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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清風拂山崗 他瞎任他瞎,清風拂山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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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清風拂山崗 他瞎任他瞎,清風拂山崗……

說起大軍班師回朝, 盧照容也正與樂瑤說呢:“……岳都尉他們就要到了,我們家在朱雀街定了連著的三座涼棚,能看得清清楚楚, 樂娘子到時便到我們家的涼棚去觀禮吧!”

“那自然好!先謝過五郎了。”樂瑤眼眸彎了彎,她也想看看岳都尉到時是何等風光呢!他先前曾立下諸多功勞都因被打壓沒能嶄露頭角,如今能身披榮光、騎馬入城,可算熬出頭了。

盧照容搖搖頭:“是我與四哥要謝你才是。”

當時他也不知怎的了, 分明四哥只是有些小毛病,也不算什麽大病, 明明用不著這麽興師動眾的,但盧照容冥冥之中,就是沒來由地覺得, 非得請樂瑤來一趟不可。

沒想到, 這件事還真的做對了!

若是普通的大夫, 又怎敢斷言是癘風?只怕也就草草按照普通風邪著涼來醫治, 真這麽延誤下去,後果不堪設想。

盧照鄰也在旁邊, 他被紮趴下了已經, 眼淚汪汪,但還是趴著給樂瑤拱手:“沒錯, 是我等要謝樂娘子才是。”

不僅僅是樂瑤提前診斷出了他的疾病,還因那段話。

“不論遇到何種境地,你都要竭力保全自己、愛惜己身……”盧照鄰挨紮針的時候, 心中默念了好幾遍, 只覺字字如溫玉,感佩不已。

醫者父母心,他此刻終於在樂娘子的言行中體會到了這句話的含義, 不為金銀看診,也不為揚名看診,更沒有那些高高在上的憐憫,她只是單純希望每個遇到的病人都能康覆、平安健康,所以才會如此發自肺腑為病人著想。

三人之後又商量起觀禮那日需備何種飲食、坐具,就見廊下來了個侍女,在外廊拜見:“四郎、五郎及樂娘子,大夫人有事相請。”

盧照鄰一見有人來,連忙坐了起來,整理衣冠,盧照容卻只隨意地唔了一聲,擡手用小指掏了掏耳朵,一把掀開竹簾,探出半個身子:“伯母何事尋我們?”

侍女飛快地擡眼瞥了一下五郎那副散漫模樣,心想,這位郎君自打從邊關回來,行止做派是越發不像長安城裏那些翩翩郎君了,倒有幾分像邊軍武將,一身落拓匪氣。

但她面上可不敢怠慢,恭聲答道:“是九娘子面上起了瘡,心中煩惱。大夫人聽聞樂醫娘在此,特命來請,想勞煩樂醫娘移步一觀。”

盧令儀在族中女兒裏排行第九,是姊妹裏最小的,盧照鄰與盧照容都知道這幼妹那愛美的性子,盧照容一聽,不由失笑:“這小九!為一點小瘡,她竟煩惱到如今?還要請樂娘子去瞧,真是!”

殺雞焉用牛刀啊?樂娘子是救命的人!

盧照鄰倒是能體諒妹妹年幼愛美,她還小呢,不知愁苦,難道不是好事?他笑道:“她年幼,又是女兒家,愛惜容貌也是常情。樂娘子若得空閑,不如便去看看她罷。九妹性子是嬌了些,但是個好姑娘。”

樂瑤無所謂:“好啊,那我去換件衣裳。”

她受盧家款待,人家既然來請,前去瞧瞧也是應當的。

侍女這才發現,這位樂醫娘身上星星點點,好多飛濺的血跡!嚇得眼睛都瞪大了,心下駭然,這這這……這樂娘子方才是在做甚麽?她怎麽好似與尋常大夫不大一樣啊!

