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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癘風可治愈 他不傻,他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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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癘風可治愈 他不傻,他不信。

盧照鄰當然還是沒能逃得了。

撒開丫子剛跑出去一箭地, 他震驚地一轉頭,發現弟弟居然大喊著四哥四哥你莫跑啊地追上來了。

就算他不是瘸子,也插翅難飛啊!

盧照容氣都不喘一下, 一把扒拉住盧照鄰的肩頭,就把他往回拖,盧照鄰絕望了,攤著四肢讓弟弟拖走了。

“哼, 還想跑。”盧照容還能抽空騰出一只手來抹了抹鼻子,“四哥你是不知道, 我在苦水堡過得何等日子!”

他當初也是養過疾風一陣子的,這馬一來苦水堡,他就覺著這馬健壯, 指定是一匹日行百裏的好馬, 果然, 他猜得沒錯。

它的確日行百裏。

但架不住它天天日行百裏啊!

盧照容在苦水堡日日追馬追驢, 有時還要背著大唐旗幟,翻過沙漠、戈壁, 隨那些告到衙署來的牧民去斷案, 什麽你家養的狐貍吃了我家的雞,什麽你家偷了我的牛, 什麽他家偷水啊、誰的牛馬偷吃我牧場的草啦……因為這樣的瑣事太多,還經常口幹舌燥調解完,他回了苦水堡屁股都還沒坐熱, 那些人又扭打著來了!

盧照容為此立下規矩:這等雞毛蒜皮的事兒, 一日只準告一次!

所以麽,就他四哥這等柔弱不能縛雞的、在江南水鄉讀書習文的文人墨客,哪裏跑得過他!

嘿咻嘿咻揪著他後脖領子, 將人像米袋子般倒拖回來,盧照容熟絡地和面目猙獰掰腿的樂瑤招呼了一聲:“樂娘子,我將我四哥也請來了,一會兒勞你給瞧瞧。”

樂瑤正手下用力,哢嚓哢嚓又掰了幾個,也沒有對盧照容兄弟倆這一拖一的奇特登場方式感到吃驚,只微笑著點頭:“好,你們先進去坐一坐,萬斤啊!給你們家的兩位郎君倒茶,我這兒只剩幾個了,很快就好。”

院子裏剩的奴仆們,早在看到盧照容兄弟倆時,便已惶恐地紛紛退到一邊,深深弓著腰見禮了,他們本要散去的,沒想到樂瑤竟然讓兩位小郎君進屋等候,還要先為他們這些下人看完!

頓時面面相覷,也不知該走不該走。

盧照鄰聽這話也有些詫異,但由於樂瑤又利索地將一位仆從的胳膊掰斷,那人慘叫著,小臂都軟綿綿垂下來了,她還給人轉了幾圈,才一使勁,哢哢又合回去。

嚇得盧照鄰心口都涼了,瞬間忘了自己到底在詫異什麽。

盧照容也不驚訝,習以為常地拖著哥哥進屋了。

樂娘子在苦水堡就這樣。

找她看病就得排隊領號牌,只要不是危急重癥,人人一視同仁,便是駱參軍來看病都得乖乖排隊,誰也不敢得罪這苦水堡唯一的神醫,畢竟樂娘子說了,不想排隊的就去找孫砦與武善能看,他們那兒不排隊。

因為俞大夫也聽樂娘子的,他那兒也得排隊。

屋內,盧照鄰如坐針氈。

門外一聲慘叫他就抖一下,慢慢的,越坐離門越遠,盧照容則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生怕他又跑了。

等樂瑤進來的時候,盧照鄰已經默默地貼墻角坐了。

“久等了,外頭看完了。”樂瑤一邊進來,一邊若無其事用一塊浸過熱酒的細布仔細擦拭著手裏沾血的長針,擦完,又囑咐門外的萬斤取個大盆來,將針具都放進去高溫煮過。

方才最後一位看病的是頸椎氣血嚴重不通的,她剛給人施針放了點瘀血。

再一擡頭,盧照鄰已恨不得把自己嵌墻裏去了。

樂瑤眨了眨眼,迅速將針囊遞給了萬斤,重新調整出一個溫和可親的笑容,聲音放得又輕又軟:“盧四郎不必緊張,你坐這般遠作甚?來,過來吧,你行走坐臥都與常人無異,無需正骨,更不用紮針,就把把脈就好了。”

盧照鄰喉結滾動,咽了下唾沫,猶豫了片刻,沒動彈。

他不傻,他不信。

他剛剛都聽到了,這樂娘子對每個人都是這麽說的!

