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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蘿蔔皮妙用 四哥,你別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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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蘿蔔皮妙用 四哥,你別跑!

神奇的是, 那斑片沒隔一會兒,竟又自行消退。

等盧照鄰見到弟弟的激動心緒平靜,側身站定時, 耳後與頸側那片肌膚已光潔如初,了無痕跡。

樂瑤差點都以為是她看錯了呢。

怔忪間,盧照容已連忙為他四哥引薦樂瑤:“四哥,這位是我在苦水堡時結識的樂娘子, 是個神醫!她出身南陽樂氏,此番她是受人所請至洛陽診病的, 正好我要返回長安,便邀她同來,湊一湊大軍凱旋的熱鬧。”

他說著, 眼珠子轉了轉, 又立馬轉移了話題, 熱切地問道:“四哥先到一步, 路上可曾見到王師旌旗啊?”

“見過樂娘子。” 盧照鄰聞言,連忙先轉向樂瑤, 依禮微微躬身, 雙手當胸合抱,行了個標準的叉手禮。

他儀態優雅, 語氣溫和,令人如沐春風,卻又略有些疏離。

樂瑤也還禮。

盧照鄰這才無奈地回答弟弟後半句話:“我搭漕船來的, 如何能見著?走吧, 別在此處說話了,伯母已在內宅置辦了宴席,莫要讓長輩久候, 走,進去再說話。”

他說著輕輕拍了拍盧照容的肩背,示意他前行,又彬彬有禮地轉向樂瑤,以兄長身份展臂做請:“家伯母已在內宅略備薄宴,為五郎與樂娘子一行洗塵。樂娘子一路勞頓,萬勿推辭,請一同入席,稍用些湯水飯食。”

“不了不了,”樂瑤忙擺擺手。

她還是有點眼色的,盧家於長安的這間大宅,應當是盧照容伯父的,而他們真正的家宅在洛陽。

所以,盧家人今晚指定是家宴,她一個外人夾在其中,未免尷尬。且大戶人家規矩多,她只會久仰久仰和哪裏哪裏,到時寒暄起來,必有點招架不住。

最令樂瑤無奈的是,她一路享用盧家的精細肴饌,雖好吃,但吃多了吧,她反倒想吃點簡單的清粥小菜了,哎,有句話怎麽說來著,山豬吃不了細糠,她果真是個平民胃啊。

見盧照鄰似有些意外,她揚起笑臉解釋道:“連日車馬,的確已有些疲憊,兼之我多日不曾回長安了,想早些歇息,明兒也好出去走走,看看舊時街巷,宴席便不叨擾了。”

豆兒機靈地用手捂著嘴,打了個哈欠。

麥兒也疲憊地揉了揉腦袋。

這讓也想再勸的盧照容也不好再邀,只得吩咐一旁恭立的管事:“既然如此,引樂娘子並兩位小娘子去客舍好生安置,一應所需,務必周全,另備上清爽適口的晚膳,直接送至房中去。”

盧照鄰亦不再多勸,從容再施一禮:“如此,便請樂娘子並兩位小娘子安心歇息。寒舍簡陋,但也請視如己家,不必有何顧慮客氣,若有需用,盡管吩咐院中仆役。”

樂瑤也領著兩人還禮。

盧照鄰便與弟弟並肩朝內院行去。

盧照容隨著走了幾步,又悄悄回過頭,對著樂瑤飛快地眨了眨眼,狗狗祟祟地比了個手勢,這才繼續快步追上兄長。

樂瑤忍俊不禁,微微頷首,示意明白了。

在苦水堡萬事周全穩重的盧監丞這一回了家,也有幾分跳脫少年郎的模樣了。

方才是提醒她莫要提及診病之事呢。

隨即,她也領著豆兒、麥兒,隨引路仆婦穿廊過院,但……她路上也不禁回頭看了眼盧照鄰的背影。他的身形清臒挺拔,行走間衣袂微揚,很有名門子弟的清華氣度。

但想到剛看到那幾片斑紋,樂瑤眼裏不禁流露出了些許疑惑。

盧照鄰。

在樂瑤所學的歷史上,他是初唐四傑之一,才情卓絕。青年時期便寫下“得成比目何辭死,願作鴛鴦不羨仙”這般纏綿熾烈的千古名句。又與王勃、楊炯、駱賓王並稱“王楊盧駱”,還引領了初唐的詩歌革新,以雄放剛健的詩風打破南朝以來的靡弱文風,率先唱出了盛唐之音。

