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恨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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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恨早
晚上七點。距離鎮上不到十公裏的工廠交班，電車大軍過境，街上格外熱鬧。當最後一輛小電雞風馳電掣駛過，斯澂推門準備下車。
安牧州按住她的手，“哪兒去？”
斯澂抽出手，“回家啊。我就不請你上去坐了，不太熟。”
“不熟？不熟你坐我腿上？”安牧州額角肌肉收緊，不僅把他腿坐麻了，說了沒兩句，發呆半天就要走！
“我們應該熟悉嗎？誰知道你這幾年在做什麽，有沒有作奸犯科，負債累累，是不是娶妻有三。”
腦子裏有根弦在錚錚作響，安牧州竟然想不出從哪一句開始反駁，氣急真的會笑：“你現在還看那些沒邏輯的懸疑小說呢？”
斯澂考研的時候壓力大，又覺得去放空游玩很虧心。她總是在圖書館的自習室等他，近水樓臺，隨手挑了一些雜書，一下掉進了懸疑驚悚小說的大坑。晚上在宿舍看害怕，跟他住的時候就拿出來看，怕打擾到他，跟他呈T字型睡，腳一定要踩著他才安心。
心忽地很柔軟，語氣硬邦邦，“我沒有作奸犯科、負債累累。也沒有結婚！更沒有小三！”
斯澂被他倏然提高的嗓門嚇了一跳，前半句的語氣還算平靜，說他犯罪都沒說他有小三嚴重，她楞了楞，接著淡淡說道：“兇什麽。”
“跟我道歉。”
“道歉。”不情不願。
氣氛突然平靜。安牧州不是個健談的人，但他從不吝嗇對她的註視。兩人拉手散步獨處時，在喧鬧的食堂裏，床上笑鬧間，他的眼神遠比現在更加豐富。
斯澂的氣焰頓時壓下來了，“你到底想怎麽樣啊……”
“斯澂，回答我一個問題。”安牧州自顧自問道：“為什麽那麽說？我去問了那個男生，人家有女朋友，那個女孩還是你們系的，她考上了本校研究生。你們就是經常在自習室碰到坐在一起而已……所以，根本沒有這回事是嗎？”
最好說是。安牧州盯著她。
“……你什麽時候知道的？”安牧州居然會去找“奸夫”對峙，以他的高傲怎麽能做出這種踏碎自己尊嚴的事？斯澂緩了一會才反應過來問道。
“那年暑期。”
八月底依然潮濕悶熱，安牧州離校前一次性還清了所有的借書。鬼使神差地去了圖書館四樓的自習室，看到了那個男生，真普通，毫無記憶點。他與一個女生幾乎沒有空隙地挨著坐，不是斯澂。他的心驀地松了松，又為她不值。這才多久？他又有新歡了？他揪著那人領子來到自習室外，卻得到了意想不到的答案。
“是啊。我沒給你……”斯澂低聲說，“種綠草……我以為你永遠不會發現呢。”
“為什麽說謊？”
“女人因為男人的事說謊不是很正常？”
“為什麽說謊！”
沒想到安牧州這樣的人也會心有不甘，時隔幾年朝她討要一個說法。斯澂很動容。
昏黃的光影將他的面龐分出明與暗，她忽然捧起他的臉，一只手蒙住他明亮的眼睛，在他的唇上輕輕印了一下。
“我們始於一個吻，用一個吻結束。如果你覺得當時太過兒戲，那我現在正式跟你說——我不想跟你在一起了，所以說我喜歡上別人了。這樣最簡單，你也沒什麽可以解決的餘地，你總不能把人給殺了吧。就這樣。”
不想承認，可偏偏事實如此。但其實，也沒區別。從踩上炸彈到爆炸，久到他無法回神。安牧州的情緒輪換過幾波，憤怒、不解、遺憾，今年他開始懷念。直到再看到她的瞬間，他感受到莫名的心癮。
