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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肺炎膿毒癥 必死,我也要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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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肺炎膿毒癥 必死,我也要救!……

穆大人被門外聲響擾醒, 迷糊著撐起身來,一聽是雨奴不大好了,睡意頓時全消, 驚出一身冷汗,也顧不得詢問自己方才睡得如何、是否還打鼾憋氣,慌忙抓過榻邊外袍披上,一邊系著衣帶一邊急問:

“雨奴怎地了?你細說!”

天剛黑, 屋子裏雖點了燈,但也不甚明朗, 穆大人心焦如焚,下榻時未及細看,邁過碧紗櫥門檻時, 一腳踢到氣急攻心而昏迷的成壽齡, 自己差點摔個狗吃屎, 幸好旁邊楊太素眼疾手快攙了一把, 他才站穩了。

穆大人低頭一瞧,見成壽齡直挺挺躺在地上, 也是愕然:

“成醫工這把年紀, 睡得這麽好麽?怎的隨地而睡呀!”他此刻實在無心管照這些,只揚聲道, “快來人,將成醫工擡回他住處去!”

說完又急急掀了簾子到門口問那婢女:

“雨奴怎的了?你再說一遍!”

婢女跪下來嗚嗚地抹淚:“郎君啊,小娘子方才渾身抽搐, 將服下的藥全吐出來了, 之後便仰倒在踏上了,底下……底下便溺俱下,雙腿僵直, 氣息奄奄,眼看……眼看就不成了!老夫人都要哭死了!先前甄醫工明明為小娘子以金針吊了命,說了還能撐幾日的,可今日吃了許醫娘兩副藥,竟就不成了!”

穆大人聽得潸然淚下,重重頓足,長嘆一氣:“唉!”

許佛錦臉皮煞白,聲音都抖:“你……你此言何意!先前老夫人請我來時便說了,那孩子本就是油盡燈枯之象,只不甘心就這麽發送了她,才廣求醫家,希冀延續幾日性命罷了!如今怎能全怪罪於我?”

她來時,穆老夫人這叫雨奴的外孫女,便已病得奄奄一息,聽聞把醫案都遞到她父親伯父手裏,被她伯父批了個“藥石無醫、束手無策”後,才被她姑姑得知,姑姑便讓她過來瞧瞧的。

許佛錦學了幾年醫,其實還不算正式出師行醫,以前都是姑姑帶著她在長安各貴婦人內宅診治,她在姑母身邊打打下手。

今日是她頭一次挑大梁,借著許家一門三禦醫的響亮招牌在同道與病人面前亮相。

她雖也年輕,但因許家名聲比樂家大多了,且朝中有人好辦事啊,她來這裏時,待遇便也比樂瑤要好多了,成壽齡根本就不敢拿她的年紀說事兒,還對她禮遇有加呢。

雨奴這病雖重,但姑姑說了,讓她來,就不是為了讓她把人治好的,穆家大肆在長安、洛陽等地搜羅良醫,各世家名流子弟齊聚,她過來正好與他們多多交游,混個臉熟。

日後若貴眷內宅有婦人隱疾,自會有人想到她許佛錦。

這樣的重病即便治不好,那也有話說,對外就說使盡手段治過了,幫著續了多少日的命,如此重病都能續命,哪怕僅有幾日,傳揚出去,誰不讚她醫術?往後要在世家貴胄裏行醫,還愁沒有人脈麽?

可她萬沒料到,穆老夫人竟當眾指責,說是服了她的藥方致病情惡化!那豈不是敗壞她名聲麽?許佛錦情急之下,口不擇言,辯白道:“我開的都是中正平和之藥,絕不可能吃了便有不好,可不幹我的事兒,是她命數如此……”

甄百安一聽就皺了眉頭,默默挪了兩步,離她遠些。

這婢女口中曾用針灸為雨奴吊命的醫工就是他。

因此他很知曉這孩子的病情。

那叫雨奴的孩子,才九歲,她母親是穆老夫人的女兒,但她父母在她繈褓時便已故去,只能托庇在穆老夫人膝下,本就是個可憐孩兒。

加之,雨奴還是早產的孩子,娘胎裏便有不足,聽聞她繈褓時胎稟怯弱,乳食難化,竟吃不得奶,一吃便長疹子、發熱,不管是人奶牛乳羊乳狗乳全都不成,是穆老夫人遍求醫家,想方設法,以米油、豆汁、細糜,佐以各樣溫養藥膳,一匙一勺,小心餵養,才養大到這歲數的。