樂瑤進屋換衣服,順便還溜到豆兒麥兒的屋子門口。

瞇著眼,偷偷撅著屁股往門裏看了看。

屋裏,麥兒倒是還乖乖寫著,但豆兒卻咬著筆頭,一會兒撓頭一會兒發呆,一會兒喝喝水,一會兒抓辮子,一看便是走神了。

樂瑤齜齜牙,在門外重重咳了一聲。

豆兒麥兒瞬間背都坐直了,也不敢回頭,慌亂奮筆疾書。

樂瑤這才轉身走出來。

她穿上了穆家老夫人贈的那套衣裙,但沒戴那些金飾,只從萬斤采來插瓶的各色時花裏,隨意選了朵結香花,花朵小巧,茸茸的,就這般簪在鬢邊就好了。

樂瑤在原身記憶裏搜羅了一下,像盧家這樣的門第,是很講究衣以載禮的,她穿著過於簡素,會有輕慢主家的嫌疑,平日裏與盧五盧四這等平輩相交,彼此灑脫,倒是不用顧忌這麽多,但要見盧家長輩,還是得掂量掂量。但若要她金粟步搖、寶鈿花釵滿頭堆砌,她又覺得沒這必要,君子比德於玉嘛,拾掇得幹凈得體便夠了。

樂家家道中落是事實,人家也一清二楚,絕不會因你打扮得如何華麗,便高看你一眼的。

樂瑤與盧四盧五一路穿花過院,竟然足足走了有一刻鐘才從客院走到正院!她起初也抱著幾分欣賞的心思,隨著盧四盧五兄弟倆的介紹,去看這一路園林式的美景。

榭窗觀魚、竹影窗紗、日影篩金,行走在盧宅,也算妙趣橫生。

但走得久了,看得多了,她有點麻木了。

好家夥,太闊了,這是在寸土寸金的長安城辦起莊園來了!

樂瑤這長在紅旗下的小民頓時又想嘆息。

還是社會主義好哇。

於是等樂瑤走到正院,隨著侍女進了偏廳,一路穿過各種名貴珍玩字畫時,她壓根都不多看一眼,也沒有對自己踩在地毯上一步一個腳印的心虛。

心虛啥,你既然敢鋪,我就敢踩。

樂瑤就跟走紅毯似的,昂首大步而來。

盧照鄰一路悄悄瞧著樂瑤。

他發現,這樂娘子,看山看水,看廊下名畫、壁上法帖,眼裏總是沒什麽波瀾,走到後來,竟還有些膩歪了。

他一開始心裏還頗為驚奇,不知多少名流來盧家做客,對盧家清雅的宅院都是讚美不已、駐足長嘆,見到這些裝飾的名畫名寶,甚至要題詩來表達自己的喜愛之情,但樂娘子卻一點也沒有。

她渾不在意。

盧照鄰不知道,樂瑤是半個字畫也看不懂的,讓她掛這些字畫在屋子裏,她寧願掛朱大戶給她寫的劁豬聖手錦旗。

她看歌劇都能睡著,但要是讓她給貧困患者省二十塊錢,她能絞盡腦汁改半個多小時方子,添一味,減一味,反覆斟酌,十幾遍,那都不帶累的。

所以盧家這掛墻上的,她根本一個都不認得!

盧照鄰卻感動起來,他想:怨不得樂娘子會教他“莫為浮名所驅,莫為窮愁所困。”是啊,她自己便是這般做的啊!她家道中落、也曾身陷囹圄,卻依舊昂然無畏。

豁達堅韌,是啊,這便是豁達堅韌!

盧照鄰大徹大悟,眉眼明亮起來,加緊兩步,與樂瑤並肩進去了。

盧照容莫名落在了後面,也懵懵地往前趕。

他四哥咋的了?突然打雞血了?

三人還未進暖閣,先聽見裏頭一陣柔婉笑語。

一個中年婦人的聲音,溫溫潤潤的,正說道:“九娘子放心,您臉上這熱瘡,我先用金針瀉去火毒,再敷上我們許家的玉容散,明日便能收口。縱有些許紅印也不怕,這裏有上好的玉女桃花粉,勻勻敷上一層,便遮掩無痕了。往後每日再用這神仙玉女露滋養,長久下來,別說那面瘡印子能消,便是連斑點也不生的。”

