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世海棠巷遇

夏末的風，裹挾著老城區特有的煙火氣，吹過爬滿青苔的磚墻，卷落幾片早謝的海棠花瓣。

林苑撐著一把黑傘，踩著濕漉漉的青石板路，匆匆拐進海棠巷。

剛從電影學院畢業的她，今天是來巷尾的老宅子試鏡一個小角色。導演偏愛老城區的煙火質感，選的取景地偏僻，偏生又趕上這陣急雨，淅淅瀝瀝的，打濕了她的白裙裙擺。

傘檐壓得有點低，她擡眸時，恰好看見巷口那家舊書店的屋檐下，坐著個少年。

少年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灰色衛衣，袖口隨意地挽著，露出一截清瘦的小臂。他垂著頭，膝頭攤著一本速寫本，指尖捏著支炭筆，正一筆一劃地勾勒著什麽。雨絲打濕了他的發梢，幾縷黑發貼在光潔的額角，他卻渾然不覺，眉眼間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專註。

林苑的腳步，驀地頓住了。

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猛地一縮，酸意順著血脈，瞬間蔓延到四肢百骸。

六世的記憶翻湧上來，快得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變形計的桀驁少年，高中林蔭道抱著書的清冷，被當金絲雀的日夜索求，神壇上染血的聖潔，末世廢墟裏染著泥汙的堅毅，還有京華小院裏，青布長衫的溫軟。

那些身影，明明各不相同，可此刻，都與眼前這個低頭畫畫的少年，重疊在了一起。

他落筆的姿勢，他蹙眉時的弧度，他周身那股疏離又幹凈的氣質，像一把鑰匙，猝不及防地，打開了她塵封的記憶匣子。

玄淵。

謝無妄。

還有，現在的他。

少年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目光，畫完最後一筆，緩緩擡起頭。

四目相對的剎那，雨好像下得更密了些。

他的眼睛很幹凈，像盛著一汪清泉，帶著點茫然的困惑，還有幾分不自知的驚艷。長而密的睫毛上沾著水珠，輕輕眨動時，像振翅欲飛的蝶。

他不認識她。

封魂劫書的禁制，牢牢鎖住了他所有關於她的記憶。他只是個叫謝妄的落魄藝術生，住在巷子深處的舊閣樓裏，靠畫插畫勉強糊口。

可林苑看著他的眼睛，卻分明看見，那片清澈的眼底深處，有什麽東西，正隨著她的註視，輕輕顫動著。

像是一種本能的牽引。

謝妄張了張嘴，聲音帶著點雨後的沙啞，還有幾分少年人特有的局促：“你……也喜歡海棠花？”

林苑這才低頭，看向他膝頭的速寫本。

紙上，是一枝開得正艷的海棠，花瓣上還沾著水珠，栩栩如生。那筆觸，那形態，分明就是京華小院裏，她和他一起看了數十載的那株。

林苑握著傘柄的手指，微微收緊。她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恰到好處的、帶著點暖意的笑：“嗯，很喜歡。”

雨還在下，淅淅瀝瀝的，敲打著青石板，敲打著傘面，也敲打著兩人之間，那層無形的薄紗。

謝妄看著她的笑，耳尖悄悄紅了。他猶豫了一下，伸手把速寫本撕下來，遞到她面前。紙頁帶著他指尖的微涼溫度，還有淡淡的炭墨香。

“送你吧。”他說。

林苑接過那張畫，指尖觸碰到他的指尖時，像是有電流竄過。她低頭看著畫上的海棠，輕聲道：“謝謝。我叫林苑，是個演員。”

少年的目光落在她被雨打濕的裙擺上，又飛快地移開，落在她臉上，眼神亮得驚人：“謝妄。”

他頓了頓，補充道，語氣裏帶著點不自知的認真：“我是畫畫的。”

雨簾朦朧，將巷口的兩人，籠進一片溫柔的水汽裏。

舊書店的風鈴，被風拂過，叮鈴作響。

林苑看著眼前這個名叫謝妄的少年，看著他泛紅的耳尖，看著他眼底幹凈的笑意，忽然覺得，那些六世的顛沛流離，那些神域的算計對峙，好像都在這一刻，變得不值一提。

她輕輕彎了彎唇角。

玄淵，這一世，我帶著所有記憶來找你了。

這一次，換我走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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