小小人兒,為求活命已嘗盡苦楚,不料今年開春,又不慎染上風寒,來勢洶洶,突發壯熱不退,伴寒戰、面紅目赤,咳嗽頻繁劇烈,夜不能寐,肢體酸楚乏力。

可憐她用了多少良藥也不能退熱,之後便喘促加重,呼吸急促費力,端坐時才能呼吸,不能平臥,咳嗽時胸痛劇烈,口唇開始發紺。

穆老夫人慌了神,接連更換數位大夫,甚至遣人疾馳長安求藥。

還是耽擱了。

甄百安等人是去歲便接到穆大人的書信,等積雪化了才為了打鼾癥過來的,他們出發時雨奴還未染病,但等他們到洛陽時,她已是重病十餘日,喘促氣絕,張口擡肩,咯吐大量膿血交融、腥臭刺鼻的痰涎,呼吸節律不齊,脈也已有了死象。

醫者仁心,既然來了,他們也並未推諉,立時竭盡所能,為她吊命續氣。他們這七八個醫工,已經為雨奴診治過一遍,不僅僅是針灸吊命,他們也用過附子、參湯等固脫救逆的藥,能用的法子都用了,但也沒怎麽見效……這麽吊著,也不過是這幾日的事兒了。

而許醫娘是他們到了以後,才從長安過來的。

她來時雨奴便已無藥可醫……但穆老夫人便如今日一般,絕不肯輕易放棄,懇請她出手診治,才有了婢女今日的說法。

平心而論,雨奴病勢沈屙至此,的確怪不得她,但她這急於撇清關系的話卻說得太傷人、太涼薄。

穆大人聞言立刻便含淚怒瞪向她,溫和的他頭一次大聲怒喝:“什麽叫命數如此!難道雨奴生來便該死的?”

許佛錦心下一突,正要開口解釋,旁邊先傳來一聲女子的清脆暴喝:“別吵了!”

扭頭一看,就見方才一直沈默,在仔細聽婢女說話的樂瑤此時已大步跨下石階,一把將婢女拽了起來:“既然這麽緊急,還在此多言作甚?走!你在前帶路!”

這時眾人才發覺,樂瑤看著瘦巴巴的,力氣竟然這麽大,臺階下那身材豐腴的婢女被她單手便拽起來了。

婢女臉上掛了淚,被她扯得一懵,怔怔擡頭。

樂瑤卻已松手,大步往前走,還一邊高高挽起袖子,見她沒跟上,還催道:“人命關天!你不是請我去救命嗎!發什麽楞!快啊!”

“是!是!”婢女心尖一顫,提著裙子趕忙跑了起來。

樂瑤也跟著跑。

兩人一跑,穆大人也急了:“我也去!我也去!”

他也提著衣袍跑了。

鄧老醫工一看都跑了,他也拔腿狂追。

柏川原本領著豆兒、麥兒、六郎三個孩子候在院外廊下,本想等著各自的師父們料理完穆大人的病一同回去休息的,沒想到,冷不丁就看到樂瑤的殘影從眼前掠過,緊接著是穆大人,後面連自己那年逾八十的師父也跑得須發皆張。

好幾個人影嗖嗖從眼前飛過。

柏川與三個楞楞的豆丁低頭對視一眼,立刻反應過來。柏川一把背起鄧老醫工的醫箱,三個孩子串成一串,一起扛著樂瑤的大錘,也追了上去。

甄百安與楊太素幾個吃驚地站在原地,兩人相互看了眼,眼裏滿滿都是震驚,樂娘子竟然主動要去攬這爛攤子?

沒聽那婢女說麽,這穆老夫人已經哭得神志不清,許醫娘開了藥後雨奴病勢危急,她便說是許醫娘的藥不好,把雨奴醫治壞了。

此刻誰若接手,萬一那孩子在診治中途不幸氣絕,豈不是一輩子名聲都毀了?