盧令儀面前的桌案上,擺開十數個螺鈿盒、雜寶妝匣並大小瓷瓶,上頭每一個都刻了許字,那裏頭照許家娘子所言,裝的都是各色名貴藥材與花露調和成的面脂面藥面膏。

說是出了許家門,外頭都買不著的好東西。

她挑剔地掃了一眼,用指頭撚起一只圓盒,揭開聞了聞。

香氣倒是清雅,淡淡菊香中好似還有些玫瑰露的味兒,聞久了又有些甜膩膩的,也不知什麽。她用銀匙挑了些許,在手背上慢慢勻開,膏體質地細膩,頃刻便被肌膚吃透,只餘一段幽香,纏綿不散。

她略略點了點頭。

“九娘子手裏這個便是玉容散,正是衡山公主也用過的。”許姑姑含笑介紹道,又使了個眼色給許佛錦。

許佛錦連忙用錦帕墊著,捧上一只小巧的玉瓶,也學著姑姑露出一個恰到好處,不顯得過於殷勤,但又熱絡的笑容:“九娘子再試試這個神仙玉女露,用完玉容散,敷上此物,面瘡必不會再發,公主也是如此搭著使的,如今面上光滑白皙,印子已淡了好些呢。”

盧令儀正要接過來,便聽門簾子一響,侍女躬身唱道:“四郎、五郎並樂娘子到!”

誰?誰來了?許佛錦聽見這話,差點將手裏的瓷瓶都摔了。

許姑姑一眼橫來,這毛手毛腳的!

許佛錦慌手慌腳將瓶子擱回案上,心口怦怦亂跳,偷眼去瞧崔大夫人與盧令儀的神色,幸好她們都沒在意。

盧令儀一聽兩位兄長來了,連忙縮回了手,提著裙擺下了美人榻,規規矩矩地向兩位兄長斂衽行禮:“九娘見過四哥、五哥。”

盧照容給伯母崔大夫人請過安,便歪著頭瞅妹妹,翹著嘴角取笑她:“在家裏還戴這個啊!”

盧令儀當即捂住臉上覆面,哼了聲。

盧照鄰笑了笑,退開一步引薦樂瑤:“你不是特意要請樂醫娘來看你的面瘡?這位便是了。”

盧令儀早就將目光看向兩位兄長身邊的那位年輕小娘子了,看到她與自己年紀相仿,好奇地將人上下打量了好幾回,只覺有些眼熟,但又不記得了,忙行了個平輩禮:“這位便是樂醫娘?”

她一聽醫娘,還以為是那等老嫗呢!

樂瑤含笑還禮:“是,樂瑤見過崔大夫人、九娘子。”

樂瑤?名兒也有些熟!盧令儀又將她細細看了一遍,沒想起來,目光正好落在她鬢邊,便笑道:“樂娘子頭上的結香花很美。”

樂瑤一楞,看向盧令儀,盧令儀通身錦繡,發間卻只簪了兩支青玉簪,並幾朵杏花,便也禮尚往來地笑道:“多謝誇獎,九娘子鬢邊的杏花才美,恰合時令,生氣盎然。”

盧令儀掩嘴一笑,請侍女增設坐席,自己又挪回母親身側,用氣聲悄悄在崔大夫人耳邊促狹道:“這位樂醫娘還好些,那兩位許家娘子都快成器物架子了。”

方才許姑姑領著許佛錦一進來,兩人頭上金釵累累,閃人眼目,盧令儀差點沒憋住笑。

雖說如今外頭都風行奢靡華麗的頭飾,但在盧家,一向以清雅從容為風骨,不論是盧令儀還是崔大夫人,頭上都沒有太多艷俗之物,反倒更喜歡在頭上戴時花之類的。

崔大夫人笑睨了女兒一眼,輕輕點了下她額心,低聲訓誡:“可不許這般笑話人,各人有各人的喜好,金銀器物也有金銀器物的美,你這樣可太失禮了。”

盧令儀眼珠子轉了轉,便不多說了。

這時,才知道崔大夫人還另請了女醫來,許姑姑臉上的笑容不由變得有些勉強了。

這不是擺明不信任她,也看不起許家,才會另請人來掌眼?

但人家是大主顧,不僅是盧家主母,還是崔家出身,許姑姑也不好得罪,只好憋了氣也沒說什麽。

她瞥了眼那所謂的樂醫娘,初看也只覺面熟,沒認出來,後來聽到樂瑤自報名號,就楞了,樂瑤?樂瑤?那不就是之前樂家的那個大娘子麽?再定睛細看,就認出來了,對上號了!