對要正骨的就說“一下就好,不疼”,對怕紮針的就說“你放心吧,絕不紮針”,結果呢?正骨時疼暈的不知凡幾,紮針的也是慘叫連連出去的!

“四哥,哎喲!你來吧!”

盧照容受不了了,直接過去把人提溜過來放在了樂瑤面前。

樂瑤也眼疾手快,在盧照鄰要跑之前扣住了他的手腕,直接搭脈。

盧照鄰被這麽一抓,渾身一僵,也不掙紮了。

江南私學之風昌盛,許多飽學之士會擇選山林清幽處築舍講學,他在江南求學時,書院便設在山上,山長治學極嚴,書院門禁森嚴,非休沐之日,絕不許學子私自踏出書院山門半步。

盧照鄰便在這樣的“和尚廟”裏待了將近十年。

如今他雖已及冠,家中長輩也在預備議親之事,卻始終未有定論。聖人前幾年下了旨意,明令“七姓十家不得自為昏”,禁止十家門閥相互聯姻。

範陽盧氏正好是與清河崔氏、滎陽鄭氏等大族並列為五姓七望,向來以門第清貴自居,以前婚姻只會在同等級士族間擇選。

如今聖意如此,士族之間便都因此困擾著,既不屑與寒門通婚,又不能違背聖意與同等級門閥聯姻,許多人的婚事便這般耽擱下來。

盧照鄰與盧照容都因此還未成親,但比起盧照容在邊關每日見得人三教九流什麽都有,他卻十年山居、閉門讀書,幾乎沒怎麽和女子交游過。

但他被樂瑤扣住手腕,可不是心動,是害怕得心肝膽顫,這樂娘子治病如此可怕,已是恐懼壓倒了一切禮法顧忌。

根本怕得一動不敢動。

樂瑤並沒註意到他的窘迫,她搭了脈後,臉上的笑容便漸漸收斂,左手先號的,挨個按過尺關寸,又換右手,眉頭便微微皺了起來,按著脈,還凝重地擡眼瞥了盧照鄰一眼。

這一眼,看得盧照鄰心肝又是一顫。

這下他也不跑了,反倒端正跪坐,眼巴巴地盱著樂瑤的臉色了。

怎麽回事,她怎的不笑了,這般嚴肅?

這天底下,想必沒有人不怕大夫突然沈臉的啊!

樂瑤的確嚴肅。

盧照鄰的脈象已不大好了。

左手寸關尺浮數而濡,寸脈浮數是風毒初襲的征兆,關尺之間濡軟無力,顯見脾肺之氣已困,氣血運化滯澀。換到右手,脈象更是沈細而澀,沈者邪毒漸入經絡,細者氣血虧虛之兆,澀則是脈絡瘀阻的征候。

這不是簡單的傷風感冒的脈象。

盧照容也發現樂瑤面色不對,在旁走來走去,著急地問:“樂娘子,我四哥這是怎的了?”

樂瑤沒說話,只是微微揚起下巴示意:“伸舌。”

盧照鄰此刻已乖順無比,依言仰頭伸舌。

他其實心裏還是不覺著自己有什麽大病的,小毛病是有一些,他比常人更易染些風寒,時常略微吹了風、著了涼便會發熱,發熱時還會長疹子,但又總能不藥而愈。

他還覺著自己身體挺強健的。

樂瑤一看,舌質偏紅,舌苔薄薄一層,微微發黃,舌邊隱隱有些不起眼的瘀點,若非光線恰好、觀察入微,還極易忽略。

紅舌苔黃是內有郁熱,瘀點是毒滯脈絡,與方才的脈象正好呼應上了,她讓豆兒拿了幹凈筷子來,輕輕刮過他的舌面,刮動時觸感粗糙,不似常人舌面那般溫潤光滑,心下便又沈了幾分。

他此時竟已染上麻風病了,只是自己都還不知情呢!