他們倒不是專為許醫娘說話,許佛錦開的方子,穆老夫人還請楊太素還看過,當時他只覺著這方也太……幼稚了些,都是些不出錯的尋常藥,這樣的藥喝下去和喝水也無異了,沒什麽用。

看在許家的情面上,他便沒有說出來。

畢竟他們都是去醫治過的,雨奴的境況今日已很不好了,她已二便失禁,那都不能用奄奄一息來形容了。

而是隨時都會暴死。

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楊太素猶豫道:“那我們……”

甄百安卻想到樂瑤說“醫者不分你我,醫道方能精進”的話,沈吟片刻,決然道:“同去看看吧!就算……也可為樂醫娘作個見證。”

楊太素心想,也好,反正他不動手就行,到時候應該怪不到他頭上,便答應了。這麽想雖有些冷血,但……他身後是弘農楊氏百年盛名,他不能行差踏錯,拖累家族。

兩人便也急急趕去。

許佛錦見所有人都湧向穆老夫人所在的萱草堂了,心中又是驚懼,又是惶然。姑母不在,她都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但轉念一想,方才失言已落下乘,此時若畏縮不前,豈非坐實了心虛?不成,她不能一個人留在這裏!

那樂瑤前去給雨奴醫治,若是醫治不好,她肯定會借此推到她身上,說是她開錯了藥導致的,從而把自己摘幹凈。

人若死了,自然她說什麽是什麽,到時她跳進黃河都洗不清了!

是是是,她得過去,好為自己說話!

許佛錦咬咬牙,也提起裙裾,匆匆追著甄百安與楊太素的背影而去。

穆家宅是三進大宅、還帶東西兩處別院。穆老夫人所居的萱草堂自成一院,日常很是清靜,老人家平日裏也早睡,往常這個時候早已熄燈了,此時卻燈火通明,窗紙上人影惶惶交錯,哭聲震天。

樂瑤跟著婢女沖進雨奴的房間時,穆老夫人已經哭到起不來身子,趴在塌邊,不管婢女仆婦如何勸解,雙手都摳著榻邊死死不肯松手,一聲聲哀泣不絕:“我的兒啊!我的兒啊!你別拋下阿婆!千萬別走啊!阿婆舍不得你啊!你娘早早就走了,連你也拋下阿婆,阿婆怎麽活啊!”

“老夫人!奴奴將新來的女醫帶來了!”帶路的婢女一進來也哭了,穿過滿屋子低頭直哭的仆從們,拉著樂瑤走到榻前,“老夫人,您快起來,讓這位醫娘診治吧!”

“快請快請!”穆老夫人一聽還有大夫願意治,抹了滿臉的涕淚,渾身又有了力氣一般,巍顫顫地在婢女的攙扶下站了起來,她已經顧不上問樂瑤打哪兒來的、是誰了,如今,只要還有大夫肯治,她都願意!

樂瑤上前一看,看到雨奴的面色她心也涼了半截。但還是一邊飛快把脈查舌掀眼瞼,一邊揚聲問:“把病史簡要說一遍,什麽時候發病,從頭開始說!”

穆老夫人竟忍著哽咽之聲,親自說了一遍,她說得條理分明,一個磕絆都不打,從何時感染風寒、如何發熱、服過哪些湯劑、癥候如何演變,說得倒背如流,好似已對不同的大夫說過無數次了一般。

說完後,穆老夫人即便已知道不好,即便知道不該抱希望了,卻仍忍不住流著淚、顫著聲問:“她還有救嗎?她可還有救啊?”

雨奴脈搏忽快忽慢、漏跳,舌暗紫,已不能進食進水,肢體強直、腹脹如鼓,抽搐頻繁,咳出的痰膿臭。

這是肺炎膿毒癥,且已到了膿毒閉肺攻心的危重階段。

樂瑤搖搖頭,老實道:“我也沒有把握。”

穆老夫人身子晃了晃。

此時,鄧老醫工和穆大人也趕來了,穆大人剛邁過門檻便聽母親這麽哀求地詢問,心頭一酸,眼眶更濕,忙上前攙扶住了穆老夫人。

穆老夫人歪在兒子的臂膀裏,臂膀間,哽咽不能成聲:“是我的錯,當初不要心軟讓這孩子出門就好了!可是我總想著,她體弱,從會吃飯便學著吃藥,總關在這小院子裏,都沒見過外頭什麽樣兒,她分明已大半年沒犯過病了,我才允她出去頑了半日,沒想到就就染了這般重的風寒!”

