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誤入這個城市的

我望著手裏那瓶凝結著水珠的礦泉水，和那幾枝從石縫裏采來的、微微蔫了的小野花。山頂的風依舊很大，吹得人衣袂翻飛，卻吹不散心頭驟然籠上的、沈甸甸的雲翳。

我是誤入這個城市的。

這個認知，在登頂的短暫歡騰後，冷不丁地冒出來，帶著清晰的涼意。眼前開闊的、屬於這座陌生小城的山野景色，陳師兄遞來水瓶時自然關切的神情，社團夥伴們毫無芥蒂的笑鬧……所有這些剛剛讓我感到一絲溫暖與融入的瞬間，忽然都顯得有點“不該發生”。

我是被媽媽安排到這裏來的。高考失利，志願滑檔，最後補錄到了這所遠離家、位於普通地級市的大學。媽媽在送行的站臺上，拉著我的手，反覆叮囑的話言猶在耳，比山頂的風更清晰、更冷硬：

“專心讀書，拿到文憑就好。別的事情不要想，尤其是不許在這裏談戀愛。”

她的眼神裏有擔憂，更有一種不容置疑的規劃。

“女孩要保護好自己。這裏畢竟不是大城市，風氣、眼界都不一樣。你記住，畢業了是要回來的，我和你爸爸早就托人打聽著合適的工作了。在這裏耗費感情，沒有意義，只會耽誤你，也傷了別人。”

“耗費感情”，“沒有意義”，“耽誤”，“傷心”。這些詞像冰冷的界碑，早早立在了我大學生活的邊界。我來這裏，仿佛只是一個短暫的、不得已的過渡，一個為了獲取一紙文憑而必須忍耐的異鄉客居。我的情感，我的悸動，甚至我此刻因一瓶水、一次援手而產生的細微波瀾，在媽媽設定的藍圖中，都是不被允許的、危險的歧途。

所以，當陳師兄的手穩穩拉住我，當我鼻尖幾乎觸到他溫熱的胸膛，當他就這樣站在我面前，帶著一身陽光與山風的氣息——我臉上的通紅，不止是羞澀，更有一種近乎本能的驚慌與負罪感。仿佛我正在偷偷觸摸一件被明令禁止的、不屬於我的東西。

我加快腳步走向人群，我去采摘無人註意的野花，或許都是一種下意識的躲避。躲避那份令人心慌的靠近，也躲避內心因此產生的、對媽媽叮囑的背棄感。

可是，當他跟過來，遞上那瓶水，用那樣平靜溫和的語氣說“值了”的時候，那份被規劃和禁令束縛的僵硬感，又的確被山頂真實的風吹開了一道縫隙。

我握緊了水瓶。水的涼意還在掌心，花的莖葉柔韌。我誤入了這個城市，誤入了這所大學，誤入了這個社團，甚至可能，也誤入了此刻這種難以言說的心情。前路是媽媽早已鋪好的、返回大城市的軌道，而腳下，卻是崎嶇真實的石階，和眼前這個笑容明朗、會拉我一把、叫我“抓穩”的人。

山頂的風呼嘯著，仿佛在質問，又仿佛只是無言。我站在熱鬧的邊緣，手裏握著冰與柔的矛盾，心裏揣著遠方的禁令與此地的溫度。我是該繼續做一個謹守界限、心無旁騖的過客，還是允許自己，哪怕只是片刻，真實地感受這“誤入”的風景，與風景裏恰好出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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