喔,是樂家人啊!許姑姑恍然,頓時腰桿又挺直了,是樂家人就不怕了,論醫脈傳承、世家聲望,樂家可什麽都比不過許家。

許姑姑兩只眼也篩子似的,將樂瑤從頭到腳細細篩了一遍。她撇撇嘴,之前聽聞樂家被赦免了,原來是真的,這都回長安來了。

不過,她好似在邊關呆久了,皮膚都粗糙了,瘦了也黑了,可不像之前在長安時那樣風光了,當年這位樂大娘子,在她們這些小世家裏可是風雲人物,樣樣都能拔得頭籌的。

許姑姑不由瞥了眼自己那不爭氣的侄女一眼。瞧瞧,她這侄女不就是被比得樣樣不如,最後還與親娘鬧得格外難堪的麽?

許佛錦則是整個人都不好了,一雙眼睛瞪得溜圓,腦中嗡嗡作響。

她實在是想不通。

怎麽又是她啊?

長安城這般大,怎麽在這裏都能遇上啊!

太過分了吧,追著她殺啊?

許佛錦悲憤得很。

樂瑤也認出許佛錦了,心裏也想著,唉,她和這位許娘子還有些緣分呢,長安這麽大,又見面了。

那頭,崔大夫人請樂瑤坐下後,好似也想起了什麽,笑道:“樂娘子,應當是樂大娘子吧?我好似也記得你呢!”

樂瑤傻了:“啊?夫人認得我?”

“我記得,你馬球打得很好,詩文也很好,九娘,你可還記得?前兩年,你與王七娘子去曲江打球,被人打得落花流水的,回來氣得飯都吃不下,隔日又去給人家下戰書,仍是鎩羽而歸。你不服,連著約了三回,三回都輸,這事兒娘都還記得呢!”

崔大夫人忍俊不禁,似乎對女兒屢敗屢戰也覺著有趣,還回憶道,“哎呀,我記得打了三場球,我還去觀賽了,九娘是一個球也沒進,給你氣得好幾日臉都鼓鼓的,真是有趣!”

盧令儀臉都紅了:“……”

她也想起來了,怪不得方才覺著樂瑤眼熟呢,但這種丟臉的事兒就不必說得那麽詳細了吧,娘!

盧照容與盧照鄰都不禁大笑起來。

“娘!四哥五哥!別笑了!”盧令儀直跺腳。

一屋子的人都在笑,唯有樂瑤和許佛錦沒有笑。

許佛錦是呆呆地看著崔大夫人。

原來,母親也是不同的啊……同樣的事兒,她的母親嫌她丟人現眼,旁人的母親,卻覺著自己女兒不論做什麽都可愛可親。

她喉頭忽然有些發哽,忙低下頭去,整理膝上本就平整的衣裙,這衣裳啊,也是新裁的,但若不是姑姑發話,也輪不上她穿。

家裏的蜀錦、蘇繡,母親總說讓給妹妹。因為她是寡婦,不必穿得太鮮亮,何況,大姐姐有許多丟在家裏沒帶去夫家的好料子,白放著也浪費,讓她重新拆改了穿便是,旁人也瞧不出來。

是瞧不出來,可她心裏知道啊!

樂瑤則是默默回溯著原身的記憶,卻也不記得是否和盧令儀打過球了。但原身的確愛騎馬打球,每日來約她打球的貴女都不少,哪裏記得這許多人?

她騎術極好,好到樂瑤僅僅憑借身體遺留的肌肉記憶,之前都能連夜策馬穿越風雪趕回苦水堡。

想到原身這樣明媚的人當初是如何含恨離去的,她又是如何來到這裏,心底不由惘然,微微嘆息著垂下眼。

崔大夫人記得舊事,望向樂瑤的神色也更為寬和,便道:“好了,言歸正傳,九娘,你將覆面取了,讓樂娘子瞧瞧吧。”

