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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式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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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式認識

見面最初的震驚與狂喜過後,一種微妙的、陌生的拘謹感,悄然彌漫在兩人之間。網絡上可以暢所欲言、隔著屏幕分享最隱秘心事的自如,在面對真人時,似乎需要重新校準。

“那個……” 小梧看著阿序,又看看阿序手裏照相機,“我們……拍張照吧?紀念一下……呃,網友見面?” 她試圖用輕松的語氣打破沈默,臉頰卻微微發燙。

阿序顯然也有些拘謹,他點點頭:“好。” 聲音依舊平穩,但站姿比剛才挺拔了些。

阿序端著相機,攔下一位恰巧路過的同學幫忙拍照。同學接過手機,擡手對準我們,身後遒勁粗壯的梧桐樹幹撐滿了大半畫面,他微微蹙眉,左右挪動兩步比劃著取景,終究還是搖了搖頭。“要不……你們站近一點吧?”他揚聲提議,語氣裏帶著幾分誠懇的建議。

阿序應聲邁步,在她身側半步的位置穩穩站定,不遠不近,恰好是禮貌周全,又藏著幾分初識生疏的分寸。兩人肩頭隔著淺淺的細不可察的空隙,衣服似碰非碰。

快門輕響,哢嚓一聲。屏幕裏定格下蒼勁的梧桐幹、幾片的鎏金落葉,還有並肩而立的兩道身影。她唇角彎著的弧度略顯拘謹,笑意淺淺地僵在臉上,少了幾分平日裏的活潑;阿序更是繃著下頜,神情過分認真,甚至透著幾分平時少見的緊繃嚴肅,全然不見電話那頭幽默調侃、語氣輕快的模樣,眉眼間那點少年氣的松弛,竟在這一刻悄然斂去了幾分。

拍完照,似乎又不知道該幹什麽了。小梧扭著梧桐葉的莖,扭轉著,搜腸刮肚地想,最後提議:“要不要……坐會兒?” 指了指樹下那條被磨得光滑的石凳。

“好。” 阿序還是簡潔地應道。

兩人在石凳上坐下,中間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話題忽然變得幹澀起來。

“你們學校……挺大的。” 阿序看著遠處,開場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嗯,是挺大,剛來的時候總迷路。” 小梧應和,手指無意識地摳著那片梧桐葉的小洞,“你……路上累嗎?”

“不累。” 阿序回答,目光落到她摳梧桐葉的手指上,又快速移開。

沈默再次降臨。明明有那麽多可以聊的——小薇的近況,方同的後續,她的學業,他的項目……可此刻,那些在線上可以自然而然流淌的話題,卻像被無形的屏障擋住了。他們像兩個剛認識不久的陌生人,努力尋找著安全又不失禮的共同語言,完全失去了往日那種隔著屏幕也能感知對方情緒的默契。

最後還是小梧鼓起勇氣,晃了晃手機:“那個……晚飯時間了,我帶你嘗嘗我們食堂?雖然……可能沒那麽好吃。”

“好。” 阿序站起身,很自然地側身讓她先走。

去食堂的路上,穿過熙攘的人群,拘謹感稍減,但對話依然簡短。阿序會提醒她註意腳下的臺階,會在人多時稍稍擋在她外側。小梧則盡職地介紹著路過的建築和景點,語氣像個不太熟練的導游。

食堂裏,小梧搶著刷了卡,阿序沒有堅持,只是很認真地道了謝,然後細心地幫她拉開了椅子。吃飯時,他吃得不多,但很慢,偶爾會擡頭看她一眼,在她看回去時又迅速垂下眼簾。小梧則覺得往日覺得還行的飯菜,今天吃起來味道都有些模糊,註意力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對面那個人真實的咀嚼動作、拿筷子的姿勢、還有喝水時喉結滾動的弧度。

食堂略顯嘈雜的背景音裏,兩人之間的空氣卻仿佛凝滯著小心翼翼的陌生感。飯菜的熱氣在中間裊裊上升,像一道暫時的屏障。拘謹地吃了幾口後,小梧覺得這樣下去不行,總得說點什麽,打破這令人坐立難安的沈默。