但樂瑤會透過歷史去了解他,其實還是和中醫有關。

歷史記載,他三十七歲時開始發病,起初只是肢體麻木、關節屈伸不利,但沒想到之後竟然成了他人生最大的劫難。

這位曾以錦繡文章傾倒長安的才子,從此踏上了漫長而絕望的求醫之路。他遍訪名醫,嘗試過針灸砭石、湯藥丸散,甚至服食毒蟲偏方、修習辟谷之術,病情卻日漸沈屙。

他在《釋疾文》中自述“骸骨百節,如在鋒刃”,在《病梨樹賦》裏以枯梨自喻,淒然寫下“支節攣縮,腰腳不遂”的慘狀,最終,發展到雙腳蜷曲、一手殘廢,漸漸連誦讀詩文的氣力都沒有了。

史書簡筆,說他患的是風疾,但中醫裏風疾的範圍甚廣,風濕痹癥、風邪入絡的病癥都可算風疾的範疇。也是因此,盧照鄰的病在後世中醫研究中也曾被反覆探討,有不少學者結合其癥狀推斷,認為可能與類風濕關節炎、帕金森病或麻風病相關。

加之他曾執弟子禮與藥王孫思邈相交,孫神醫不僅為他定制湯藥,還教他導引術調養氣息,甚至親自指導他辨識藥草、炮制藥劑。在孫思邈治療下,盧照鄰被病痛折磨的狂躁情緒逐漸平覆,劇痛得以緩解,一度重拾筆墨修訂詩文。

但在孫思邈辭京還山後,失去良醫診治的盧照鄰,為求根治服食丹藥中毒,又遭父喪慟哭嘔藥,病情再度惡化。

他又強撐了近十年,最後,他在絕望中與親屬訣別,投潁水自盡。巧合的是,他自盡那一年,孫思邈也恰好逝世。

盧照鄰一生用不少詩文記錄了自己病程發展和變化,研究資料很多,加上還有孫思邈為他治療調理的方子流傳下來,所以,他雖故去千年,其實卻是後世中醫人學醫時的老病友了。

中醫教育講究讀經典、跟名師、做臨床,不少現代中醫學生,在學習風疾類的疑難雜癥時,盧照鄰的病都是一個繞不過去的案例。

樂瑤甚至有不少同學的論文題目就是《盧照鄰風疾的中西醫辨治對照研究:從唐代風痹到現代類風濕關節炎/麻風病的診療反思》以及《孫思邈治盧照鄰風疾方劑的現代藥理探析》之類的。

樂瑤以前跟著老師去禹州龍門村游歷,拜謁孫思邈遺跡時,免不了要順路憑吊盧照鄰墓,當時她出發前還找老師開了點雷公藤總苷片、白芍總苷膠囊和利福平膠囊之類的藥給他貢上了。

因後世學者爭論不休,不知他究竟是風濕、麻風還是帕金森,她也不能對癥,只好相應的中成藥、西藥都拿了點。

也算中西醫結合吧,希望他泉下有靈,不要再被病痛折磨了。

當然,祭拜完,這貢品就拿走了,怕有村民以為有便宜撿,傻傻地拿回家去吃。

那會兒樂瑤是怎麽也沒想到自個能見到真的、活的。

但如今見到了……她其實有點偏向他得的是麻風了。

盧照鄰如今才二十多歲,身形看著雖偏瘦一些,但面相上看還是康健的,他眉如遠山、鼻準圓潤、唇色也紅;牙齒潔白而整齊,行走時步履穩健,腰桿筆直,怎麽看都是個翩翩佳公子。