盧令儀猶豫了會兒,還是揭開了。

樂瑤傾身一看,是典型的痤瘡,大小約有十來顆,多長在皮脂腺最旺盛的額頭和下巴上,鼻翼、人中也散長了幾顆,如紅豆大小,已紅腫脹痛結成硬疙瘩的,且還沒有長出白色膿點。

怨不得盧令儀會為此耿耿於懷,的確是大大影響了她的容貌。

盧令儀見樂瑤已看完,忙將覆面紗重新戴好,輕聲道:“明日大軍凱旋,長安萬人空巷……樂醫娘可有法子,讓我這臉在一兩日內光潔如初?至少莫要這般紅腫見人。”

樂瑤想了想,坦率地搖搖頭:“一兩日功夫是沒法子的,若是十天半月的倒是沒問題,但保不準還是會反覆長的。”

青春痘不是能單靠表面塗敷就能快速根除的,它的生長與青春期的內分泌激素波動、飲食作息息息相關,短期用藥頂多能壓下紅腫炎癥,沒法從根源調節皮脂腺功能、疏通堵塞的毛囊。即便用中醫調理,清濕熱、調氣血,起碼也得半個月以上,而且飲食忌口都得長期註意,不然必然要反覆的。

“兄長們都說你是能救命的神醫,怎的面瘡卻治不了了呢?”盧令儀面露失望,若是十天半月,她也不必請人來了,盧家自己調理面藥的侍女便能做到。

樂瑤笑道:“癥有緩急,術有專攻,何況面瘡並不危急生命康健,還是徐徐圖之更好。”

盧令儀嘆了口氣,煩惱不已。

許姑姑在旁聽了,心道果然,嘴角也已得意地悄悄揚起,她輕搖著身子上前半步,嗓音溫潤如蜜地說道:“九娘子莫憂!樂家的家學啊,其實並不擅長此道,雖我也不知樂家擅長哪一科,但我許家在婦人容養之道上是頗有經驗的,衡山公主用了我許家的玉容散,半日面瘡便消,都不必一日,至今也沒有覆發,九娘何不試試我們家的面藥?”

她說著還高高地睨了樂瑤一眼,語氣依舊溫和,貌似無意道:“樂大娘子說得沒錯,術業有專攻,許家所用藥材珍惜少有,還是祖傳的秘方,這藥效自然就好。”

樂瑤挑了挑眉。

盧四盧五也聽得微微蹙眉。

唯有許佛錦不知為何,心裏很是不安,她想起自己在穆家的丟臉經歷,真想扯一扯姑姑的衣裙,讓她別說了。

盧令儀卻又有些心動了,既然樂醫娘沒辦法,她不如試試許娘子的法子吧,總不能真這樣頂著滿臉紅包出門吧?豈不是要被人笑話死?

“九娘子你看,我們許家這玉容散是用上好的蜂蠟調和諸藥,裏頭有白芷、冰片、菊花、玫瑰等等,當然,其中還有些珍貴配方,不便告知,但菊花清香疏風,白芷消腫排膿,玫瑰疏肝理氣,這都是對癥的好東西,您聞一聞、瞧一瞧,與外頭那些尋常面藥是截然不同的。”

許姑姑趁熱打鐵,將玉容散的蓋子揭開,再以銀勺挖出一些來,給眾人展示清楚,一股馥郁的花香混著些許藥香,頓時彌漫在屋子裏。

盧四盧五也伸頭去看,那玉容散膏體滋潤皎潔如新雪,並不像一般面藥是那等濁黃色的,也不會聞著苦滋滋,看著似乎還真不錯。

盧令儀猶豫片刻,最終還是下定決心:“好,那便試……”

“白及。”

盧令儀話沒說完,樂瑤卻忽然出聲打斷了她的話。

眾人都看過去,她竟然閉著眼,鼻尖微翕,似乎在輕輕聞嗅空氣中那玉容散的味道,說了個白及後,她又接連飛快地報出:

“血竭、沒藥、紅花、黃柏、苦參、白芷,嗯,的確有白芷、玫瑰、菊花、冰片,但是蜂蠟可不是白色的,也沒有這樣油膩的香氣,你們為了調出這樣潔白的雪色,加了不少鉛粉和豬油吧?”