他沒想到愛一個人竟然能在內心生出強如海嘯的力量，這股力量一直積蓄在他的心裏，她在的時候沒顯現出來，而在她走了之後慢慢反撲，在他心裏造成地殼運動般的海嘯。
被人壓過的大腿面驟然失了溫度，安牧州哪裏都冷，他搖上車窗，看她穿過馬路。
曾經在他身後響起的熱烈如鼓點的腳步聲漸漸遠去。那時他聽到過無數次，他不僅沒回頭，還刻意把頭偏開，以免斯澂在公共場合對他做出過分親昵的舉動。
酸意順著咬肌蔓延到太陽穴，安牧州撐著臉，手肘支在窗邊瞧她站在樓角與人說話。一輛卡車經過，他猛地推門下車，殘餘的風吹起他的衣角，已經沒了那個身影。
節後的第一個工作日是個調班。可愛又可惡的周六，斯澂中午在食堂接待來興師問罪的閨蜜夏苒，她機關槍一樣叨叨叨。
“國慶假期不是說好提前回來陪我玩兩天？”
“我在家刷了7天直播，我眼神都是虛浮的，不行，我得去看看藍天、綠地。”
兩人是同一屆的大學同學，不同學院，但宿舍對門，幾次約飯結成了鐵鐵的跨院之交。夏苒大學畢業就開始做直播，積累了點資源，沒有掛靠公司，時間自由。她家是東市的，周均來鎮上三趟找斯澂。
“那跟我去練車吧。“斯澂說。她男朋友喬樾的車一直停在園區停車場。
食堂門口今天擺放了酸奶，斯澂拿了一盒遞給夏苒，並跟她解釋：“我姐回羊城了，沒時間送我……”
瞧見對方開始瞪眼，斯澂馬上露出討好笑容：“我練車，練好我就買車。”
斯澂有駕照，但開車不熟練。在產業園上班，住在小鎮上，一個電助力自行車半個小時，沒有到不了的地方。以至於疏忽了有輛車便擁有了來去自由的權利。
她非常介意去嶺山那天安牧州強行送她回來，把這歸咎為不會開車的錯。如果是開車去的也不會發生兩人在車裏的糾纏了。她事後想。和成為領導才有拒絕的資格相比，顯然現階段，能熟練開車比較現實。
夏苒哼了一聲，使勁把吸管戳進酸奶裏。
“要不你就搬來鎮上和我作伴，還能拓展業務，帶貨農產品什麽的。”斯澂說。
“我再下地，下輩子就讓我變成小豬。再說，我可是走精致風路線的，才不會穿那些松垮的田園棉麻長裙戴草帽呢。”
夏苒正兒八經農學院嫡系的作物學專業學生，她總說她一個嬌嫩雙十年華小姑娘，被試驗田和大棚糟蹋了了好幾年，畢業後完全脫離這行幹起了直播。她帶貨裏有一半都是成人用品，她本人不高，160的個頭，身材圓潤，有胸有肉，再穿一些奇奇怪怪的衣服，很能吸引流量。
斯澂每次點進去不到一分鐘就忍不住退出來。
“什麽精致風，女仆風吧。”
兩人認識八年了，這種分量的小t玩笑根本不算什麽。夏苒嘿嘿笑了兩聲碰碰斯澂胳膊，悄聲問，“你生日我送你的小玩具，好玩麽？我本來是送給你解悶的，一覺醒來變成送給你們兩個的了……哎，別走這麽快嘛！”她追上斯澂，能登堂入室的閨蜜不是沒談論過這種話題，“你也給我這個推薦官反饋反饋？你和喬樾還不錯吧？”
斯澂假裝聽不懂，“他應該挺好的，他媽媽不太好。假期他把他媽媽接來深城中心腫瘤醫院了。我這周末過去看看。”
夏苒沒了聲響，她靜靜地跟在好朋友身旁走了幾步又說：“那天不就是喝多了，睡了就要成為男女朋友？還去看望男朋友生病的母親，你倆要結婚啊？”
“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吧。”斯澂煩躁地擺擺手。
周六傍晚斯澂和喬樾從病房出來的時候，天都被黑暗攏住，住院樓墻根下兩個超高滅煙垃圾桶旁閃著忽明忽暗的幾點橘光。幾個面色愁苦的男人，醫院裏悲傷的面具都是一個模子。
喬母的手術昨天完成，發現癌細胞已經擴散，喬樾去安排安寧病房了。
她的心情與他比，不值一提。斯澂拉住他的手。
“手心怎麽還汗津津的。”喬樾說著從兜裏掏出迷你濕巾給她擦了擦。