若不是恰好看到了那兩塊肌膚上稍縱即逝的斑片,樂瑤也不會相信他是已有疾病之人。

但盧照容堅持要將她拐來長安,想必作為家人,他們已經察覺了盧照鄰身上某些不為人知的隱憂或征兆。

只是此刻未經望聞問切,樂瑤也不能妄下斷言。

後世研究懷疑的好幾種病裏,只有麻風病的潛伏期可長達數年、甚至十幾年。

人體感染麻風分枝桿菌後,因人類對其普遍具有一定先天免疫力,當感染者免疫力較強時,免疫系統可抑制病菌的大量繁殖與擴散,使其長期潛伏在皮膚、神經末梢等部位,只會有輕微、容易被人忽視的癥狀,不會引發明顯癥狀。

只有當免疫力下降時,麻風病菌才會突破免疫屏障,侵襲皮膚和周圍神經,開始大量增殖,表現出臨床癥狀。

所以,後世臨床上有很多麻風病患者都已潛伏了很多年,等病癥嚴重了才來看病,因為他們大多都不知道自己原本竟是得了麻風病。

潛伏期的感染者甚至都不具有傳染性,隱蔽性很強,生活中偶爾有一些微小的癥狀,如偶爾低燒、長疹子等等,家人也不會在意。

而類風濕關節炎、帕金森病等,早期便多有特征性的癥狀,比如對稱性腫痛、比如晨僵等等,更容易分辨。

雖然有所猜測,樂瑤也沒著急定性,還是得真正上手診治才能下定論。她便先暫且按下心緒,隨著盧家仆婦的引導,前往客院安頓。

盧家的客院不管是否有客來,始終都有專門的婢女雜役灑掃維護。樂瑤帶著豆兒、麥兒入住時,庭院裏潔凈無塵,水鐘叮咚,卵石小徑旁幾株晚梅開得正旺,尚有餘香。

屋內陳設雅致,通鋪厚席,腳踏上去都暖意融融,她們隨身那點簡單行囊,也被妥帖地安置在了廂房內。

但或許是因分在客院服侍的多是些地位不高的粗使仆役,被派來詢問樂瑤晚食需求的小婢女,年紀不過十二三歲,身量未足,穿著半舊的皂色襦裙,垂手立在門邊,問話時聲音細細的、小心翼翼,一直恭敬地低著頭,都不敢看樂瑤一眼。

樂瑤倒是一眼便註意到,她那雙露在袖外,有些不安地交握著的手上,指節紅腫,手背上有好幾處皸裂開口的凍瘡。

樂瑤心尖微微一動,只道:“有勞你了,備些胡餅並湯索條便好,不必太煩瑣。”

小婢女應了聲“是”,屈膝一禮,腳步無聲息地退下。

但後來端上來時,單單胡餅便烙了三種不同的口味,有羊肉椒豉餡的、乳酪棗泥餡的,還有純芝麻素餅;索條都澆了厚厚一層面哨子,也是有葷有素,此外,另配八樣精巧小菜:醋拌芹苗、醬漬乳瓜、蒜泥齏蓉、芝麻波棱菜、鹽腌秋葵……

林林總總,將端上來的黑漆食案擺得滿滿當當。

樂瑤看得嘆息,再看那小婢女,明明手疼得微微發抖,卻還是強忍著,臉上笑容依舊地為樂瑤與豆兒麥兒擺膳擺筷子。

“請小娘子們慢用。若有別的吩咐,喚奴便是。”她擺弄停當,又躬身行了一禮,便要退到門外廊下守候。

樂瑤輕聲叫住她:“你們竈間可有做菜剩下的白蘿蔔皮?”

小婢女楞了:“小娘子要蘿蔔皮?”

