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世糖糕餘溫

雨勢漸漸收了，淅淅瀝瀝的聲響淡成了屋檐垂落的水珠輕響。

林苑捏著那張海棠速寫，指尖還殘留著與謝妄觸碰時的微涼觸感。她低頭看了眼腕表，試鏡的時間快到了，便對著少年彎了彎眼：“我得先走了，謝謝你的畫。”

謝妄“嗯”了一聲，目光落在她沾了濕痕的裙擺上，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蹙。他起身時，衛衣的衣角掃過臺階上的積水，濺起一點細碎的水花。

“巷尾的路有點滑。”他忽然開口，聲音依舊帶著點沙啞的局促，“我……我知道有條近路，走那邊不容易踩水。”

林苑心頭微動。

她當然知道那條近路。前世京華的小院外，也有這樣一條蜿蜒的石板路，他曾牽著她的手，一步步走過落滿海棠的小徑。

她擡眸看他，少年的眼神幹凈坦蕩，沒有半分多餘的心思，只是單純的善意。封魂的禁制鎖得住記憶，卻鎖不住刻在神魂裏的本能。

就像他天生就知道，她怕滑。

“好啊。”林苑笑著應下，收了傘，任由微涼的風拂過臉頰。

謝妄走在前面，步子放得很慢，刻意踩著幹燥的石板。他的背影清瘦挺拔，灰色衛衣的後領沾了點海棠花瓣，隨著腳步輕輕晃動。林苑跟在他身後，看著那抹熟悉的背影，六世的畫面在腦海裏交織，心口軟得一塌糊塗。

拐過兩個彎，巷尾的老宅子已經遙遙可見。

“到了。”謝妄停下腳步，轉身看她，耳尖又悄悄紅了，“試鏡……加油。”

林苑彎眼點頭，正想說聲謝謝，卻見少年像是想起了什麽，忽然轉身往回跑。他的腳步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很快就消失在巷口的拐角。

林苑楞了楞。

沒過多久，謝妄又跑了回來，手裏多了兩個油紙包。他跑得有點急，額角沁出薄汗，連呼吸都亂了幾分。

“巷口的糖糕鋪，剛出鍋的。”他把其中一個油紙包遞給她，聲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緊張，“甜的，能壓一壓緊張。”

油紙包帶著溫熱的觸感，甜香混著熱氣撲面而來。

林苑的眼眶倏地一熱。

她記得。

記得京華的清晨，他總愛去巷口買剛出鍋的糖糕，揣在懷裏帶回來，剝開油紙時，還帶著暖融融的溫度。他說，甜的東西，吃了心裏就暖了。

原來，有些習慣，真的能刻進神魂裏，跨越輪回，歷久彌新。

“謝謝。”林苑接過油紙包，指尖的溫度燙得她心口發顫。

謝妄撓了撓頭，沒再說什麽，只是看著她，眼神亮得像盛了星光。

“我走啦。”林苑朝他揮揮手，轉身走向老宅子。

她沒有回頭，卻能感覺到，身後的目光，一直追隨著她的背影，直到她走進那扇斑駁的木門。

試鏡很順利。

導演看中了她眼裏的靈氣，也喜歡她身上那股與角色契合的溫柔，當場就定了她的角色。走出老宅子時，陽光已經穿透雲層，灑在青石板路上，折射出細碎的光斑。

林苑捏著那個還帶著餘溫的油紙包，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巷口的臺階上，少年已經不在了。

只有風吹過海棠樹，卷落幾片花瓣，落在空蕩蕩的臺階上。

林苑剝開油紙包，咬了一口糖糕。

甜香在口腔裏彌漫開來，溫熱的感覺從舌尖蔓延到心底，和記憶裏的味道，一模一樣。

她擡手，輕輕撫摸著那張海棠速寫，唇角彎起一抹溫柔的笑意。

玄淵。

謝妄。

這一世，慢慢來。

我等你，記起我。

而此刻，巷子深處的舊閣樓裏，謝妄正坐在畫架前，指尖捏著炭筆，卻久久沒有落筆。

畫紙上，是一個女子的背影。

她撐著黑傘，站在海棠樹下，白裙的裙擺沾著濕痕，風拂過她的發梢，溫柔得不像話。

謝妄看著那幅畫，眉頭微微蹙起。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畫她。

只知道，從看見她的第一眼起，心口那點奇怪的悸動，就再也沒有停下來過。

像是……等了她，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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