樂瑤慢慢睜開眼,就見許姑姑好似見了鬼似的瞪著她。

她直視著許姑姑:“鉛能快速收斂創面,但鉛久用也會沈積在皮膚和體內,有鉛毒之患,你們也是禦醫世家,不會不知道吧?”

樂瑤掃視一眼,周圍的人愕然地望著她,似乎都還沒反應過來。樂瑤覆又回過頭來,望著僵立當場的許姑姑,莞爾一笑:“真不好意思,你們許家這藥效非凡的祖傳秘方,被我聞出來了。”

許佛錦也瞪圓了眼,回頭看看雙手死死攥緊衣帶,指節青白的許姑姑,又看看從容微笑的樂瑤,半張著嘴,也不知道說什麽好。

她……她什麽鼻子啊,竟能聞出來?

樂瑤小時候為了眼盲後還能行醫生活,可是被師父要求閉著眼睛聞藥材辯藥的,自小如此鍛煉,使得她嗅覺本就遠超常人,等她真正眼盲後,五感缺一,其他感官不得不代償協助她生活,她的嗅覺也因此愈發敏銳,對各類藥材的揮發性成分所特有的氣息,更是敏感到了分毫畢辨的地步。

曾經,她就能聞出陸鴻元的牙粉配方,而今這盒所謂的玉容散,許家為求速效,各類含高濃度揮發油的止痛消腫類藥材不要錢一般加了極多,這小小一盒藥散的氣味濃度,可比陸鴻元的牙粉濃烈多了。

方才仔細聞一聞,她鼻子都給熏疼了。

樂瑤揉揉鼻子,這時又將方才許姑姑的話原樣奉還:

“我雖不知許家精於婦人容養一道到底是怎麽個精法,但你這玉容散也沒有你說的多麽名貴呀!前頭含量多的,血竭、沒藥、紅花,與跌打損傷的金瘡藥成分幾乎沒有差別,怎麽,你們難道是直接挑破面瘡,擠出膿包,再用這些消腫止痛、止血生肌的金瘡藥強斂創口?那怪不得能一日消紅,半日褪腫了!”

盧令儀腦中嗡的一聲,她難以置信地看向許姑姑。

方才這許家姑姑的確說了,要為她金針瀉火後,再用這面藥,便能即刻消退面瘡!原來是這樣!

許姑姑臉上血色盡失,卻還是強撐道:“你……你胡說什麽,什麽金瘡藥,你不要血口噴人,裝著能聞出來的樣子,你說得與我許家配方根本不是一回事!”

“挑破擠膿,再以加了花露的金瘡藥斂口,必會留下滿臉的痘印,這些印子,其實便是疤痕。臉上這些疤痕,用藥膏也只能淡化,加上這個法子只是讓創面快速結痂看起來平整,卻並沒有治本,將來還會反覆生瘡,若再反覆挑破,不僅疤痕也會日久沈著轉褐,更會蝕成滿臉坑窪。”

樂瑤沒有再與許姑姑爭辯,而是認真地看向盧令儀。

“你這面瘡本是青春血熱,即便不用藥,清清淡淡飲食,寬寬松松心情,月餘自會平覆。何苦為了一兩日光鮮,用這樣速效卻傷害大的法子,以後留下滿臉痘坑,只會追悔莫及。”

盧令儀捂著臉龐,怔怔聽著,想到衡山公主的臉上確留了不少印子,但她如今日日抹許家的玉露和其他面膏,好似並沒有覆發長痘,紅印還轉好了!

她一個激靈,想到方才許家姑姑非要搭售的神仙玉女露,猛地抓起案上那瓶玉露塞給樂瑤:“這個呢?樂娘子你聞聞這個,這個又是個什麽東西?”

許姑姑一時沒能阻止,頓時心神大亂。

樂瑤已經低頭聞了,恍然道:“喔,這倒是好東西呢,珍珠粉、麝香、沈香、白梅花、金邊瑞香、麥冬、龍腦冰片……怪不得你們敢這麽囂張,原來那玉容散根本就是個引子,你們實際上想賣的是這個吧?用了玉容散速效消瘡,再以此露徐徐淡印,且長期用著不可中斷才能見效,一癥兩藥,財源不斷,那這一瓶估計不便宜呢。”

盧令儀莫名興奮,立刻伸出一根手指:“是!貴得很,樂娘子沒來之前,那位許家小娘子說了,此露一瓶需一金!”