樂瑤笑道:“若是有,勞你去取一些來,請廚下人用清水煮軟。再備一盆溫熱的生姜水,一同送來。”

小婢女懵懵地應了,貴人要求雖古怪,也不敢多問,連聲應下,倒退著出了門。

沒一會兒,她便端著一個熱氣氤氳的銅盆並一只白瓷碟回來了:“奴奴取來了,小娘子請用。”

盆中是散著姜辛氣的生姜水,碟子裏是焯水過的蘿蔔皮,估摸著那些廚役也懵了,以為樂瑤喜歡吃蘿蔔皮,切得每一條都大小均勻,還挑過了似的,一條條潔白如雪。

樂瑤示意她將銅盆放在一旁的矮架上,溫言道:“這是為你要的。一會兒,你端回屋子裏去,將傷了的手泡在生姜水裏,泡個半刻鐘,泡完後,用幹凈的舊麻布擦幹,再將白蘿蔔皮敷上去,以後你冬日早春再生凍瘡,便這般治,每日兩次,隔幾日便能好。”

小婢女徹底怔住,呆呆地看著自己的手,又看看樂瑤,嘴唇動了動,竟驚訝得都發不出聲音了。

“拿下去休息吧,我這裏也不需要人時時刻刻服侍,你只管回屋子裏去暖一暖、泡一泡,”樂瑤擺擺手,“對了,你若是有其他姊妹手也傷了,也可以一並試試。”

小婢女又呆立了好久,半天才回過神來,抖著手重新端起那盆還冒著熱氣的生姜水、那碟子白蘿蔔皮,臨走前又深深彎腰道:

“奴……多謝小娘子恩典。”

她端著盆碟,退出了溫暖明亮的客房,穿過夜色裏微寒的庭院,回了仆役們聚居的廊下廡房。

裏邊是大通鋪,同屋住著有十二人,今日不當值的幾個正在屋子裏就著快燒沒的油燈縫補衣裳,見她端了東西回來,都好奇地圍過來問:“這是什麽?”

“呀,你哪兒討來的熱水?”

“你不是去服侍五郎帶回來的女醫娘子了麽?怎的回來了?”

“我聽人說,五郎請回的小娘子瞧著比我們大不了多少,可真是女醫嗎?”

小婢女將銅盆小心放下,被問得都不知道先答哪一個了,便老老實實將方才發生的一切都說了,說樂瑤一眼便留意到她手上的凍瘡,又如何吩咐準備姜水與蘿蔔皮,最後是如何囑咐她敷用、讓她回屋休息……

屋內七嘴八舌的聲音漸漸止住了。

這屋子裏幾個年紀相仿的女孩,都不約而同地低下了頭,怔怔地看向了自己的雙手,她們的手因常年漿洗灑掃,遍布新舊凍瘡與粗繭,骨節也比尋常人更粗大,有些人的手指甚至是變了形的。

為奴為婢的,即便是在盧家這樣家風清正、從不隨意打罵奴仆的人家,也是年年生凍瘡的,沒法子,她們不是在各房主人身邊貼身伺候的,都要做粗活兒啊!

冬日裏汲水、灑掃、漿洗衣物,雙手整日泡在冷水裏,凍瘡便生得又紅又腫,癢起來鉆心撓肝,破了皮更是針紮火燎般地疼。

但沒想到,不過一面之緣,竟會有人為她們這些卑賤的人費心。

有那等心思細的,已有些哽咽了:“那小娘子真是善心。”

旁邊一個年歲稍長、凍瘡尤為嚴重的婢女卻將信將疑:“這般簡單就能治?我年年都生瘡,好容易攢了幾個大錢去藥鋪買過瘡膏,抹了也是白搭,最終還是要捱到天暖和了才肯消停。”

小婢女望著銅盆裏裊裊的熱氣,輕聲道:“我也不知靈不靈驗。可……那位小娘子特意吩咐了,總歸不要辜負了人家的好心,試試也不要緊,這水還熱著,我們便都泡泡吧!”

