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爬山

關燈
爬山

山就在學校北面,晨霧未散時,一行人已在校門口集合。單車鈴聲響成一片,社長安排著,有車的載沒車的。我和同社團歷史系的小敏早就說好,共騎我那借來的藍色的舊單車,說好半路換著騎。

陳師兄穿著簡單的灰色運動外套,站在人群前清點人數。看到我和小敏扶著一輛車,他走了過來,眉頭微蹙了一下,聲音清晰地對周圍人說:“這段去山腳的路有不少碎石坡,兩個人騎一輛車,又是女生,控制不好容易摔。還是分開吧,讓男同學載比較穩妥。”

我和小敏對視一眼,都有些尷尬。這意思,是要我們主動去找個男生“求帶”嗎?還沒等我們窘迫地挪步,陳師兄已經利落地開始分配,語氣自然得像在布置訓練:“大強,你載小敏,你穩著點騎。”副隊長大強師兄憨厚地應了一聲,推著車過來。小敏沖我眨眨眼,坐上了後座。

然後,陳師兄轉向我,拍了拍自己那輛黑色山地車的後座架:“上來吧。這段路我熟。”

一路騎行,最初的水泥路很快變成了鄉間土路,碎石和坑窪越來越多。我側坐在後座,雙手緊緊抓著冰涼的金屬座架,指尖都攥得發白。每一次顛簸,身體都不可避免地輕微晃動,有時幅度大了,我幾乎要以為自己會被甩出去。手臂因為緊張和用力,很快開始發酸。

風在耳邊呼呼地響,路旁的樹影快速向後掠過。我能看到他寬闊的肩背隨著蹬車的動作微微起伏,灰色的外套被風灌得有些鼓起來。我的視線無處安放,只能盯著他外套後背中央那道筆直的縫線,或者飄向遠處起伏的山巒輪廓。顛簸越來越厲害,某個大坑讓車猛地一彈,我低低驚呼一聲,抓握座架的手滑了一下。

就在這時,前面傳來他的聲音,混在風裏,卻聽得很清楚。他似乎猶豫了片刻才開口,語調比平時快一些,依然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關切:

“前面那段路更不好走。你……抓著我吧。坐穩了,我怕你掉下去。”

我的心猛地一跳。遲疑了短短一瞬,終究是松開了硌得掌心生疼的金屬架,小心翼翼地,伸手捏住了他外套兩側的布料。指尖傳來棉質混紡的柔軟觸感,以及其下……屬於他身體的、溫熱的踏實感。那一瞬間,仿佛找到了風浪中唯一的錨點。

車速似乎並未減慢,風依然很大,吹得我頭發紛飛。山野的氣息混著塵土味撲面而來。然而,就在這顛簸前行、緊緊抓著他衣角、甚至能隱約感受到他背部溫度的時刻——一個毫無關聯的念頭,像溪流中一片獨立的葉子,輕輕地、毫無征兆地漂進了我的腦海:

阿序現在在做什麽呢?

這個念頭如此清晰,又如此不合時宜。網絡那端,那個由文字和代碼構成的、素未謀面的男孩,此刻仿佛跨越了某種界限,與眼前這真實的、充滿力量感和溫度的背影,產生了奇異的交錯。一個在崎嶇山路上為我穩住車頭,另一個在虛擬信號裏接收我無處安放的傾訴。風吹過耳畔,也吹皺了心裏那池本以為分得很清的靜水。

我抓緊了陳師兄的衣服,眼睛望著前方蜿蜒向上的土路,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覆雜的平靜。山路還在延伸,單車穩穩向前,而我抓著這片衣角,仿佛同時抓住了兩種截然不同、卻又同樣真實的溫度。