“開車後遺癥嘛。我第三次獨自上路就要開一個多小時！”她用喬樾的車練了幾天，今天便勇闖深城了。還好她家是深城的，對道路比較熟悉。
“第一次和第二次呢？”
“往返鎮上和園區，右拐直行左拐，到了。”
喬樾笑開，“開車這種事就是逼出來的。”他瞧了瞧斯澂的臉色，見她沒有不高興的神情，真心跟她道謝：“謝謝你澂澂，願意來看我媽媽。不過我爸媽的話，你不要往心裏去。我爸他就是這麽個性格，存不住話，那是他認為的為我好的方式。就算我們結婚了，我也不會讓你跟我一起還房貸的。”
斯澂突然沒了話，諸如“我該做的”“分內的事”這種敷衍的話，她說不出來。
她和喬樾之間過於坦蕩，沒有誤會，又默契十足，當他們扯掉男女間最後那一絲遮羞布，在酒精的作用下屈服於欲望，過後又迅速結成男女朋友的關系試圖將這一夜遮過去，就再也回不到過去的恰當距離。
她應該表示些什麽，至少應該慷慨激昂地說出患難與共的誓言，就像他們剛認識的時候。但她也說不出。
她能給與的就是那微不足道的共情。
“我……經歷過，我能理解他們的想法。這個時候不應該苛責任何人。”
她的爸爸主動脈近端夾層，在兩程手術之間，短暫的清醒時刻，對她說了一些話，她非常震驚。這導致她在大四那年做出了第一個自己落槌的人生抉擇。
喬母在病床上直接表明希望他們盡快結婚，雖然聽起來自私自利，本質也一樣，放不下孩子而已。喬父就更直白些，她當時無語到沒能做出任何反應。
一起還房貸……算了，還是換個話題。
“今天和你同學的約會要不要推推？”斯澂問。
“我約了他兩次才約到，他這幾天正好在深城。”喬樾攬著她，兩人往停車場走。
喬樾是東市建築設計研究院的風景園林設計師。建設熱的火燒了好些年，賺的盆滿缽滿，但近幾年滑坡根本剎不住，東市老城區改造的時候連辦公樓都沒保住，幹脆囫圇個兒搬到了松湖鎮的農業產業園，地廣人稀林子野，勝在風景好，和一眾不怎麽起眼的事業編單位毗鄰。
一個月前設計院投標失敗，當時負責的是設計一組。他是二組的負責人，標書他只是交叉審核的時候過了一眼，他年資不算深，這麽大型的項目輪不到他來主持，因此對項目的一些細節所知不詳細。後來才知道這個項目的負責人是大學一個學院的同學。
“沒想到學風景園林的，還能出個總裁。真是出息啊，為你們園林人揚眉吐氣。”斯澂活躍氣氛。
“我沒跟你說過我是學景觀生態學的嗎？”
斯澂茫然，極力回憶，搜索無果：“你跟我說過嗎，沒有吧？”他們認識的時候喬樾已經在設計院任職了，斯澂理所當然的認為他是學建築或者園林的。
“那你同學……也是學生態的？”她問。喬樾也是南聯大畢業，生態學……心臟有些浮起的慌亂，斯澂放慢了腳步。
“研三的時候在一個項目認識的。我們不同方向。”
範圍一點點縮小……心臟緊了又緊，斯澂想問他同學的名字，又聽喬樾說：“後來不知道為什麽他退學了。去年同學聚會的時候見過。”
那人是不可能退學的，他明確知道自己要什麽，目標性極強。
不管喬樾要見的人是不是他，他們都有認識的可能。斯澂突然沒了心情：“我還是不去了吧。”
“就是同學聚會麽，別有壓力。我已經跟他說了有女同學去。”喬樾無所謂地笑笑。他想帶斯澂去也有私心的，他們三個都是一個學院畢業的。關於項目能談就談，談成了項目也是設計院的，不是他一個人的。談不成就當簡單的同學聚會，免得尷尬。
斯澂的不快一閃而過，她其實有些擔心喬樾喝酒。他酒品不算差，但分時候，心情不好的時候喝，極其容易發瘋。