說的是,於是眾人都將手伸了進去。

“哎呦——”

“嘶……”

手指泡入溫水裏,水中帶著生姜的辛辣暖意,辣得她們雙手一陣陣刺痛,幾人忍不住倒吸涼氣,齜牙咧嘴。

可誰也不肯縮回手,只是咬著唇忍著,畢竟她們很少能用上熱水,這樣泡泡,忍過一開始的刺痛,就慢慢舒服了起來。

原本凍得麻木僵硬、幾乎不聽使喚的手指,在這暖流下,竟慢慢恢覆了知覺,能嘗試著微微蜷曲。低頭看去,手背上紅腫的凍瘡,好似都沒有這麽紅了,那種又疼又癢的折磨也似乎消退了些許。

有人忍不住輕輕摩挲著自己的指節,喃喃道:“真暖和。”

依著樂瑤的囑咐,泡足約半刻鐘後,她們互相幫忙,用幹凈布巾拭幹雙手,又小心揭起煮得軟乎乎的白蘿蔔皮,敷在凍瘡上。

軟綿的觸感包裹了一會兒,鼻子裏都是清清爽爽的蘿蔔味兒了。

才敷了一小會兒,就有人試著動了動敷著蘿蔔皮的手指,驚喜地低呼:“呀!不癢了!”

那個先前質疑、凍瘡已裂開小口的婢女,原本一碰傷口就疼得吸氣,方才泡姜水時都痛得額頭冒汗,可此刻蘿蔔皮敷上,那種火辣辣的刺痛竟就慢慢緩和下來,變成一種溫溫的感覺。

待蘿蔔皮的水分被吸收,變得有些幹癟,她們才小心揭下。

取下來時,眾婢女不約而同地舉起自己的手,湊到眼前細看,又都不約而同地驚呼起來,每個人原本紫紅腫脹的手指關節,竟都或多或少地消下去大半!

嚴重的腫包竟然真就平覆下去,只剩下些微微凸起;裂口處的紅腫也消減許多,不再顯得那麽猙獰可怖。

“真……真管用!”小婢女又驚又喜,反覆看著自己那幾根明顯瘦下去的手指,忙不疊地伸給旁人看,“你們瞧!快瞧!我這指頭小了不少呢!”

“我的也是!”

“老天爺,這比藥鋪裏那幾十文一盒的膏子還靈驗!”先前那懷疑的婢女此刻又是高興又是懊惱,連連跺腳,“早知如此,我往年何必省吃儉用,花那些冤枉錢!”

小婢女莫名有些驕傲起來,與同屋的姊妹道:“我先前候著時,便聽到五郎與四郎說了,那樂小娘子是邊關來的神醫!洛陽的貴人都大老遠請她來診治,那怎麽會不厲害呢!”

姊妹們都紛紛感嘆不已。

“咱們這等微末之人,竟也能得如此神醫診治,真是好福氣!”

“這法子真好啊,那小娘子必是專為我等想的,回頭我們每年只需合起夥兒來,一起攢錢討幾壺熱水,再去廚下白饒些姜片、蘿蔔皮就能保住雙手,不必受折磨了!”

小婢女聽得頗為喜悅,連連點頭。

這一夜,這滿屋的婢女因手上痛癢大減,很難得地,都睡了個安穩踏實的好覺。

隔日,小婢女天不亮便起來了,早早便跑去大廚房要樂家小娘子的早膳,盯著廚娘備好熱騰騰的粟米粥、新蒸的百花糕並幾樣清爽小菜,用食盒仔細裝好,便連忙殷勤地送到樂瑤住的屋子裏來。

她輕輕推開院門,一瞧,沒想到,那樂小娘子竟已起身了!她領著她身邊那兩個小徒兒,站在院子裏虎虎生風地打拳,先是她看不懂的,各種掰胳膊掰腿的動作,之後又像是練武似的,紮著馬步,出拳帶風,招招式式都帶風。

看得小婢女更為敬佩了。

她忙將朝食擺進屋裏,用爐子溫好,又取小泥爐細細煨著粥羹,轉身便去鍋爐房吩咐多送些熱水來,供樂瑤師徒洗漱。

樂瑤洗漱完畢,見了她,先低頭看了看她的手,見已有好轉,不由笑道:“昨日敷了沒有這般疼了吧?這幾日你都只管打著我的名號去要熱水、蘿蔔皮來,連著敷三日,必好。”