樂瑤咂舌:“這裏所配藥材雖不便宜,但也不至於這麽黑吧?”

一金?能買一車這藥了!

許姑姑整個人都氣到顫抖了!

好可恨的人!怨不得佛錦這般厭惡她,竟把她們家的秘方全都當眾念出來了,洩露了她們家的根本,居然還說她們黑!她怎會知道要研制出這樣的良藥,要耗費多少心血?多收點兒金銀又怎麽了!

這混賬東西!

她牙關緊咬,連齒縫間都氣得噝噝透著涼氣。

崔大夫人坐在上首,將眾人情態盡收眼底,她心中已信了樂瑤八分,但這小娘子脾氣倒是剛烈,聽到許家姑姑陰陽怪氣樂家沒有家學,竟這般直接捅破了許家面藥的窗戶紙,可她絲毫不留情面,將來兩家可要結仇了。

於是她微微一笑,幫著打了個圓場:“好了好了,這其實是兩家流派醫理不同的緣故,樂家以固本為要,許家以速效為先,天下醫理、妝術,流派紛呈,本無一定之規,總歸都是各有各的好。”

崔大夫人眼波溫和轉向許姑姑:“許娘子也莫動氣,坐下歇歇罷。”

許姑姑氣鼓鼓地坐下了,硬邦邦地說:“我們家若是沒有一點真功夫,怎敢給公主用藥?我們能得貴人青睞,自有其道理!”

他們家當然不傻,錢要掙,腦袋也是要的,玉容散是金瘡藥改良不假,但只是面瘡爆發時才用上幾回,哪裏就會中毒了?而那玉露的的確確是上好的美容養顏之藥,長久用了,必有好處。

樂瑤也不吭氣了。崔大夫人這麽說倒也沒錯,許家的東西不算沒用,自有願意速效消痘的人心甘情願去買,就像後世之人都知曉整容手術的風險,但愛美之心仍使人趨之若鶩,得與失的標準,每個人是不同的。

但她這藥若是賣得便宜點兒,樂瑤也不說啥了。

那可是一金啊一金!若是給穗娘家,他們一家七口都能溫飽過三年了!

樂瑤扯了扯嘴角。

但這變故卻使盧令儀更難過了,現在明擺著許家的藥是飲鴆止渴,樂瑤又說調理要十天半月,那她可怎麽辦啊!

她扁著嘴,捧著臉哀嘆不已:“那我這樣長著面瘡出去,豈不是要丟人現眼了?到時候王七娘又要笑話我了!”

樂瑤有點不明白:“九娘子緣何要活在他人的眼光中呀?”

盧令儀一怔:“什麽?”

“若有人因你生了幾顆瘡便笑話你,不喜愛你了,那是他眼瞎,並非你不好。他瞎任他瞎,清風拂山崗。面瘡總會好的,人心你也看透了,這不是好事兒?”樂瑤笑瞇瞇道。

盧令儀聽得噗嗤一笑,好一個他瞎任他瞎!

這樂娘子說話真有趣。

樂瑤見她能聽進去,便又認真道:“人在浮世,本就孤零零地生、孤零零地死,一輩子苦樂自知。既無人能替你活這一遭,你又何必要聽他們的?兩晉時以纖瘦為美,當今又以豐腴為美,可見這世上,美也是常常變的,更是人定的,那究竟什麽才美?”

盧令儀聽得呆楞楞,下意識重覆了一句:“什麽才美?”

“我以我美。”

樂瑤展臂,驕傲地說:“這世上,你只要覺得自己甚美,便是真美。即便頂著面瘡出去又如何?任憑別人說三道四、評頭論足,你只管澄澈自在,又何須外證?”

盧令儀眼眸震動,不免沈思起來。

盧照鄰卻聽得想叫好,前一句便罷了,後一句清風拂山崗,言語質樸,卻又自有道理,經得起細細推敲、耐人咀嚼。真是好句啊!

崔大夫人見女兒神色動搖,笑著搖頭:“這番道理,娘與你百遍你也聽不進去,倒是樂娘子說了,你還能聽上幾分,那便這樣吧,請樂娘子為你開方調理,明日也好,後日也罷,面瘡消否,你都開開心心去瞧你的熱鬧。可好?”

