部藍色的手機,成了我每夜握在掌心、貼在耳邊的溫熱存在。電話卡消耗得飛快,充值短信提示音成了最常聽到的旋律之一。

直到媽媽例行查賬的電話打來。

“筱柳啊,”媽媽的聲音從聽筒那端傳來,一如既往的溫和,卻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審視,“媽媽看你最近話費開銷有點大哦?是……跟同學聯系比較多嗎?還是有什麽事?”

我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識地將手裏正在和阿序發短信的手機藏到身後,仿佛媽媽能透過固定電話線看見似的。“沒……沒什麽事,就是……跟室友,還有社團的同學,聯系多了點。” 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輕松自然。

“哦,同學啊。” 媽媽拖長了調子,沒有追問,但那種“我了然”的意味透過電波清晰傳來,“多跟同學交往是好的,但要把握好分寸。你現在還是學生,最重要的任務是學習。別耽誤了正事,知道嗎?”

“知道了,媽。” 我低聲應著,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床單。又是這樣的話。看似關心,實則劃定邊界。提醒我“學生”的身份,提醒我“學習”的任務,提醒我“分寸”的重要。仿佛我所有的情感波動、人際往來,都必須先經過這道名為“前途”與“規矩”的濾網篩選。

掛掉媽媽的電話,心裏那點因為和阿序(不,是蔡衍)日益親密而生的雀躍,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陰翳。我知道媽媽沒有惡意,她只是用她的方式在保護我,在將我牢牢錨定在她認為安全且正確的軌道上。可正是這種“正確”,像一層透明的保鮮膜,溫柔地包裹著我,卻也讓我感到微微的窒息。

我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手裏握著的手機屏幕暗了下去,但掌心似乎還殘留著剛才通話時的熱度。腦海裏交替浮現出蔡衍在梧桐樹下專註看著我的眼睛,和媽媽在電話裏那句意味深長的“別耽誤正事”。

一種前所未有的、混合著叛逆與決心的情緒,像一顆被深埋的種子,終於破開堅硬的外殼,頂開了壓在頭頂的土壤。

憑什麽?

憑什麽我的喜怒哀樂、我的情感選擇,必須要為某個預設的“未來路徑”讓路?憑什麽一份讓我感到溫暖、踏實、仿佛能看見更多可能性的聯結,要被冠以“耽誤”的潛在罪名?

蔡衍跨越山海來到我面前的樣子,他走在外側為我擋住車流的樣子,他在電話那頭靜靜聽我嘮叨、然後給出笨拙卻真誠回應的樣子……這些真實的瞬間,比我媽為我規劃的那個“畢業後回大城市找安穩工作”的模糊藍圖,要清晰得多,也要動人得多。

我不是要反抗媽媽的愛。我只是……突然想為自己的感受,爭取一次“優先級”。

像披上了一層無形的鎧甲,心裏某個柔軟的部分變得堅硬起來。不是為了對抗誰,而是為了守護一些正在悄然生長、珍貴無比的東西。在這一刻,我決定不再僅僅是被動接受安排、活在既定劇本裏的“文筱柳”。我要開始學習,為自己在意的人和事,悄悄布防,默默爭取。

鎧甲之內,心柔軟得一塌糊塗。鎧甲之外,目光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清晰、堅定。深秋的夜風掠過窗欞,梧桐葉沙沙作響,仿佛在為我這悄然萌生的、屬於自己的“作戰”決心,奏響最初的前奏。

手機話費單上刺目的數字,像根細針狠狠紮著我,再想起這雙向收費的規矩,我倆都是花著爸媽錢的學生,這筆開銷實在不敢那麽肆意。我咬著牙給蔡衍發了消息,敲定兩周互不打電話的約定,按下發送鍵的那一刻,指尖都帶著幾分僵硬,心裏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一塊溫熱的軟肉。

決定做出後的頭兩天,尚能靠著一點“為長遠計”的悲壯感支撐。

但很快,戒斷反應以排山倒海之勢襲來。

我變成了一艘在濃霧裏徹底迷失航向的船。心神飄忽,腳底發虛。去上課,書包背了,筆記本卻忘在宿舍;在食堂打飯,端著空餐盤轉了兩圈才想起沒拿卡;晚上洗漱,擠了牙膏卻對著水龍頭發呆,直到舍友提醒水溢出來了。

課堂上,老師的聲音成了模糊的背景音,視線落在黑板上的公式,卻自動翻譯成手機屏幕上可能會跳出的、來自那個城市的短信提示框。被點名站起來回答問題,大腦一片空白,只能尷尬地站著,耳根燒得通紅,聽著周圍細微的竊笑。老師寬容地擺擺手讓我坐下,眼神裏帶著“這學生最近不對勁”的疑惑。