“走吧，你們約在哪裏？我開過去吧，深城我比你熟哦。你在車上瞇會。眼圈都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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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點。距離鎮上不到十公裏的工廠交班，電車大軍過境，街上格外熱鬧。當最後一輛小電雞風馳電掣駛過，斯澂推門準備下車。
安牧州按住她的手，“哪兒去？”
斯澂抽出手，“回家啊。我就不請你上去坐了，不太熟。”
“不熟？不熟你坐我腿上？”安牧州額角肌肉收緊，不僅把他腿坐麻了，說了沒兩句，發呆半天就要走！
“我們應該熟悉嗎？誰知道你這幾年在做什麽，有沒有作奸犯科，負債累累，是不是娶妻有三。”
腦子裏有根弦在錚錚作響，安牧州竟然想不出從哪一句開始反駁，氣急真的會笑：“你現在還看那些沒邏輯的懸疑小說呢？”
斯澂考研的時候壓力大，又覺得去放空游玩很虧心。她總是在圖書館的自習室等他，近水樓臺，隨手挑了一些雜書，一下掉進了懸疑驚悚小說的大坑。晚上在宿舍看害怕，跟他住的時候就拿出來看，怕打擾到他，跟他呈T字型睡，腳一定要踩著他才安心。
心忽地很柔軟，語氣硬邦邦，“我沒有作奸犯科、負債累累。也沒有結婚！更沒有小三！”
斯澂被他倏然提高的嗓門嚇了一跳，前半句的語氣還算平靜，說他犯罪都沒說他有小三嚴重，她楞了楞，接著淡淡說道：“兇什麽。”
“跟我道歉。”
“道歉。”不情不願。
氣氛突然平靜。安牧州不是個健談的人，但他從不吝嗇對她的註視。兩人拉手散步獨處時，在喧鬧的食堂裏，床上笑鬧間，他的眼神遠比現在更加豐富。
斯澂的氣焰頓時壓下來了，“你到底想怎麽樣啊……”
“斯澂，回答我一個問題。”安牧州自顧自問道：“為什麽那麽說？我去問了那個男生，人家有女朋友，那個女孩還是你們系的，她考上了本校研究生。你們就是經常在自習室碰到坐在一起而已……所以，根本沒有這回事是嗎？”
最好說是。安牧州盯著她。
“……你什麽時候知道的？”安牧州居然會去找“奸夫”對峙，以他的高傲怎麽能做出這種踏碎自己尊嚴的事？斯澂緩了一會才反應過來問道。
“那年暑期。”
八月底依然潮濕悶熱，安牧州離校前一次性還清了所有的借書。鬼使神差地去了圖書館四樓的自習室，看到了那個男生，真普通，毫無記憶點。他與一個女生幾乎沒有空隙地挨著坐，不是斯澂。他的心驀地松了松，又為她不值。這才多久？他又有新歡了？他揪著那人領子來到自習室外，卻得到了意想不到的答案。
“是啊。我沒給你……”斯澂低聲說，“種綠草……我以為你永遠不會發現呢。”
“為什麽說謊？”
“女人因為男人的事說謊不是很正常？”
“為什麽說謊！”
沒想到安牧州這樣的人也會心有不甘，時隔幾年朝她討要一個說法。斯澂很動容。
昏黃的光影將他的面龐分出明與暗，她忽然捧起他的臉，一只手蒙住他明亮的眼睛，在他的唇上輕輕印了一下。
“我們始於一個吻，用一個吻結束。如果你覺得當時太過兒戲，那我現在正式跟你說——我不想跟你在一起了，所以說我喜歡上別人了。這樣最簡單，你也沒什麽可以解決的餘地，你總不能把人給殺了吧。就這樣。”
不想承認，可偏偏事實如此。但其實，也沒區別。從踩上炸彈到爆炸，久到他無法回神。安牧州的情緒輪換過幾波，憤怒、不解、遺憾，今年他開始懷念。直到再看到她的瞬間，他感受到莫名的心癮。
他沒想到愛一個人竟然能在內心生出強如海嘯的力量，這股力量一直積蓄在他的心裏，她在的時候沒顯現出來，而在她走了之後慢慢反撲，在他心裏造成地殼運動般的海嘯。