她放下筷子,雙手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擦了擦,鼓起勇氣,擡頭看向對面坐得筆直、連吃飯都顯得一絲不茍的阿序,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些:

“那個……阿序,在網上聊了這麽久,好像……都還不知道你的真名呢?” 她笑了笑,有點不好意思,“總不能一直叫你網名吧?我叫文筱柳,文學的文,竹字頭下面一個攸的筱,柳樹的柳。我爸媽說,希望我像小竹子一樣有韌勁,又像柳樹一樣……嗯,柔軟。” 她簡單解釋著,試圖讓氣氛輕松點。

阿序聞言,也停下了筷子。他擡起頭,那雙深邃的眼睛專註地看向她,仿佛第一次如此正式地“接收”這個信息。他點了點頭,表示聽到了,然後也端正了神色,像在進行一項重要的信息同步。

“文筱柳。” 他輕聲重覆了一遍,字正腔圓,那三個字從他帶著天然微啞質感的嗓音裏念出來,竟有種別樣的鄭重和……好聽。他頓了頓,才接著說,“很好聽。也很適合你。”

他稍作停頓,似乎在組織語言,然後清晰而平穩地介紹自己:“我叫蔡衍。蔡元培的蔡,衍是……‘衍生’的衍。” 他解釋得很仔細,甚至用手指在桌面上虛劃了一下“衍”字的結構。

“蔡衍……” 文筱柳也輕聲念了一遍,感覺這個名字和他給人的感覺奇妙地契合——有些古典,有些沈穩,甚至帶點他那個“衍”字所蘊含的、綿延深遠的意味。

“我父親取的,” 蔡衍補充了一句,語氣平淡,卻似乎隱含著什麽,“大概希望我能……有所衍生,有所延續吧。”

簡單的姓名交換,像一道小小的儀式,無形中拉近了些許距離。至少,他們不再是純粹的“阿序”和“小梧”,而是有了真實姓名落地的“蔡衍”和“文筱柳”。這讓他們之間的連接,從虛擬的符號,向真實的世界,又踏出了切實的一步。

“蔡衍……” 文筱柳又念了一次,這次帶上了點笑意,“感覺比‘阿序’更……正式。”

蔡衍的嘴角也微微彎了一下:“你可以還是叫我阿序。熟悉。” 他頓了頓,看著她說,“那我……叫你筱柳?”

他的詢問很輕,帶著一種試探的尊重。文筱柳心裏輕輕一動,點了點頭:“嗯,好啊。”

“筱柳。” 他試著叫了一聲,聲音比剛才更溫和了些。

“嗯。” 文筱柳應著,低下頭,耳朵尖有點發熱。明明只是一個名字的稱呼,卻好像比剛才任何客套的對話,都更直接地觸碰到了一些柔軟的核心。

食堂的喧囂似乎也遠了一些。他們繼續吃飯,偶爾交談幾句關於飯菜口味、學校特色的簡單話題,但氣氛已然不同。那份初見的、無所適從的僵硬,在彼此真實姓名落地生根的這一刻,悄然溶解了一部分。他們開始嘗試,以“蔡衍”和“文筱柳”的身份,重新認識和適應,這個在網絡上早已無比熟悉、在現實中卻仍需從頭探索的,對方。

一頓飯在一種既熟悉又陌生的氛圍中結束。熟悉的是這個人本身帶來的安心感,陌生的是這種面對面卻不知該如何更近一步的尷尬。

晚上,文筱柳陪著蔡衍在校園裏隨意走了走,參觀了圖書館外圍和那個有鐵藝欄桿的體育場。對話依然不多,但並肩行走時,偶爾手臂輕輕碰觸,又會像觸電般微微分開。沈默不再全是尷尬,漸漸摻入了一點彼此適應的寧靜。

天色漸晚,蔡衍該回酒店了。筱柳送他到校門口,又覺得不放心:“酒店遠嗎?我送你過去吧,反正……也沒什麽事。”

蔡衍看了她一眼,沒有拒絕:“好,麻煩你了。”

去酒店的路不算遠,但要穿過兩條比較繁華的街道。華燈初上,車流如織。兩人並肩走著,中間的距離比下午時近了些,但依然保持著社交禮儀上的分寸。晚風吹來,帶著些涼意,筱柳的頭發在風中飛揚。

就在他們沿著人行道走過一個巷口時,一輛摩托車突然毫無預兆地從巷子裏竄出,速度快,聲音嘈雜,幾乎是貼著筱柳身側呼嘯而過!