小婢女感激不盡,見樂瑤這般平易近人,不像旁的貴女那般嫌棄奴仆卑賤骯臟,反倒全無架子,她猶豫躊躇了好久,等樂瑤吃完飯了,終於鼓足勇氣,忍不住跪下請求道:“小娘子,奴奴有個阿姊,在園子裏當差,前日清假山青苔時失足摔了,如今走路還跛著,疼得厲害……能否、能否勞煩小娘子也給她瞧瞧?”

說完,也不敢看樂瑤,一味緊張地伏在地上。

樂瑤忙讓她起來:“無妨,我也無事,你只管叫她來。”

如今時辰還早,盧照容估摸著也還沒起來,大軍更是還未入城,她在人家家裏也不好四處閑逛,本打算出門去,看看原身被抄沒的家宅可還在,或是打聽打聽在掖庭的繼母繼妹可有因天下大赦被放出來的。

不過那也不忙,這會兒趁機看幾個病人也好。

小婢女喜得要蹦起來,連忙道謝,轉身飛跑而去,不一會兒,便將她阿姊攙著來了。

她阿姊也比她大不了幾歲,眉眼很是相似,被小婢女攙著,左腿不敢著力,行走間一瘸一拐,甚是艱難。

說是熱敷了幾日不見好轉,又不舍得告假去外頭瞧病,告假是要扣月錢的,原本也不多,再扣上幾日,下月還怎麽活?而盧家所在的坊市住的人家都非富即貴,坊內的醫館也格外昂貴,她們根本看不起。

於是她就打算這麽熬著,等著這腿自個好,沒想到越來越疼,今日小婢女去看時,小腿和膝蓋已經腫得老高了。

樂瑤蹲下身掀開她褲腿一看,小腿外側一片可怕的青紫瘀腫,觸之灼熱,她沿著脛骨外側輕輕按壓探查,松口氣,只是筋骨略有錯位,骨頭沒斷,正正骨就好了,她老本行啊!

她也不吭聲,只是繼續用手輕輕地按壓她的小腿骨,好似還在查找哪兒摔傷了似的,一邊按,還一邊笑瞇瞇地對小婢女阿姊說:“你叫什麽名字啊?你這模樣生得可真討喜,還有倆這麽深的酒窩呢!你們倆是親姊妹?家裏姊妹幾個呀?都叫什麽名兒?”

小婢女的阿姊完全不知江湖險惡,見這位神醫小娘子如此和氣,緊張之心去了大半,老老實實一個個答:“回小娘子的話,奴沒有正經名字,阿耶是盧家的莊頭,我們家三代都為盧家種地,他叫奴百斤、叫奴大妹千斤、二妹萬斤,取這名,便是盼望主人家的田畝能年年豐收……嗷!!啊!!”

話沒說完,樂瑤就動手了。

她左手按住百斤膝蓋外側固定,右手早已悄然攥住她腳踝,趁她毫無防備,手腕直接一轉,將她整個小腿都向內一旋一送!

哢嚓!

“啊啊啊!”

伴隨著慘叫聲與極清脆的骨節歸位聲,樂瑤拍拍手站起來。

“好啦!”

百斤的眼淚都炸出來了!

那小婢女正是萬斤,看得也是渾身一哆嗦。

她剛剛也沒反應過來,還因阿姊說起她這怪名兒,有些羞澀呢。畢竟誰家女娃娃叫萬斤啊?阿耶也真是的……直到阿姊慘叫,她才看到樂娘子哢哢下手掰了!

好快啊!但……看著也好疼啊!

百斤趴在地上直哭,等最初那一陣劇痛和餘痛緩過來,她下意識輕輕動了動小腿,竟能順利地動了!她再扶著妹妹小心翼翼地站起來,踩下去也不再疼得鉆心了。

能站了!