“就這樣要了她的命了!”

“早知道!早知道我絕不讓她出去了!”穆老夫人悔恨難當,捶胸頓足,“這叫我……日後到了地下,有何顏面去見鳶娘?她臨走前托付給我的孩兒,我才養到九歲,才九歲啊!”

樂瑤聽著穆老夫人的慟哭聲,繼續檢查雨奴的身體狀況,她輕輕地呼喚了她幾聲,她已經不會應人了,兩只眼睛半合半閉,四肢除了抽搐時,都是綿軟無力的。

果真危在旦夕了!

穆大人強忍悲意,撫慰母親片刻,見樂瑤雖說沒有把握,卻沒有像其他醫工那般一見這等情況便擺手要走,她依舊俯身查體,不由又懷著一絲希望,追問道:“樂娘子,雨奴,她……她究竟還有沒有救?”

甄百安與楊太素也趕到了,兩人走進來一看,臉色都是大驚,這孩子已比先前他們診治時,病勢又更重不少了!

“這……”

這還有必要治嗎?

兩人對視了一眼,都暗暗搖頭,往後一瞥,又見一個素白人影靜悄悄進來了,是許佛錦,她緊緊咬著下唇,不敢靠太近,遠遠站在門邊,就不敢往前去了。

就在這時,榻上雨奴忽然喉中咯咯作響,身軀劇烈抽搐起來,整個人如一張反張的彎弓,臉色瞬間從白到青紫,眼看就要喘不過氣。

樂瑤忙喊道:“甄醫工,快!快針灸通竅!”

甄百安一楞,幾乎是本能地探手入懷取出隨身針囊,便一個箭步站到塌邊,他手法極快,樂瑤的話還沒落地,他已經迅速紮了人中、太沖、合谷、內關……針針到位,針針救命。

這幾個穴位都是開竅醒神、鎮靜止痙、理氣通脈的。

很快,雨奴抽搐就減弱,慢慢又平息軟癱下來,只剩下嘔出來的一灘黃稠、濃臭的痰水,沾滿了前襟。

婢女們連忙上來擦拭清理。

樂瑤松了口氣,她沒隨身帶針,幸好瞥見甄百安進來了,她不由感激道:“甄醫工,幸好有你啊!”

“救人要緊。”甄百安微微一笑,罷了,他索性在榻邊跪坐下來,針還留在雨奴身上,還等一會兒才能拔。

樂瑤最喜歡這樣的大夫,果決利落、沒有廢話,便也對他一笑。

再看甄百安紮的穴位,心裏也不由想,這金針甄氏還真是名不虛傳,樂瑤都沒說要紮什麽穴,甄百安卻已瞬息間領悟了她的想法,能如此果斷下針,的確不俗。

穆老夫人與穆大人也大松一口氣。

楊太素則突然有點尷尬,甄百安怎麽就沖上去了啊!

剛剛不是說好了,只是過來看看當人證的麽!

那他呢?他……他還是算了。

甄百安是甄家的金疙瘩,聽聞他三歲時便在全族那麽多孩子裏脫穎而出,根骨極好,是甄家幾十年一遇的金針奇才,從小就被重點培養,即便他失利了,他伯父、叔父也會拼命撈他的。

但楊太素不一樣,他從小天賦一般,在烏泱泱一群楊家豬崽裏沒人在意,是他自己勤能補拙、咬牙堅持才有今日的,若是敢敗壞家族名聲,他那老阿耶,能將他吊在祠堂的房梁上打。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他不能碰。

樂瑤這時也已經差不多知曉情況了,略想了想,便擡頭對旁邊的婢女道:“老參切成片,給雨奴放在舌下含服,再拿紙筆來,我開方,你們立刻去熬,煎好立時送來,過涼了服用。”

婢女忙去取了。

穆大人一聽,忙問:“是不是有救啊?”

穆老夫人也撐起身子,目光緊緊地看過來。

樂瑤搖搖頭:“我不知道,看這副藥下去,能不能好轉吧。”

穆老夫人又頹唐了下來。

但有人願意治,總比沒有好啊!

甄百安一聽樂瑤要開方,兩眼發亮地轉過臉來問:“樂娘子,你這次也要用附子嗎?要開幾斤啊?今天也兩斤嗎?”

樂瑤汗顏:“……不了不了。”

他怎麽知道的啊!