樂瑤原本還希望他那兩塊斑片只是簡單的皮疹,而不是麻風的前兆,但現在無疑是她所想中最壞的一種了。

她嘆了口氣,擡眼迎上盧照鄰疑惑緊張的目光,輕輕問道:“盧四郎,你……你在江南書院裏讀書,可有同窗長過皮疹?你們平日所用被褥、巾帕、盥洗之具,可有混用過?或是來長安路上,江水迢迢,人雜物冗,你搭的漕船……唉,罷了。”

樂瑤說著說著,都艱難得說不下去了。

他必然是被傳染的。

可這病潛伏期太長,一路上能被傳染的地方也太多,即便弄清楚究竟是在哪裏傳染、怎麽傳染的,對他的病也無濟於事了。

他終究……還是走上了原本的人生軌跡。

盧照容都被樂瑤這模樣嚇得腿軟,連忙又問:“我四兄究竟是什麽毛病啊?他……他其實只是較常人體弱些,難道是什麽大病嗎?”

樂瑤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盧照鄰,直白道:“我認為你得的癘風。”

“癘風?”盧照鄰驚愕非常,“不可能!”

盧照容也駭然變色:“怎麽會!”

他們雖未曾親眼見過癘風病人,但卻聽過!得了癘風的,那些人肢體麻木、毛發脫落、鼻柱塌陷,渾身潰爛流膿,形同鬼魅。得了這病的,都得單獨隔開,孤孤零零地等死。

四兄風華正茂,文采斐然,他怎會得了這樣的病?

“因為你如今還未發病,癥狀隱匿,也還不會傳人。”直視盧照鄰慌亂的眼眸,“除了偶爾莫名其妙的低燒、長疹子,你應該還有肢體偶爾刺痛、麻木的癥狀吧?握筆時指尖會發木,掐捏或是休息一會兒又會緩解;夜裏睡覺時,腿部會有隱隱的刺痛感,但翻個身又會緩解,對嗎?”

盧照鄰心狂跳,幾乎要撞出胸腔,卻還是試圖解釋:“那是我伏案讀書太久,有些血脈不通……”

“那麽,除了長疹子,你身上還會出現淺色斑或淡褐色斑吧?這些斑片邊界模糊,不痛不癢,表面光滑,沒有鱗屑,還時隱時現,常出現在軀幹、四肢近端等隱蔽部位,比如腰側、肩胛、脖頸後,對嗎?”

盧照鄰徹底臉色煞白。

他曾在家書中提及自己時常著涼發熱、長疹子,但那些奇怪又稍縱即逝的皮膚斑片……他心中對此也隱隱有些奇怪,卻沒有告訴過任何人,畢竟江南濕熱,讀書勞神,或是尋常的汗斑也可能。

樂瑤的視線又移向他的眉毛:

“而且你沒發現,你的眉毛比盧五的更淡麽?癘風的病菌會使得局部毛發變脆、脫落。最常見的是眉毛外側稀疏,梳頭時,你掉發應當也比正常人要更多一些。”

盧照容聞言,立刻扭頭緊盯著兄長的臉。

還真是,他眉毛的確淡一些。

“是變淡了……四哥,你以前不也是濃眉大眼的麽?”盧照容傻傻地問,“我還以為你去了江南,那邊山水靈秀,水土格外養人,將你養得這眉眼都如此清雅了呢。”

盧照鄰咽了咽唾沫。

他的確掉發多,可這不是他讀書太用功了嗎!

樂瑤緩緩道:“出汗應當也有些異常吧?夏天出汗時,身上其他地方汗流浹背,但那些偶爾生斑片的皮膚卻幹燥發涼,難有汗意,對嗎?冬日裏,手指也總是發涼,不易回暖,是嗎?”

盧照鄰下意識地將放在膝上的手猛地蜷縮起來,藏入袖中。

他現在指尖便是冰涼的。

“此外,當你低熱時,還會伴隨間歇性乏力、食欲不振、午後輕微潮熱的癥狀,可對?”

樂瑤話音落下,屋內也陷入一片寂靜。

盧照鄰僵坐在那兒,連呼吸都仿佛窒住了。

完了,她說得都對上了!

這些小小的、平日裏偶爾出現都被他以讀書辛苦、苦夏、水土不服等等糊弄過去的癥狀,此刻被樂瑤一件件、一樁樁清晰地羅列出來,疊加在一起,他才發現還真是……真是有些異常!