山路比想象中更陡峭。起初的土路漸漸被裸露的巖塊和盤結的樹根取代,需要真正地“爬”了。隊伍拉開距離,喘息聲和互相提醒的聲音在山谷間回蕩。我落在後面,每向上一步,小腿都像灌了鉛,肺葉火燒火燎地渴求空氣。汗水流進眼睛,澀得發疼,眼前的石階和前面隊友晃動的背包,在模糊的視野裏微微扭曲。

一只骨節分明、沾了些塵土的手,忽然伸到了我眼前。

“這段滑,抓住。”是陳師兄。他不知何時放慢了速度,退到我上方一兩級石階處,微微側身,手臂伸得穩穩的。他的手心向上,手指自然地微曲著,是一種不容置疑的等待姿態。

我幾乎沒猶豫,將自己汗濕的、微微發顫的手放進他掌心。他的手掌寬大,溫熱,帶著常年握拍留下的薄繭,一下便將我的手指完全裹住,收攏。一股紮實的、帶著引導意味的力量傳來,不是拖拽,而是穩穩的承接與提攜。借著他的力,我奮力蹬踏,身體向上躥了一截。粗糙的石面擦過鞋底,發出刺耳的刮擦聲。

就這樣,他倒退著向上,時而側身,時而完全轉過身面對著我,手始終沒有松開。遇到特別陡峭或濕滑處,他會低聲提醒“踩這裏”、“慢點”,手指的力道也隨之調整,或握緊,或輕輕上提。我的全部註意力都在腳下那幾個支點和與他相連的那只手上,世界縮小到方寸之間,只剩下粗重的喘息、相握處傳來的溫度和力度,以及必須登頂的固執念頭。

不知過了多久,石階驟然消失,眼前豁然開朗——是一小片平坦的巖石平臺。山頂的風毫無遮攔地呼嘯而來,吹得人幾乎站立不穩,卻也瞬間帶走了滿身的燥熱與疲憊。

“到了!”前面傳來隊友的歡呼。

我松開一直緊咬的牙關,長長吐出一口氣,想要直起身。然而,一直在我上方引導、此刻剛剛踏上平臺的陳師兄,卻在這時突然轉回身,似乎要查看我的情況。

這一轉身,毫無預兆。

我的視線還帶著用力後的眩暈,模糊地聚焦在前方——卻猝不及防地,撞進一片近在咫尺的、屬於運動外套的深灰色布料。鼻尖離那堅實的胸膛,恐怕只有毫厘之差。我甚至能清晰看到布料上細密的纖維紋理,感受到從他身上散發出的、更加滾燙的熱氣,混合著汗水、陽光和山風洗滌過的清新氣息,撲面而來。

我猛地剎住向上踉蹌的勢頭,整個人僵在原地,心臟在那一剎那似乎停止了跳動,隨即又狂野地擂動起來,聲音大得仿佛要撞破耳膜。臉頰、耳根,乃至脖頸,瞬間被滾燙的血潮席卷。

他顯然也楞了一下,身體微微後仰,拉開了那幾乎相觸的距離。我慌忙擡頭,目光撞進他同樣帶著意外、卻很快漾開笑意的眼睛裏。他的額發被汗水浸濕,幾縷貼在額前,臉頰因為運動泛著健康的紅暈,此刻那笑容在開闊的山頂天光下,明亮得有些晃眼。

“沒事吧?”他問,聲音帶著運動後的微喘,卻依然平穩。那只剛剛一路拉著我的手,已經自然垂回身側。

“沒……沒事。”我聽到自己細小如蚊蚋的聲音,連忙低下頭,假裝被山頂的大風吹得瞇起眼,轉向一側。視野裏是連綿起伏、直至天邊的蒼青山巒,雲朵低垂,仿佛觸手可及。方才那瞬間的、幾乎相撞的貼近,像一道無聲的閃電,劈開了一路的艱辛與模糊的感知,留下清晰而灼熱的印跡,混合著劫後餘生般的脫力感,以及某種更深處的、陌生的悸動,在山頂浩蕩的風裏,久久盤旋,無處落腳。

