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血糖

飯堂又往常一樣排起長龍，昨天沒參加聚餐，從網吧出來也沒吃啥，倒頭就睡，睡過點了，沒吃早餐，就跑去上課。老師拖堂，好不容易到了飯堂，又不知何時到我。忽然一陣暈，陣陣冷汗，心率加快，呼吸急促，兩手顫抖，感覺快站不住了。就在眼前發黑、指尖冰涼發麻、膝蓋發軟幾乎要順著打飯隊伍滑下去的瞬間，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時從我的側方架住了我的胳膊。

“這邊。”

那聲音不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我甚至沒完全看清是誰，虛浮的腳步就被半扶半帶著，踉蹌地挪到了最近的一張空餐桌旁。後背接觸到冰涼的塑料椅背時，我才像終於擱淺的魚，頹然跌坐下去，雙手死死撐住桌沿，指尖因用力而更加慘白，止不住地細顫。

視線還是模糊的，耳邊的嗡鳴蓋過了食堂的嘈雜。我只感覺到有人在我面前放下了一個不銹鋼餐盤，發出輕微的“嗒”的一聲。然後是拉椅子坐下的聲響，就在我對面。

“坐著緩一會兒。”

我下意識按以往的經驗，深深吸了幾口氣，又緩緩吐出，強迫自己將註意力集中在呼吸上。冰冷的虛汗還黏在額角和背上，但那股滅頂般的暈眩和心悸，終於開始一點點退潮。

視線逐漸清晰。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面前餐盤裏的一份清炒豆芽，一份西紅柿炒蛋，還有……兩個白饅頭。很簡單的飯菜。

我順著那只推過餐盤的手，慢慢擡頭。

陳師兄坐在對面，手裏拿著他自己的筷子，卻沒動他自己那份看起來一模一樣的飯菜。他正看著我，眉頭微微蹙著，眼神裏沒有平時球場上那種的笑意，也沒有昨天山頂遞水時的溫和，而是一種專註的、帶著審視的嚴肅。

“低血糖？”他問，語氣肯定多於疑問。

我張了張嘴，發現喉嚨幹澀，只能微弱地點了下頭。

“先吃點東西。”他用筷子輕輕點了點我面前的餐盤，語氣緩和了些，但依舊帶著那種讓人不得不服從的力度，“慢點吃，喝口湯。” 說著，他把旁邊一碗飄著幾點油星的免費紫菜蛋花湯，往我這邊又推了推。

我拿起筷子，手還在抖，夾豆芽夾了兩次才成功。溫熱的食物進入空蕩冰冷的胃裏，帶來一種近乎疼痛的踏實感。我小口嚼著，不敢吃快，聽話地又喝了兩口寡淡的湯。隨著糖分和熱量補充，那種令人恐慌的冰冷和顫抖，終於一點點被驅散。

整個過程，他就坐在對面，靜靜地吃著他自己的飯，沒再說話，也沒有刻意回避視線，只是偶爾擡起眼，確認一下我的狀態。那目光平靜而直接，沒有任何多餘的安慰或探詢，卻奇異地讓人感到一種被穩妥接住的安心。

食堂的人聲、碗碟碰撞聲重新湧入耳朵。陽光透過高大的窗戶，在油膩的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我握著溫熱的饅頭，一口一口吃著，劫後餘生般的松弛感，混合著食物帶來的暖意，慢慢湧遍全身。

陳師兄的好是普照的陽光，這陽光照耀在他周圍的每個人。而我當下的心境，還有媽媽的叮囑，我覺得站在恰當的距離裏，心懷感激，才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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