原來,先前等待昆布湯熬煮時,甄百安對樂瑤很是好奇,又不好直接追問鄧老醫工,便遣了身邊伶俐的仆從出去打探樂瑤的來歷。

那仆從機靈,先使了些銀錢打點城門守卒,查驗了樂瑤一行人入城時的傳驗文書,得知她竟與範陽盧氏子弟同行。

他便去盧家問了。

也是巧,盧照容和他阿耶吵了一架,正坐在自家大門口生悶氣,甄家仆從上前一問,他立刻精神了,滔滔不絕地將樂瑤的所有故事都說了。

什麽樂附子、樂大錘、劁豬聖手的傳聞,甄百安現在全都知道了,這也是他條件反射般會聽從樂瑤使喚的原因。

這樂娘子很厲害啊!

兩斤附子!比之前鄧老醫工說的二兩還令人震驚!

所以他才會這麽問。

婢女們飛奔著送來了紙筆和參片,樂瑤先給雨奴含服,便立刻提筆寫方,她一寫方,別說甄百安,鄧老醫工和楊太素也不由湊了過來看。

只見樂瑤下筆如龍,她只開了六味藥,很快就寫完了,鄧老醫工瞇著老花眼下意識念了出來。

但才念到第一句,聲音就因太過震驚而變了調:

“石膏,一斤十四兩?大黃,六兩??葶藶子,五兩???苦杏仁,六兩六錢七分!!瓜蔞皮、大棗……”鄧老醫工嚇得快厥過去了。

這比之前那個附子還要可怕啊!!

先前回陽救逆重用附子,好歹只是附子一味是大劑量,現在整個藥方都是大劑量,但鄧老醫工尖叫到一半又趕緊把嘴捂上了。

噓,他可是樂瑤這一邊的!

但甄百安幾個已經聽到了,也看到了。

甄百安和楊太素比鄧老醫工也好不了多少,差點滿地撿眼珠子,兩人都還在此起彼伏地倒吸涼氣。

這個方子,他們很熟悉又很陌生,因為這是兩種方子的合方,一個是宣白承氣湯,一個是葶藶大棗瀉肺湯,這兩個方都是治療膿毒癥的好方子!

但……但……這一個方子便已能算是虎狼之藥了,哪有人合起來用的啊!猛上加猛啊!

除了大棗勉強護胃,其餘石膏、大黃、葶藶子、苦杏仁、瓜蔞皮可都是寒涼峻猛到極點的猛藥,這些藥涼血解毒力極強,但藥性也非常霸道峻烈,用在成人身上都要斟酌再三,樂瑤開的劑量甚至已經超出了成人能服用的極限!

何況九歲小兒啊!

中醫有句話叫小兒忌重瀉,如此大劑量的寒涼猛藥下去,很可能會導致雨奴腹瀉不止,到時候恐怕人沒救上,倒把人治得津液暴脫而速死了,那就真是被樂瑤治死的了。

楊太素咽了咽唾沫,好心提醒:“樂醫娘啊,這個,你要不要再斟酌一下,雖然沈屙要用猛藥,但是……”也不能猛成這樣啊!

樂瑤堅定地搖搖頭。

這個方子,後世有一個傑出的中醫醫療團隊,救過一個進了icu的肺炎膿毒癥患兒,所以,她能篤定見效,只是不知能到什麽程度。

畢竟後世有現代醫學的呼吸支持、監測手段,她沒有。

所以她沒有完全的把握,但她想奮力一試。

甄百安這時卻已看出樂瑤的決心了,他低頭看了看方子,又瞪大了眼緊盯著樂瑤。她……她開出這樣的方、這樣的劑量,她竟然是真的想救這個孩子,而不單單是為了茍延殘喘、延續幾日性命。

她是真要豁出去把人救活!

她這般年紀便有如此造詣,曾經家破人亡、流徙邊塞,好不容易才遇赦得返,重為良民,正是前途正好的時候啊。

萬一……萬一沒成呢?

甄百安深知學醫、行醫之苦,即便他的天賦已遠超過當世很多人,他依舊覺著很辛苦,不敢懈怠一日,而醫學這條路,又仿佛是一條望不到盡頭的路。

他有些不忍心看她賠上自己的將來。

甄百安心中震動難言,望著她在燈下平靜垂眸寫方子的側臉,他忍不住喃喃地問道:“樂娘子,你是真的要救嗎?這話我本不應說,但我實在不忍……這是近乎必死之局……明知結局如此……你仍要救麽?”