他再也難以自欺欺人。

樂瑤一看盧照鄰的神色便知道自己方才所說的癥狀,他只怕都有,那便更沒有任何僥幸了。

怪不得,這病其實在他體內潛伏多年,日日細微地蠶食體內正氣,但因他這時年輕體壯,元氣尚足,便長期不曾發病。但等到他三十幾歲時,仕途失意,身心俱疲,體質下降,這病便立刻嚴重起來。

可那時,再前去延醫問藥,細菌已在體內大爆發,來不及了。

加上他前期遇上的大夫都不夠好,這病越治越重,等孫思邈接手時,都已無力回天了。

但現在,天幸!此病尚在潛伏期!他如今體內細菌量少,這時候應該還主要潛伏在皮膚、黏膜和周圍神經中,尚未對機體造成不可逆的損傷。

潛伏期的麻風病,若能對癥施治,優勢極大!

腦海中瞬間閃過了好幾種治療方案,樂瑤深吸一口氣,望向幾乎被絕望淹沒的盧照鄰,篤定道:“莫要過於憂懼。此病發現得早,遠未到山窮水盡的地步,還有得治呢。”

盧照鄰猛地就將頭擡起來了:“能治?”

世人皆知,癘風乃不治之癥,天下惡疾之首,染此疾者,面目潰爛,肢節脫落,為世人所共棄。幾乎沒有人在得了此病後能夠痊愈,多少癘風病人,最終並非亡於病癥本身,而是歿於那漫長如淩遲的、不人不鬼的絕望之中。

自行了斷的。

樂瑤堅定地再次點頭:“能治。”

盧照容眼裏也迸發出光亮,轉頭激動地拍著他的肩:“樂娘子說能治,那便是閻王爺來了都能被她錘回去,四哥,你放心吧!”

說著,他當著樂瑤的面,又將樂瑤無數諢號都列舉了一遍,還沒忘了樂瑤剛剛在洛陽斬獲的新稱號“樂大虎”。

盧照鄰聽傻了。

樂瑤痛苦地捂住了臉:“快住口。”

她腳趾都要扣地了!

但盧照容這些話,卻真的讓盧照鄰那顆急速下墜的心,仿佛被什麽托了一下。他看著眼前這位年輕的醫娘,心想,一個屢次救危救命的人,她必不會危言聳聽,也不會誇誇其談。

她一定……真的有辦法。

盧照鄰立刻站了起來,長揖及地:“求樂娘子救我!”

他以前不在乎,不是諱疾忌醫,而是真的不覺得自己有什麽問題,現在知道自己可能得了這麽嚴重的病,心裏自然變了。

他才二十四啊!他才剛剛學成歸來,他不想變得不人不鬼!

他想好好活下去!

樂瑤看著如今還是謙謙公子的盧照鄰,眼前仿佛又浮現出龍門村那座孤零零的墳塋,那時候,她蹲在盧照鄰墓前,心間滿是遺憾與嘆息,但今日……她卻有機會救他!

她又怎能不救他?

樂瑤道:“放心吧,你先坐下,此病貴在早察早治,一切尚有可為。”

盧照鄰眼眸緊緊望著樂瑤,又按捺著跪坐下來了。

樂瑤不僅僅是安慰他,的確是有辦法。

潛伏期麻風病治療的好處,一方面用藥周期相對較短,對身體留下的副作用小,另一方面是能完全避免後續出現的皮膚潰爛、神經損傷、肢體畸形等嚴重後遺癥,治愈後患者也不會再具有傳染性。

唯一的難點在於,此時沒有後世利福平、氨苯碸、氯法齊明等能夠精準殺滅體內麻風分枝桿菌的藥物。樂瑤雖是中醫,但也尊重科學,的確,傳統中藥方劑在這方面的針對性較差,傳統祛風解毒、活血祛濕的方劑,很難根除體內的麻風桿菌。

這也與歷史上盧照鄰的境遇相符,他患病後多方求醫,甚至辭官隱居山林煉丹服藥,最終還是因病情惡化、肢體殘疾,不堪病痛折磨而投水自盡。

但這並非說中醫治療麻風便完全沒有用。

樂瑤不一樣,她來自時間的下游。

現代中醫已經研究盧照鄰的病不知研究多少年了!