更神奇的是,或許是隨著錯位筋骨覆位,她腿部的氣血得以流通,腿與膝蓋上的腫脹都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消退。

她在妹妹的攙扶下還試著走了兩步,傷處還有些腫脹酸麻,也還有些疼,但走起路來可比先前好多了。

百斤又驚又喜,眼淚還掛在臉上也顧不得擦,掙開妹妹的手便又跪下磕頭:“多謝小娘子救命!奴、奴願奉上診金……”

樂瑤伸手一把托住她胳膊,沒讓她跪下去,笑道:“剛給你正好的骨頭,你可別給我又磕壞了。不必多禮,不過舉手之勞,也不要提什麽診金了,你那些錢攢著不易,回去好生歇著,記得討些熱水,夜裏多泡泡腳,明日便能好利索了。”

百斤與萬斤聞言,眼圈齊齊紅了。

她們生來為奴,命如草芥微塵,何曾想過,竟會有貴人肯這般俯身,為她們正骨止痛,還這般溫和體恤,分文不取?

兩姊妹感恩戴德地退下了。

樂瑤便也回屋給豆麥布置今日的課業,倆小丫頭先前幾日在穆家都快玩瘋了,尤其是豆兒,先前讓她背的藥名竟然忘了大半,氣得樂瑤都想去定制一把戒尺來了。

豆兒見勢不妙,連忙抱著她的腿,仰著臉保證,她這回一定背得牢牢的,再也不貪玩了。

看著她那奶乎乎的小臉蛋,樂瑤也算體會到上官博士想撓頭的心了,想對徒弟們嚴格些,可又體諒她們年紀小,總會心軟。

樂瑤還是板起臉,硬著心腸罰豆兒多抄幾遍字。

這才出來伸了個懶腰。

剛出來,卻見院子門外多來了幾個奴仆正探頭探腦,你推我搡,可又都怯怯地縮在門口,不敢邁過門檻。

樂瑤摸摸下巴,心想,估摸著是從百斤萬斤那兒得的消息,似乎也想來求診,卻又怕唐突她這個“貴客”,萬一惹得貴人生氣,被管事的罰了就遭了。

一見樂瑤看過來,那幾個奴仆頓時又嚇得連連後退,慌忙垂下眼,縮著脖子大氣不敢出。

樂瑤見狀,索性朝門外和氣地招招手:“要看病?都進來吧!”

等了好一會兒,才有個約莫十三四歲、頭上還紮著雙髻的小奴,壯著膽子,同手同腳地挪了進來,低著頭,局促不安地道:“小娘子……小的……小的肚子疼……”

樂瑤笑著給他取了個蒲團:“來廊下坐吧,我先把脈。”

……

卻說另一頭。

盧照容其實並不如樂瑤所想還沒起,他也是天不亮就起來了。

昨日吃了家宴,今晨他與盧照鄰便被伯父拎著出門,給在長安的族中諸位長輩一一請安見禮,這會子好容易脫身,立刻像匹脫韁的野馬,一把拽住正要回書房整理詩文的盧照鄰,不由分說就往客院拖。

盧照鄰都無奈了:“我都說了,我沒病!”

昨日盧照容一提什麽“從苦水堡帶了位神醫回來”,盧照鄰便知這小子打的什麽算盤,只是礙於外人在,沒有揭穿他。

估計又是要勸他看病的。

盧照容瞥他一眼,見已被拆穿,便也幹脆道:“你當我不知道呢,阿娘都與我說了,你在江南時便時常長疹子、無緣無故便發熱,雖說不吃藥,一日半日又自個好了,但阿娘還是不放心,她說了,將這差事交到了我身上,讓你這回必須好好看病!”

盧照鄰嘆氣:“既然都自個好了,便不算病。”

“病不病的,你說了不算,大夫說了才算!”盧照容可不管他說什麽,拖著人就往樂瑤那兒跑,他在邊關這麽多年,唯一的好處就是力氣見長,不管盧照鄰路上怎麽掙紮,都逃不出他的五指山。

鬧得盧照鄰最後也只能放棄了,被動地被他拽著走。

“就算要看診,伯父家中不是也養著些老醫工?何必舍近求遠,尋個未婚女子看診,多有不便啊……”盧照鄰腳都被拽進院門一半了,還在負隅頑抗,“五弟!”