這樣的關頭,他只能直言不諱。

穆老夫人聽見這話,猛地大哭起來。

穆大人也頹然垂下了頭,用袖子不斷抹眼淚,不同方才許佛錦說雨奴命數如此的話,他不傻,能聽得出甄百安這話,是為樂瑤著想,他是一番善心好意。

雨奴沒救了。

不知多少大夫,甚至是上陽宮的禦醫他們都請來了,也是這樣說的。

其實他們自己何嘗不知?此時還在求醫,不是心懷微末的希望,而是不甘心,不忍心,也不能啊!他們實在無法在生死關頭,率先松開孩子的手,哪怕明知道留不住。

可那是自家孩子啊,誰又能撒開手啊!

“是。”

樂瑤平淡的聲音,讓沈浸在悲慟中的穆大人怔怔地擡起頭來。

她擱筆,拿著墨跡淋漓的方劑站了起來,沒有直接交給婢女去熬藥,而是遞到了穆老夫人面前,坦然道:

“老夫人,穆大人,我也與二位直言了,我並沒有完全把握,但我想試一試。我行醫治病,一向是只要還有一口氣,我就不會放棄。哪怕必死,哪怕救不活,哪怕賠上我好不容易積攢的微末名聲,我仍想奮力一救!您方才說的話,我聽見了。她才九歲,還沒長大呢,還沒去好好看過這人世間呢,又怎能不救?”

穆老夫人怔怔地看著神色平靜卻又堅定無比的樂瑤,眼淚無聲無息掉落,樂瑤說出了她心中一直想說的話。

她一直都不願放棄,一直在折騰,除了穆大人,她的其他兒子兒媳早輪番過來勸過了,讓她別讓雨奴痛苦了,讓孩子去吧,還勸她提前給她預備下壽材,讓她安安心心地走吧!

穆老夫人就是不願意,她就是要救!

哪怕拼到最後,孩子依舊回不來,她也不肯放棄。

她要為孩子撐住這口氣,閻王爺就在那頭呢,她不能先撒手啊!

如果她撒手了,孩子一定就沒了!

穆老夫人顫抖著嘴唇,看見樂瑤將那方處方箋遞到了她面前,她的目光那樣沈靜、明亮,這樣澄澈的雙眼,也一舉點燃了穆老夫人屬於一個母親、一個外祖母的所有悍勇。

樂瑤說:“明知不可為,也要為之,明知必死,也要救。”

“老夫人,願意賭這一回嗎?”

穆老夫人眼眸一狠,一把接過了處方箋,轉過身,使盡力氣大喊:

“我救!”

“我要救!!”

“去熬!馬上去熬!”

仆人接過來飛奔就去熬,半個時辰後,藥已煎成,熱氣蒸騰。幾名婢女圍作一圈,手持蒲扇拼命扇風,幾個大瓷碗相互過來過去,加速涼藥。

因為樂瑤交代了,要喝涼藥。

鄧老醫工聽到這個話,心都怦怦跳。

雨奴是膿毒癥沒錯,要用寒涼猛藥清熱瀉毒也沒錯,但樂瑤已經下了如此駭人的劑量,還要將藥涼了再喝,就是為了再一次加強藥效。

她是猛上加猛再加猛啊!

憋了一會兒,鄧老醫工還是扶著墻,捂著胸口退到旁邊去了。

他不中嘞,看樂瑤治危重癥,他這心嚇得快要受不住了啊!

在等藥的時候,雨奴又抽搐嘔吐了幾次,都是甄百安行針暫時壓下來的,但到此時,雨奴的氣息也越來越弱了,最後一次抽搐,甚至嘔不出來了,險些窒息。

幸好樂瑤早已將其改為側臥位,立刻用筷子撬開她的嘴,壓下因昏迷而半吐出來的舌頭,幫她將堵在喉頭的穢物,直接摳出來。

穆老夫人每見雨奴抽搐一次,眼淚便湧出一次。她那麽大年紀了,一直懸著心,體力早已耗盡,心力交瘁至此,但穆老夫人竭力不肯倒下,眼不錯地盯著樂瑤與甄百安每一次急救。

就在雨奴的脈象越來越淺,越來越模糊時,藥終於涼了!