“小心!”

筱柳只覺得一股沈穩的力道從右側傳來,不是粗暴的拉扯,而是一種帶著明確保護意味的引導。蔡衍反應極快,左手已經扶住了她的上臂,輕輕一帶,將她整個人從靠近車流的右側,拉到了他身體左側,用自己的身體隔開了她和危險。

摩托車轟鳴著遠去。筱柳驚魂未定,心跳如擂鼓,一半是因為驚嚇,另一半……是因為手臂上傳來的、他掌心透過薄薄衣料傳來的溫熱和力度,以及此刻她幾乎半靠在他身側的、過於親密的距離。

蔡衍的手在她站穩後,遲疑了一瞬,便迅速松開了。但他並沒有立刻拉開距離,反而就保持著這個姿勢——他走在靠車流的外側,她走在他左手邊相對安全的內側。一個無聲的、充滿保護意味的站位。

“沒事吧?” 他低頭問,聲音比剛才低沈,帶著一絲未褪的緊張。

“……沒事。” 筱柳搖搖頭,聲音有點啞。被他碰觸過的手臂皮膚,還殘留著清晰的觸感,有點麻,有點燙。

兩人繼續往前走,誰也沒再提剛才的意外。但氣氛已經悄然改變。那層因初次見面而生的僵硬隔膜,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危險和下意識的保護動作,戳開了一個小口。沈默不再尷尬,反而流淌著一種無聲的、心照不宣的暖流。

很快就到了酒店樓下。明亮的霓虹燈招牌映著兩人的臉。

“我到了。” 蔡衍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對她。

“嗯。” 筱柳也停下來,仰頭看著他。路燈在他微卷的發梢和深邃的眼窩投下溫柔的陰影,讓他看起來有些不真實的美好。

“今天……” 蔡衍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謝謝你。”

“該我謝你才對,” 筱柳笑了,這次的笑容自然了許多,“謝謝你來。還有……剛才。”

蔡衍的嘴角也微微上揚。“路上小心。回去……給我發個消息。”

“好。你也是,早點休息。”

簡單的道別,卻在空氣中拉扯出不舍的絲線。他們看著彼此,誰也沒有先挪動腳步。短暫的相聚,即將被夜色和距離再次隔開。方才路上那下意識的靠近和保護,讓這分別平添了一縷難以言喻的、溫熱的悵惘。

“那……我上去了。” 蔡衍最後說,後退了一小步。

“好,晚安。” 筱柳也退後一步,揮了揮手。

蔡衍轉身走進酒店玻璃門,在門內又回頭看了她一眼,才消失在電梯方向。

筱柳站在原處,看著酒店亮著燈的窗口,又摸了摸自己剛才被他扶過的手臂,心裏充斥著一種飽滿而羞澀的奇異感覺。第一次見面,笨拙,拘謹,甚至有點尬。可是,當他毫不猶豫將她拉到安全一側的瞬間,當他走在外側為她擋住車流的背影映入眼簾時……

有些東西,隔著屏幕永遠無法真正懂得。而一旦懂得,便再也無法回到從前那種純粹的網友狀態了。

她轉身,慢慢走回學校。夜空清朗,繁星初現。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她拿出來看。

蔡衍:到了嗎?

她停下腳步,擡頭看了看星空,又回頭望了望酒店的方向,然後低頭,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溫柔笑意,輕輕敲下回覆。

分別後的第一條信息,連接起剛剛拉開的兩端距離。夜還長,而有些故事,似乎才剛剛翻開真實的扉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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