“你不懂,尋常的大夫,比不過樂娘子萬一!”盧照容拉著人死拽,頭也不回,另一只手伸出一根手指,煞有介事地搖了搖,“你就看吧,一看一個不吱聲!”

盧照鄰只好不吱聲了。

但沒想到兩人匆匆而來,剛一進客院便聽見了各種嚎叫。

“哎呦餵!”

“嗬!”

“娘嘞!”

“嗚嗚嗚我不看了,我有點好了,我想回家……”

鬼哭狼嚎的。

兄弟倆一楞,盧照鄰是滿眼驚疑,不知發生了什麽。

盧照容臉上則閃過了一絲心虛。

他已經猜到樂娘子在幹什麽了,但他能說麽?說了四哥指定要跑!於是他假裝驚訝地張了張嘴,還說:“哎喲,這是怎麽回事啊?走,四哥,我們看看去!”

兩人穿過院門,又穿過一道月洞門,正好看到庭院裏排了一長溜的仆從,男女老少都有。

樂娘子帶來的兩個小徒弟還給他們發臨時寫的號牌。

這就已經把盧照鄰看呆了。

“這是做甚啊?”他小聲地湊到弟弟耳邊問。

盧照容裝傻:“我不知啊,過去瞧瞧。”

說著繼續拽著他往前湊了兩步。

這麽一靠近,正好看見樂瑤讓兩個看完病沒走的健壯仆婦幫忙,按著一名年輕仆從俯趴在葦席上,她俯身按了按那仆從僵直且有輕微隆起的腰部,說了句:“脊柱側彎了,腰部兩側都不對稱了,你可別動啊,我幫你錘回去,不然你將來腰都直不起來了!”

那年輕仆從已經嚇得渾身劇烈發抖,涕泗橫流,嘴裏一個勁地問:“真不疼嗎小娘子,真不疼嗎……”

“不疼不疼,就是有點麻,你就當蚊子叮一口!”

話都沒說完呢,她突然掄起大錘就砸,哢嚓一聲,那仆從頓時淒厲地慘叫一聲,不知是疼的還是嚇的,軟趴趴躺在地上不動了。

滿院子排隊的人都跟著一抖。

樂瑤隨手將大錘往地上一杵,蹲下來掐他人中:“醒醒!醒醒!治病呢,別睡啦!喏,站起來看看,腰應當能動了吧?”

那年輕奴仆被硬掐醒了,哭著爬了起來,摸了摸後腰,又轉動了兩圈,還真能動了!他又驚喜又害怕,一把鼻涕一把淚道:“嗚嗚嗚多謝樂娘子,能動了,嗚嗚嗚……疼啊……嚇死我了……”

盧照鄰震驚地回頭看了眼盧照容,抖著手問:“你確定這是神醫,不是鐵匠嗎?”

盧照容眼神飄忽,訕笑道:“怎麽會呢!真是神醫!”

要不是他還拽著他的衣袖,盧照鄰估計已經轉身奪路而逃了!

只見廊下樂瑤扛著大錘又喊了:“下一位!還有正骨的沒有?”

盧照鄰瞥了眼,眼裏滿是驚悚:“老五,我……我不會也要這麽治吧?我可是你親哥啊!”

“看了才知道嘛,我又不曉得你什麽毛病。”盧照容尷尬地嘿嘿了兩聲,發現盧照鄰正警惕地悄悄後退,更是撲過去緊緊拉著他不放,“四哥,你別怕,樂娘子說了不疼的!”

兩人拔河似的,他逃他追。

“四哥,你別跑!”

“你就試試吧!”

風中隱隱傳來了盧照鄰難得粗俗的一聲罵:

“我試個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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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盧四:老五要殺我啊!![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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