被人壓過的大腿面驟然失了溫度，安牧州哪裏都冷，他搖上車窗，看她穿過馬路。
曾經在他身後響起的熱烈如鼓點的腳步聲漸漸遠去。那時他聽到過無數次，他不僅沒回頭，還刻意把頭偏開，以免斯澂在公共場合對他做出過分親昵的舉動。
酸意順著咬肌蔓延到太陽穴，安牧州撐著臉，手肘支在窗邊瞧她站在樓角與人說話。一輛卡車經過，他猛地推門下車，殘餘的風吹起他的衣角，已經沒了那個身影。
節後的第一個工作日是個調班。可愛又可惡的周六，斯澂中午在食堂接待來興師問罪的閨蜜夏苒，她機關槍一樣叨叨叨。
“國慶假期不是說好提前回來陪我玩兩天？”
“我在家刷了7天直播，我眼神都是虛浮的，不行，我得去看看藍天、綠地。”
兩人是同一屆的大學同學，不同學院，但宿舍對門，幾次約飯結成了鐵鐵的跨院之交。夏苒大學畢業就開始做直播，積累了點資源，沒有掛靠公司，時間自由。她家是東市的，周均來鎮上三趟找斯澂。
“那跟我去練車吧。“斯澂說。她男朋友喬樾的車一直停在園區停車場。
食堂門口今天擺放了酸奶，斯澂拿了一盒遞給夏苒，並跟她解釋：“我姐回羊城了，沒時間送我……”
瞧見對方開始瞪眼，斯澂馬上露出討好笑容：“我練車，練好我就買車。”
斯澂有駕照，但開車不熟練。在產業園上班，住在小鎮上，一個電助力自行車半個小時，沒有到不了的地方。以至於疏忽了有輛車便擁有了來去自由的權利。
她非常介意去嶺山那天安牧州強行送她回來，把這歸咎為不會開車的錯。如果是開車去的也不會發生兩人在車裏的糾纏了。她事後想。和成為領導才有拒絕的資格相比，顯然現階段，能熟練開車比較現實。
夏苒哼了一聲，使勁把吸管戳進酸奶裏。
“要不你就搬來鎮上和我作伴，還能拓展業務，帶貨農產品什麽的。”斯澂說。
“我再下地，下輩子就讓我變成小豬。再說，我可是走精致風路線的，才不會穿那些松垮的田園棉麻長裙戴草帽呢。”
夏苒正兒八經農學院嫡系的作物學專業學生，她總說她一個嬌嫩雙十年華小姑娘，被試驗田和大棚糟蹋了了好幾年，畢業後完全脫離這行幹起了直播。她帶貨裏有一半都是成人用品，她本人不高，160的個頭，身材圓潤，有胸有肉，再穿一些奇奇怪怪的衣服，很能吸引流量。
斯澂每次點進去不到一分鐘就忍不住退出來。
“什麽精致風，女仆風吧。”
兩人認識八年了，這種分量的小t玩笑根本不算什麽。夏苒嘿嘿笑了兩聲碰碰斯澂胳膊，悄聲問，“你生日我送你的小玩具，好玩麽？我本來是送給你解悶的，一覺醒來變成送給你們兩個的了……哎，別走這麽快嘛！”她追上斯澂，能登堂入室的閨蜜不是沒談論過這種話題，“你也給我這個推薦官反饋反饋？你和喬樾還不錯吧？”
斯澂假裝聽不懂，“他應該挺好的，他媽媽不太好。假期他把他媽媽接來深城中心腫瘤醫院了。我這周末過去看看。”
夏苒沒了聲響，她靜靜地跟在好朋友身旁走了幾步又說：“那天不就是喝多了，睡了就要成為男女朋友？還去看望男朋友生病的母親，你倆要結婚啊？”
“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吧。”斯澂煩躁地擺擺手。
周六傍晚斯澂和喬樾從病房出來的時候，天都被黑暗攏住，住院樓墻根下兩個超高滅煙垃圾桶旁閃著忽明忽暗的幾點橘光。幾個面色愁苦的男人，醫院裏悲傷的面具都是一個模子。
喬母的手術昨天完成，發現癌細胞已經擴散，喬樾去安排安寧病房了。
她的心情與他比，不值一提。斯澂拉住他的手。
“手心怎麽還汗津津的。”喬樾說著從兜裏掏出迷你濕巾給她擦了擦。
“開車後遺癥嘛。我第三次獨自上路就要開一個多小時！”她用喬樾的車練了幾天，今天便勇闖深城了。還好她家是深城的，對道路比較熟悉。