從癘風的古籍記載到麻風分枝桿菌的病原探析,從傳統方劑的改良到中西醫結合的創新,現代早已形成多套能夠精準應對的新方案。

後世廣西有一位女中醫,姓蔡,曾救治一位同時罹患麻風與肝癌的垂危病者。當時情勢兇險,那位患者肝癌覆發急需手術,但在麻風病未控制前,必須先阻斷傳染性,否則無法進行肝癌手術。

而常規的麻風聯合化療藥物,如利福平、氨苯碸又會損傷肝臟,加重患者術後肝負擔,甚至引發肝衰竭。

所以,別無選擇,那位患者只能采取用中藥治療。

在這樣緊急嚴重、幾乎無解的情況下,那位女中醫以中藥方劑,僅用四周便控制住了患者體內的麻風桿菌載量,傳染性基本阻斷,且用藥期間肝功能指標穩定,未出現過任何藥物性肝損傷!

那病人最終得以順利完成肝癌手術,存活下來。

“你看,”樂瑤將這段往事,隱去具體人名地點與手術等細節,化作父親醫案中一位嶺南蔡氏醫娘的奇跡,鼓勵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那般危重覆雜的癥候尚能挽回,何況盧郎君你才剛剛感染,又怎會無法治愈呢?”

這果然大大鼓舞了盧照鄰。

“原來癘風真能被治好!”盧照容轉頭看向他四哥,兩人眼裏都很驚喜,“太好了!”

樂瑤笑道:“未病先防,既病防變,從今日起,你便開始服藥清毒,內扶正氣,外祛癘氣。我有信心,不出半年,你必能康覆。”

“請樂娘子開方。”盧照鄰忙又一鞠躬。

但樂瑤沒有去拿筆,只是靜靜地望著眼前這個鮮活的、對未來還懷有無限想象的青年,許久許久,才又輕聲道:“方子要開。但有一句醫囑,比任何方劑都更要緊,你要答應我,會謹記在心。”

盧照鄰一怔,道:“請樂娘子直言。”

“癘風此疾,詭異深險,痊愈後,誰也不知你體內是否還殘留些許風邪,它或許在你體內留下一點你看不見,也摸不著的根苗,長久蟄伏。平日你身強氣壯,它便無聲無息;可若有一日,你心神耗竭,氣血衰頹,正氣不足以守護身體,它便可能卷土重來。所以……”

樂瑤看向緊張得攥住了拳頭的盧照鄰:

“我要你答應我。”

“自此之後,無論人生遭逢何種際遇,仕途通達也好,困頓失意也罷;哪怕有朝一日身陷囹圄,你都要竭力保全自身、愛護己身,你要比常人更懂得珍重自己。不為浮名所驅,不為窮愁所困,不使七情過炙,不令五志搖焚。你體內的正氣不是藥石所能給予的,只有你自己豁達堅韌,時時涵養,那些外邪才不會再來。”

盧照鄰怔住了。

她這話說得尋常,卻不知為何令他心頭猛地一酸。

好像她已經看見了他漫長人生中,那些還未到來的、多舛的命途一般。

樂瑤說完,自覺盡力,這才去請萬斤取來紙筆,握筆開方。

她決定采取後世蔡醫生的方案,清毒、護脈、固元,中藥內服的同時,外治配合,加上多吃維生素B族食物的飲食調理。

她先寫下了黃芪桂枝五物湯加減的方子,這個方子便和傳統治療麻風病的思路截然不同了,重在益氣通陽、調和營衛,扶正以托毒;之後,再寫了個新鮮柏葉、馬齒莧、地榆煎水外洗的藥浴方。

交給盧照鄰後,她順手便喊來萬斤,將消毒過的長針又抽出來了,嘿笑道:“最後是針灸,你這病得三管齊下,針藥並用。”

盧照鄰一下就從酸澀怔忪間掙脫出來了,他呆呆地看著那近乎小臂長的銀針,倒吸一口涼氣,聲音都嚇得變了:“樂娘子……你你你你方才還說不紮針的。”

樂瑤裝傻:“我說過嗎?有嗎?”

盧照容第一個搖頭:“沒有沒有,我沒聽見!”

盧照鄰咬牙:“我是你親哥啊!”

盧照容欠欠地一笑。

這幾句話功夫,樂瑤已又將針用酒擦過,招手:“來吧,你別怕,不疼的,先以委中放血洩毒,再以合谷、曲池配足三裏激發經氣,固護根本,這樣才好得快!盧五,上,摁住他!”

盧照鄰僵硬一扭頭,肩頭已被微笑著的親弟弟摁住了。

“……”吾命休矣!