“快快,分四次灌服,每次隔兩刻鐘!”

樂瑤趕緊上前將雨奴半扶起來,她已經毫無意識,被從榻上扶起來時,頭都東倒西歪,甄百安趕忙也起來幫忙撐住她的後脖頸。

隨後單手一針,重重紮在她下頜角前的頰車穴,快速撚轉了數息,因為剛剛抽搐過而牙關緊閉的雨奴立刻便被刺激得張開了嘴。

兩人配合得格外默契,樂瑤趁機用小勺灌藥。

她灌得非常慢,每餵入少許,便立刻以指腹按壓推揉雨奴頸下的天突穴,幫助她下咽。

樂瑤的神情極度緊繃。

因為……雨奴的吞咽反射能力都快要消失了。

穆老夫人一顆心提到嗓子眼了,幾乎都忘了怎麽呼吸了。

其他人也都緊張不已,連許佛錦都壯著膽子,往裏頭站了站。

但當她看到樂瑤毫不嫌臟汙,就這麽坐在了雨奴吐了好些穢物的塌邊,扶著已經面色如鬼,舌頭半露,猶如一具屍體的孩子,還在往裏灌藥,她竟渾身打了個寒顫,更有點兒抑制不住的害怕反胃。

那孩子真的還活著嗎?她藥都咽不下去了,不會已經死了吧……許佛錦不禁恐慌地捂住了胸口,這幅場景遠遠看著都令人害怕,但樂瑤灌完第一次藥後,還能面不改色地將雨奴發紫腫脹的舌頭輕輕推回口中。

許佛錦慌忙低頭,用絲帕死死捂住嘴,險些幹嘔了出來。

她從沒見過這樣的情況,她隨姑姑出診,從來都是很體面的,都是在窗明幾凈、帷帳低垂的雅室,所診的病人也都是言語得體、羅裙飄香的貴眷,把脈、看舌、針灸一番,也就好了!順帶還推介些姑姑做的美容養顏的珍珠粉、阿膠膏、面脂。

最不雅的,也就頂多問問經血的顏色、氣味。

她的父兄們也都是為皇室看診,即便有危急時候,她也見不著。

許佛錦後悔不疊,早知不來了!

楊太素瞥見許佛錦慘白的面色與強抑的顫抖,暗暗搖頭,又轉回目光,認真看樂瑤給雨奴按摩順背。天突穴推拿完,她又推拿了膻中穴,似乎是怕胃氣近乎斷絕的雨奴,又因抽搐將藥吐出來。

甄百安也不必樂瑤說,一見她動作,立刻在足三裏加了一針。

健脾和胃、益氣扶正,非足三裏不可。

一時室內鴉雀無聲。

樂瑤眼不錯地觀察著,見雨奴的喉頭又微弱地滾了滾,終於將藥咽下去,她才大松了一口氣。

就這麽繼續推拿了一刻鐘,馬上又灌第二次藥。

循環往覆了四次,樂瑤推拿的手臂早已酸痛,額角也微微出汗,但卻一點都沒有停頓,一次一次,一下一下,她都極專註。

穆老夫人與穆大人起初全副心神都系在雨奴身上,漸漸地,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樂瑤身上。

兩人都看得心中既是酸楚又是感動。

雨奴病重這些時日,延醫問藥不知凡幾,他們還是頭一回遇到有這樣盡心盡力的大夫,哪怕孩子沒了指望,也與他們這些至親一般,拼盡所有,不肯放棄,不計得失。

兩人心裏不約而同地想著,就沖這個,樂瑤便已勝過了他們見過的所有大夫!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樂瑤推拿也已結束。

藥也喝完了。

她重新將雨奴放回榻上側臥平躺,眼睛久久地註視著她。

現在就是要等了!等藥效起來,若是雨奴的腎經還在運轉,就能瀉出體內的膿毒,只有下瀉,她才有救。

穆老夫人等得坐立難安,不住顫聲問:“什麽時辰了?過去多久了?”

婢女們便趕忙答來。

如此又焦灼地候了約兩刻鐘,楊太素見榻上昏迷不動的雨奴都想嘆息時,屋子裏忽然有一股猛烈的臭味傳來。

甄百安捂住鼻子,但卻很驚喜:“瀉了!開始下瀉了!”