“第一次和第二次呢？”
“往返鎮上和園區，右拐直行左拐，到了。”
喬樾笑開，“開車這種事就是逼出來的。”他瞧了瞧斯澂的臉色，見她沒有不高興的神情，真心跟她道謝：“謝謝你澂澂，願意來看我媽媽。不過我爸媽的話，你不要往心裏去。我爸他就是這麽個性格，存不住話，那是他認為的為我好的方式。就算我們結婚了，我也不會讓你跟我一起還房貸的。”
斯澂突然沒了話，諸如“我該做的”“分內的事”這種敷衍的話，她說不出來。
她和喬樾之間過於坦蕩，沒有誤會，又默契十足，當他們扯掉男女間最後那一絲遮羞布，在酒精的作用下屈服於欲望，過後又迅速結成男女朋友的關系試圖將這一夜遮過去，就再也回不到過去的恰當距離。
她應該表示些什麽，至少應該慷慨激昂地說出患難與共的誓言，就像他們剛認識的時候。但她也說不出。
她能給與的就是那微不足道的共情。
“我……經歷過，我能理解他們的想法。這個時候不應該苛責任何人。”
她的爸爸主動脈近端夾層，在兩程手術之間，短暫的清醒時刻，對她說了一些話，她非常震驚。這導致她在大四那年做出了第一個自己落槌的人生抉擇。
喬母在病床上直接表明希望他們盡快結婚，雖然聽起來自私自利，本質也一樣，放不下孩子而已。喬父就更直白些，她當時無語到沒能做出任何反應。
一起還房貸……算了，還是換個話題。
“今天和你同學的約會要不要推推？”斯澂問。
“我約了他兩次才約到，他這幾天正好在深城。”喬樾攬著她，兩人往停車場走。
喬樾是東市建築設計研究院的風景園林設計師。建設熱的火燒了好些年，賺的盆滿缽滿，但近幾年滑坡根本剎不住，東市老城區改造的時候連辦公樓都沒保住，幹脆囫圇個兒搬到了松湖鎮的農業產業園，地廣人稀林子野，勝在風景好，和一眾不怎麽起眼的事業編單位毗鄰。
一個月前設計院投標失敗，當時負責的是設計一組。他是二組的負責人，標書他只是交叉審核的時候過了一眼，他年資不算深，這麽大型的項目輪不到他來主持，因此對項目的一些細節所知不詳細。後來才知道這個項目的負責人是大學一個學院的同學。
“沒想到學風景園林的，還能出個總裁。真是出息啊，為你們園林人揚眉吐氣。”斯澂活躍氣氛。
“我沒跟你說過我是學景觀生態學的嗎？”
斯澂茫然，極力回憶，搜索無果：“你跟我說過嗎，沒有吧？”他們認識的時候喬樾已經在設計院任職了，斯澂理所當然的認為他是學建築或者園林的。
“那你同學……也是學生態的？”她問。喬樾也是南聯大畢業，生態學……心臟有些浮起的慌亂，斯澂放慢了腳步。
“研三的時候在一個項目認識的。我們不同方向。”
範圍一點點縮小……心臟緊了又緊，斯澂想問他同學的名字，又聽喬樾說：“後來不知道為什麽他退學了。去年同學聚會的時候見過。”
那人是不可能退學的，他明確知道自己要什麽，目標性極強。
不管喬樾要見的人是不是他，他們都有認識的可能。斯澂突然沒了心情：“我還是不去了吧。”
“就是同學聚會麽，別有壓力。我已經跟他說了有女同學去。”喬樾無所謂地笑笑。他想帶斯澂去也有私心的，他們三個都是一個學院畢業的。關於項目能談就談，談成了項目也是設計院的，不是他一個人的。談不成就當簡單的同學聚會，免得尷尬。
斯澂的不快一閃而過，她其實有些擔心喬樾喝酒。他酒品不算差，但分時候，心情不好的時候喝，極其容易發瘋。
“走吧，你們約在哪裏？我開過去吧，深城我比你熟哦。你在車上瞇會。眼圈都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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