那幾乎相撞的剎那,像一顆燒紅的石子投入心湖,“滋啦”一聲,蒸騰起一片滾燙而慌亂的霧氣。這是我第一次,離一個男孩的胸膛如此之近,近到能感受到他呼吸的微顫和衣料下蘊含的熱力。臉頰不受控制地燒了起來,一直蔓延到耳根,思緒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紛紛揚揚,抓不住頭緒。

我慌忙移開視線,不敢再看他含著笑意的眼睛,轉而望向不遠處聚在一起說笑拍照的隊友們。“我……我去那邊看看!”丟下一句含糊的話,我幾乎是逃也似的加快了腳步,朝著人群走去,仿佛只要匯入其中,就能稀釋剛才那令人心跳失序的尷尬。

山頂平坦,風卻烈。社員們三五成群,擺著姿勢拍照,或是分享著帶來的零食,笑聲被風吹得斷斷續續。我剛加入社團不久,與大多數人只是臉熟,此刻更覺自己像個誤入的旁觀者。為了掩飾那份不自在,我索性離開人群中心,沿著巖石邊緣,低頭搜尋起來。很快,就在石縫和背風的泥土裏,發現了幾叢不起眼卻頑強的小野花,藍的、紫的、白的,星星點點。我蹲下身,小心地采摘,指尖觸碰柔軟花瓣和冰涼莖葉的觸感,讓我稍稍平靜下來。

就在這時,一片陰影輕輕籠罩了我采摘的光線。我下意識地擡頭,逆著光,看見陳師兄不知何時走了過來,就站在我身後半步遠的地方。山頂強勁的風吹得他外套獵獵作響,額前碎發拂動。他臉上已沒了剛才那促狹的笑意,恢覆了平日的明朗,只是眼神比平時多了幾分專註。

他沒說話,只是伸手遞過來一瓶未開封的礦泉水。塑料瓶身在他寬大的掌心裏顯得小小的,凝結著細微的水珠,在陽光下折射出一點剔透的光。

“喝點水。”他的聲音不高,落在風聲裏卻清晰入耳,“剛才爬上來,流了不少汗。”

我蹲著的姿勢讓我必須更仰頭才能看他,這個角度讓他顯得愈發高大。我連忙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著的草屑和泥土,有些局促地接過那瓶水。指尖碰到瓶身,冰涼濕潤,也碰到了他尚未完全撤離的手指,溫熱的一觸。

“謝謝師兄。”我小聲說,擰開瓶蓋,冰涼的水滑入幹渴的喉嚨,確實緩解了之前的燥熱。水的涼意似乎也讓我臉上的熱度消退了一點。

他看著我喝水,自己也拿出一瓶喝了幾口,喉結隨著吞咽上下滾動。然後他指了指我手裏攥著的那幾枝可憐巴巴的小野花,嘴角又彎起那個熟悉的弧度:“就采了這些?”

“嗯……它們長在石頭縫裏,挺不容易的。”我低頭看著手裏柔弱的色彩。

“是不容易。”他點點頭,目光掃過那片開著野花的巖縫,又落回我臉上,很自然地說,“不過,能爬到這裏,看到這片風景,摘到喜歡的花,剛才的辛苦就都值了,對吧?”

他的話很平常,卻像一陣溫和的風,拂過了我心裏那點殘留的羞窘和疏離感。我握緊了冰涼的水瓶和溫潤的花莖,迎著他清澈的目光,第一次沒有閃躲,輕輕點了點頭。

“嗯,值了。”

山風依舊浩蕩,吹動著我們的頭發和衣角。不遠處,隊友們的喧鬧聲隨風飄來,而我們站在稍遠的這一隅,手裏是水與花,中間隔著恰到好處的距離,卻又仿佛共享著同一種登頂後的、寧靜而飽滿的喜悅。那瓶水帶來的涼意,從喉嚨一路滑下,穩穩地落進了心裏,涼涼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