*

當盧照鄰的慘叫聲將屋頂的鳥雀都呼啦啦驚飛時。

盧家內宅、正院外廊上,也來了兩位客人。

今兒的陽光有些晃眼,一道道穿過庭院裏蓊郁的古柏,在正院外廊的青磚地上,投下許多斑駁搖曳的光影。

許佛錦今日打扮得格外精致,描眉敷粉,也不再是一身孝衣,梳著時興的驚鵠髻,珠翠滿頭,身穿藕荷色交領短襦,領口袖緣還滾著一圈白狐毛邊,下身長裙曳地,因剪裁得體,並不顯得拖沓。

通身用的還都是上好的蜀錦。

她仰頭望了望忽而從廊頂飛掠而過的一群鳥雀,又忙低頭提起裙擺,小步跟上了前頭的姑母。

許姑姑瞥她一眼,小聲警告道:“莫要東張西望的。”

許佛錦忙收回目光,低聲稱是。

博陵崔、範陽盧是《氏族志》裏寫在最前列的門第,清貴煊赫,隱隱還高於皇族。盧家也自有調香制膏的侍女,從不外請香衣人調理容顏,姑母在經營了長安這般久,還是頭一回登盧家的門。

連這都是借了父兄的光,前陣子許佛錦的伯父用許家自制的玉容散,治好了衡山公主臉上時時覆發的痘瘡。

衡山公主是太宗最小的女兒,與聖人同為長孫皇後所出。雖已出嫁,卻極為受寵,經常出入宮闈,這次伯父治好了衡山公主的頑疾,還得了聖人禦口誇讚呢。

姑母便立刻抓住了這一機遇,如今在長安也算炙手可熱,幾乎日日都有高門相請入宅為女眷美容養顏。

但盧氏畢竟不同,姑母極為看重這次上門看診,若能借此結好盧氏,博得賞識,說不定將來許家還有可能與盧家子弟結親呢!畢竟盧家人丁興旺,嫡支庶支子弟眾多,如今他們又不能再與閥閱聯姻,那許家豈不是也算好選擇?

許家雖不算高門,但也為世家!

許姑姑也是打量著這一點,特意讓許佛錦換下了素衣,話也說得直白:“你為你那死鬼夫婿戴孝兩年有餘,已滿服喪二十七月的禮數[1],也不算對不起他家了!尋常市井裏的小娘子,死了丈夫一年後就嫁的都有呢!你年歲尚輕,總要為日後打算。今日在盧家,你必須謹言慎行,我讓你開口你再開口,可不許再亂說話了!”

許佛錦喏喏應下。沒法子,她在穆家闖了禍,回來便被姑母與父兄大大訓斥了一番,還在祠堂跪了一夜。

如今再不敢張揚了。

兩人跟著兩名衣裳鮮亮、亭亭玉立的侍女一路蜿蜒,穿過數個小園、庭院,幾重月洞門,方到正院偏廳。

廳內珠簾玉幕,剛一踏入,腳下便是一軟。

地上竟鋪著厚密的西域長絨氍毹,錦紋繁覆,踩上去綿軟無聲。

許佛錦心想,幸好她今兒換了雙新鞋,一路上大多乘車坐轎,履底潔凈,否則踩上去一腳一個印子,可就又丟臉了。

這偏廳都極寬闊,內外一共有三間,裝飾也極為風雅,分作三進。外廳北面,立著一架紫檀木嵌螺鈿山水人物屏風,每一筆都精致入微。

轉過屏風,是為過堂。

東西兩壁,各懸一幅卷軸,東壁一幅,是虞世南楷書《孔子廟堂碑》拓本裝裱,西壁一幅,是宮廷大匠閻立本的小品畫作,如此難得真筆,盧家竟隨意用來裝飾偏廳;旁側的多寶格上,錯落有致地放著許多西域進貢、拂菻國舶來的瑪瑙、琉璃器物,也是件件價值連城。

許佛錦見得嘆為觀止,心口也怦怦直跳。

她並非未見過世面,許家富貴,也藏有幾樣好東西,但都說是藏了,許家的珍藏,從來不敢這樣大庭廣眾隨意擺放的。怨不得天下人結親都為門閥趨之若鶩,如此榮華富貴,誰不心動?