樂瑤的虎狼之藥,終於起效了!

婢女們連忙擡過屏風遮擋,上前更換汙穢的墊褥,另取凈盆承接。雨奴接連瀉下兩次,穢物愈發腥臭刺鼻。

屋子裏也跟著臭氣熏天。

除了實在受不住踉蹌著撲出屋子外頭去的許佛錦,誰也沒有動彈,因為膿毒癥就是這樣,下瀉出來的東西越臭,說明體內膿毒越重、病情越危,但只要能清熱解毒、排膿通腑,就有了希望!

稍歇片刻,雨奴又瀉第三次,她的舌頭也率先開始回血轉色,不再發紫,透出些許淡紅來。

有效!有效啊!甄百安激動難抑,扭頭急喚:“樂娘子!”

“還不能高興太早,我藥下得很重,”樂瑤目光依舊望著雨奴,面色緊繃,沒有松懈,“就怕大瀉不止,再等等看,一般不能瀉得超過五次,若是多了,就又要急救了。”

但瀉了三回後,雨奴就沒有動靜了。

穆老夫人緊張得直咽唾沫,屋子裏安安靜靜的,大家都在等。

又過了一刻鐘,雨奴既沒再瀉,也沒抽搐嘔吐。

樂瑤這才略略松了半口氣,再次探手把脈,又摸了她的根脈。雖然還是微弱模糊,但至少還有,她又摸摸雨奴的四肢,雙腳和指尖是涼的,但手掌心還微微熱。

最後一口氣還在。

她轉向穆老夫人與穆大人道:“今夜算是挺過去了,二位先去歇息,保重自身,一會兒勞煩幫我拿個鋪蓋來,我今日便睡在這裏守著,明早,我再用同樣方子與她服一次。到時且看她能否蘇醒……若能醒,就能活!”

“什麽?”穆老夫人聽了這話不禁急促地呼吸起來,她聽了太多沒救了、預備後事吧、回天乏術的話,還是第一次聽“能活”,都懷疑是不是自己年紀大了,耳朵有毛病了!

穆大人更是激動得語無倫次:“明……明日……能……能活?”

樂瑤點點頭:“若是明日能醒的話……”

她話音未落,就見在給雨奴拔針的甄百安不知看到了什麽似的,身子劇烈一抖,突然傻傻地、慢慢地轉過了身來,問道:

“那……那若是……現下便醒了呢?”

樂瑤下意識回答:“那必然是活了啊……嗯?”

她猛地回過頭去。

榻上,一直側臥昏睡、氣息奄奄的雨奴,眼皮顫動著,兩只無神的眼睛正一點、一點,艱難地睜了開來。

在場所有人因過於震驚,當時都寂靜了一瞬,才突然如浪潮般高聲歡呼了起來!

“醒了醒了!”

“小娘子真的醒了!”

雨奴剛剛醒來,兩只眼轉動都顯得艱澀,茫然,緩緩地動了動,又閉上了,但隔了會子,她又慢慢地睜開了,嘴張了張,喊出一聲:

“阿婆……”

穆老夫人方才便已激動得癱坐在地,涕淚橫流說不出話,此刻一聽雨奴喚她,立刻拼命膝行到榻前,發抖不已地握住孩子的手:

“阿婆在呢,阿婆在!”

她以為孩子昏迷多日醒來害怕,想安撫雨奴,卻沒想到這孩子剛剛醒來,手腳都還不聽使喚,卻竭力擡起了一根手指,仿佛想要觸摸她。

稚嫩的聲音發啞、微弱,卻那麽清晰地傳到了她的耳朵裏。

“阿婆……不要哭了……”

穆老夫人憋都憋不住,撲在她身上,拼命點頭。

在場更是人人狂喜、人人落淚,連楊太素都被激動的鄧老醫工摟在了懷裏,砰砰拍著後背,拍得都咳嗽了。

在這時,也不知是誰突然激動無比地高呼了一句:

“不愧是藥到病除,樂大虎!”

感動中的樂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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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樂附子、樂大錘、樂兩斤、樂一刀、樂大虎

瑤妹:[爆哭][爆哭]給我取個好聽點的吧,求求了!

今天可是日萬的肥松!(驕傲叉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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