盧令儀深吸一口氣,重重點頭:“好!”

她咬牙想:王七娘若再笑她,她便罵回去。

都別要臉面了!

這下可好,許姑姑在盧家一盒面脂都沒賣出去,秘方還洩露了,氣得離開盧家時扯著許佛錦一路疾走,嘴裏不住地低罵,罵了半天,卻不見許佛錦吭氣,扭頭一看,她竟淚流滿面。

許姑姑更氣了:“你哭什麽?我都還沒哭呢!”

今兒倒血黴了,她的秘方啊!

許佛錦哭得止不住,淚珠滾燙,搖搖頭,一句話說不出來。

今日來了盧家,她才知道,原來天底下有這樣好的母親,不會嫌棄女兒給她丟人現眼,也不會嫌女兒治面瘡麻煩,盧九娘都這麽大了,也會這般親昵地摟著她。

原來……只是她的母親不愛她。

還有樂瑤那句話:“你孤零零地生,孤零零地死,沒人能替你活。”是啊,她姊妹兄弟眾多,可她哪一日不孤獨?

樂瑤不是對她說的,她甚至沒多看她一眼,可偏偏,許佛錦的心卻像被這句話狠狠劃開了一樣,鮮血淋漓。

沒人能替她活啊!

那……那她這二十來年,又是為了什麽而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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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

長安城外三十裏,灞陵原上。

黃土驛道突然震顫了起來,馬蹄如雷,滾滾而來。

遠處地平線上,煙塵如黃龍騰卷,越拔越高。

突然,一桿繡唐字的赤底金繡龍首大纛率先從塵幕中挑了出來,緊跟著,第二桿、第三桿……各軍、各衛、各府的旗幟獵獵湧出,豹尾旗、雀羽旗、龜蛇旗,各色繡著“蘇”“度”“岳”等主將姓氏的認旗密如林海,在風沙中翻卷。

旗幟之下,鐵甲寒光照人。

接著,一排,十排,百排……手持長刀的重甲騎兵先如鐵壁般湧現,騎兵之後,步伐震地的無數步卒跟在後面,長槊根根朝天,刀柄與鎧甲碰撞的錚錚聲,和在重重的腳步聲裏,大老遠都能聽見。

這些隊伍後頭還夾雜著無數馱馬和牛車,拉著繳獲的旗幟、器物、金銀財寶,最後還押著數輛囚車,車內賊首頸戴重枷,狼狽不堪,之後還有一串又一串數不盡的胡賊俘虜。

官道上等候消息的各方人員一瞧見,都立刻拔腿往城裏報信,邊跑邊激動無比地大喊:

“大唐萬勝!我王師凱旋!”

岳峙淵頭戴獸頭盔帽,端坐在高大的白馬之上,他一路都背脊挺直,松松地手持韁繩,目視前方,幾乎不怎麽動彈,而旁邊的李華駿卻像身上長虱子了一般,這兒扯扯,那兒抻抻,還要扭頭問:“都尉,你看我這頭上兩根鳥毛,沒掉吧?還在吧?”

自打樂瑤編的大聖在甘涼兩地出名後,現在他們軍中也流行盔帽上插長翎了。

遠遠望去,這騎兵人人頭上都是鳥毛飛揚。

李華駿還在絮絮叨叨,岳峙淵懶得理他,雙腿一夾著馬肚子,往前跑了兩步。

他遙望著遠方,還看不見長安城墻,但思緒已飄遠了。

聽聞,樂娘子也在長安啊……

她會來看嗎?

莫名的,岳峙淵也低頭拍了拍衣袖,順帶,還伸手給霜白馬脖上戴的彩綢也正了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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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註:清風拂山崗,引用自金庸《倚天屠龍記》

原本樂大娘子的一天:起床,吃飯,打馬球!吃飯,打馬球![豎耳兔頭]

至於和誰打,一個不記得,反正有人一起打馬球就好咯[加油]

今天是平安夜也,提前祝福讀者飽飽們都平安喜樂,像蘋果一樣,性溫,益氣,消除煩惱~[摸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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