若真能嫁入這般人家……

偏廳最裏面的暖閣,盧家當家主母崔大夫人正摟著膝下所出、年歲最小的女兒盧令儀坐在美人榻上。

她年近五旬,但保養得十分好,鬢發如漆,僅用一支赤金掐絲嵌東珠的簪子綰著,面容白皙,眼角雖有淺淡細紋,卻更添幾分端莊氣度。

盧令儀正是豆蔻年華,生得珠圓玉潤,身姿高挑,她穿著櫻草色短襦,配著石榴紅間色長裙,本是極鮮亮的打扮,但她此刻卻蔫蔫的。

她臉上蒙著一層紗羅覆面,垂著頭悶悶不樂。

崔大夫人溫言安慰道:“不就是長了幾顆面皰嗎?也值得你這般慪氣?無妨的,娘已為你請了許家的人來,衡山公主那般尊貴的人,用的也是她家的香膏,可見是有些本事的。用了,想必一兩日便好了。”

盧令儀還是揉著帕子,氣鼓鼓地道:“就因這幾顆面皰,我在鄭國公府上,還被王七娘子笑話了!真是氣死我了!”

崔大夫人眼底閃過一絲冷光,語氣卻依舊平和:“別理會她,王皇後都廢了,她還上躥下跳,將來有她好果子吃,何須與她一般見識?你這年紀,本就長身體的時候,氣血旺盛,生些面皰再尋常不過。她笑話你,只怕明兒她也生幾顆呢!”

盧令儀心頭略微好受了些,卻還是撫著臉憂心忡忡:“我聽人說,衡山公主雖用許家香膏消了瘡,卻留下滿臉紅印子,也不知多久才能消退,若是我也如此,豈不是許久都不得見人了?我還想去朱雀街觀禮呢!大軍班師回朝,難得這般熱鬧,我可不願留在家裏!”

崔大夫人沈吟片刻,忽而想起一事,笑道:“倒是巧了。你五堂兄昨日不也帶了個邊關來的女醫嗎?聽聞醫術很是不凡。崔三說,今兒她倒是善心,還為府上不少奴婢仆從義診,手到病除,人人稱奇。不若……也請她來為你瞧瞧?”

“邊關來的?”盧令儀卻有些猶豫,到底是外頭來的,還不知根底,若是胡亂讓人試針用藥,萬一毀了她的臉怎麽辦?她愛美如命,平日裏對敷面的香脂膏粉都挑剔萬分,何況是治療?

若不是有衡山公主的先例,這許家,她也是看不上的。

崔大夫人輕輕一笑:“倒不算不知根底的,你何時見過娘放個不知底細的人進家門?那也是個貴女出身,只是如今落魄了,聽聞醫術是難得的,洛陽、甘涼兩州都有美名傳來,你若是不放心,便將你兩位堂兄也請來,自家骨肉兄長在旁,總不會叫你吃虧。”

“好吧,那便依阿娘的安排吧。”盧令儀想想應了。

罷了,也只能如此了。畢竟王七娘子家的人天天候在外城,聽聞幾十裏地外的官道上,都已能望見王師旗幟了。

長安城裏也已煥然一新,沿街的坊市張燈結彩,酒肆茶坊的幌子上全都得系上彩綢,連尋常百姓家的門楣上都得掛上小小的朱幡,朱雀大街也已沿街搭起了一長溜可供觀禮的涼棚。

那些坊市裏的酒樓,但凡能望見朱雀街的二樓雅閣,也早已被搶訂一空。

盧家自然重金定了幾處最靠前、位置最好的涼棚。

太常寺的樂工們日日在承天門外吹拉彈唱、排演破陣樂,看這般光景,若是快的,明後日便要舉行典儀,屆時王公貴族、世家雲集,她必須美美地出現在眾人面前!

崔大夫人微微一擺手,都未出聲,候在門邊陰影裏的一位侍女便已會意,屈膝一禮,轉身便領命去請盧照鄰兄弟倆與那邊關來的女醫。

正好外間錦簾被另一侍女打起,揚聲回稟:

“夫人,許家娘子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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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蔡醫生案例引用自期刊《中國麻風病雜志》《廣西醫學》

註1:唐朝推行五服制度,已出嫁的女子為丈夫服的是最高等級的斬衰之喪,服喪等級遠高於自己的父母,禮制上的期限為二十七個月,要服滿兩年零三個月。同時,為夫家的公婆也是服斬衰,也要兩年多,而為自己的親生父母卻可以降等服喪,服喪期限只需要一年[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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