圖書館成了最煎熬的地方。我抱著書走進去,找到一個靠窗的、能看到梧桐樹的位子坐下,攤開書,擺好筆。然後,就開始了漫長的、心不在焉的“凝視”。書頁上的字像一群黑色的螞蟻,爬來爬去,卻一個也進不了腦子。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窗外,看那片我們曾並肩站過的梧桐樹下,現在空無一人,只有落葉打著旋兒,一片,兩片,三片……緩慢地、無可挽回地飄落。我的心也跟著那些葉子,一點點往下沈,空落落的。

手指無數次無意識地摸向口袋裏的手機,冰涼的機身貼著掌心。解鎖,屏幕亮起,除了時間日期,沒有任何新消息。又鎖屏,放回口袋。過不了幾分鐘,這個動作又會重覆一遍。我甚至開始痛恨起自己這個決定來,為什麽要定什麽“兩周”?一周不行嗎?三天不行嗎?省那點話費,真的比聽到他聲音更重要嗎?內心被後悔的潮水反覆沖刷,泛起細密的、酸澀的泡沫。

與此同時,另一種更隱秘、更令人羞恥的期待,也在心底瘋長。我暗自期盼著,或許他會“不小心”忘了約定,或許他那邊有什麽“緊急”的事需要聯系我,或許……那部沈默的手機,會突然在某個毫無預兆的時刻,屏幕亮起,伴隨著那個專屬的鈴聲,跳出那個熟悉的名字。

這種期盼,讓每一次手機震動,哪怕是無關緊要的群消息,都成了小型的心臟劫持事件。心跳驟然漏拍,血液沖上臉頰,手指以快得驚人的速度摸向手機——

然後,在看到屏幕上顯示的不是“阿序”或那串數字時,巨大的失望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過剛剛升起的、短暫的熱度。身體會因此感到一陣輕微的脫力,甚至有些頭暈目眩。

那天下午,我正對著宿舍窗外光禿了一半的梧桐樹發呆,手機在口袋裏劇烈震動起來。不是短促的提示音,是持續不斷的、真正的來電震動!

血液“轟”地一聲全湧上了頭頂。心臟在胸腔裏狂野地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我手忙腳亂、幾乎是粗暴地從口袋裏掏出手機,屏幕上的來電顯示因為手指顫抖而有些模糊,但我根本來不及看清,拇指已經憑著本能,以最快的速度、用近乎砸下去的力道,猛地按下了接聽鍵!

“餵!”

我的聲音沖口而出,高亢、急切、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近乎破音的顫抖和期待。那一瞬間,仿佛整個世界的光都聚焦在了這個小小的聽筒上。

電話那頭,卻傳來一個溫和的、帶著點嗔怪笑意的熟悉女聲:“筱柳啊,這麽大聲,嚇媽媽一跳。在忙嗎?”

是媽媽。

像一根繃到極致、眼看就要彈出美妙樂音的琴弦,被一只無情的手“啪”地一聲,硬生生掐斷。所有沸騰的血液、狂跳的心臟、瞬間點燃的期待,都在這個聲音響起的剎那,凍結、冷卻、然後化為齏粉。

“……媽。” 我的聲音陡然跌落了八度,幹澀,無力,帶著無法掩飾的巨大失落,甚至有點啞。“沒……沒忙。怎麽了?”

“沒什麽事,就是問問你國慶放假回不回家?你舅舅他們可能要過來……” 媽媽在那頭絮絮地說著家裏的安排。

我機械地“嗯”、“啊”應著,目光卻再次失焦地投向窗外。一片枯黃的梧桐葉,在寒風中掙紮著,最終還是脫離了枝頭,打著旋兒,以一種緩慢而絕望的姿態,飄落在地,混入早已堆積的、厚厚一層枯葉之中,再也分不清彼此。

我的世界,好像也隨著那片葉子,徹底地、光禿禿的了。

媽媽後面又叮囑了些什麽,我幾乎沒聽進去,只是含糊地答應著,直到電話掛斷。聽筒裏傳來忙音,我依然舉著手機,貼在耳邊,維持著那個姿勢,很久很久。

宿舍不冷,我卻感到一陣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寒意。原來,約定不聯系的,不只是聲音。被一同切斷的,還有某種支撐著我日常運轉的、看不見的“能量”。梧桐葉一片片落盡,我的心裏,也仿佛被這場自我強加的“通訊寒冬”,刮得只剩下一片荒涼孤寂的枝椏,在冷風裏瑟瑟發抖,無依無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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