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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清瘟敗毒飲 要不要一起去長安看大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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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清瘟敗毒飲 要不要一起去長安看大軍回……

“大虎!大虎!驅病如虎!”

“神醫樂大虎!”

所有人都被逗笑了, 屋裏的氣氛忽如冰破春來。

甄百安深深埋下頭,以拳抵唇,但抖動不已的肩頭還是暴露了他已經笑得停不下來。

樂瑤悲憤地循聲望去, 終於找到了罪魁禍首!此刻正在人群中帶頭搖旗吶喊的人,不就是先前為她引路的那個胖胖小婢女嗎?她興奮得不得了,一手抹著怎麽也擦不幹的眼淚,一手揮舞著帕子, 臉蛋激動得通紅,喊得最起勁。

連悲慟了整夜的穆老夫人, 都用手擦著眼淚,轉頭見她這模樣,破涕而笑:“你這癡兒……歡喜得都傻了不成?來, 玉盤你過來。”

她太高興了, 都忘了禮數……小婢女臉一紅, 連忙從胡凳上爬下來, 到穆老夫人身邊規規矩矩地跪坐好。

穆老夫人伸手將她攬到身邊來摟著,輕撫著她的發, 滿是慈愛地道:“我的好孩子, 今日多虧你機靈,為你家姑娘尋來了個救命菩薩, 硬是將她從鬼門關前拽了回來。從今往後,我便認你做養孫女,明日便叫人焚了你的身契, 以後, 你便如你祖母當年陪著我一般,長長久久地陪在你姑娘身邊吧!”

玉盤連忙磕頭,圓乎乎的小臉兒上滿是淚痕, 她咬著唇,決絕道:“多謝老夫人天恩!即便不為這個,玉盤也會一輩子陪著我們姑娘的!若是姑娘今兒沒了,我也不活了!”

這話勾動心腸,穆老夫人剛止住的眼淚又落下,將她緊緊摟住。

原來她是雨奴的貼身婢女,怪不得方才急成這模樣,如今又高興成這樣兒!樂瑤心想。

唐代豪族世代蓄奴,甚少向外買奴仆。這些奴仆都是家生家養,極為忠心的,有的打小便被挑出來作為主人玩伴,一齊長大,即便小主人出嫁也會陪嫁,主仆之間的情分甚至能生死相隨。

樂瑤頓時又原諒了她喚她大虎。

穆大人也激動得好好哭了一陣,頂著更加腫大了一倍的蛙眼又與樂瑤問道:“小娘子,那接下來要怎麽辦?雨奴可是就此算好了?”

樂瑤看到他的雙眼,忍了又忍,認真地搖頭:“不,還不算好了,明日此方需再服一日,固本清源,後日便換清瘟敗毒飲,連吃五日,她能自行起身坐穩、下地行走,才算度過難關了。”

穆大人神色頓時又緊繃起來,心口突突直跳:“娘子的意思是……眼下仍十分兇險?”

樂瑤點點頭,的確還很危險,醒來只能算是暫時闖過了第一關。

她目光掃過榻上呼吸微弱的雨奴,解釋道,“此癥兇險,便在於其反覆無常。如今雖高熱暫退、神志略清,但雨奴肺腑深處熱毒未必盡除,猶如爐火雖滅,灰中尚存餘燼。加上雨奴是早產兒,本就先天不足,此番重創,正氣大損,脾胃運化之力還未恢覆,肺氣也還未通暢。若後續清解不力,調理失當,餘毒極易死灰覆燃,再度閉塞肺絡,引動肝風,則病情頃刻反覆,還會比先前更為危急。”

這也是為什麽中醫常說“大病初醒,邪正相爭猶烈”的原因。

從現代醫學角度來說,雨奴體內的病毒不可能因一劑藥就完全清除,它們還會在肺部及血液循環中持續覆制繁殖,一旦藥物沒跟上,沒能壓制住,便會繼發細菌感染,引發二次炎癥風暴,快速侵襲心、肝、腎等多臟器,再次導致呼吸窘迫加重、凝血功能紊亂,再次陷入休克。

後續幾日就是炎癥是否能被持續壓制的關鍵窗口。

稍有松懈,前功盡棄。

所以,樂瑤明日還要乘勝追擊,讓雨奴再吃幾日虎狼之藥。

這話讓穆大人和穆老夫人又都神色嚴肅了起來。

樂瑤沈吟片刻,索性對穆大人道:“我先將清瘟敗毒飲的方子寫下,裏頭有一味藥較為難尋,穆大人可遣人先去備藥。待明日的藥服完,便需立刻續上此方,不可間斷。”

又把了雨奴的脈,斟酌了一會兒,她寫下:

前三日每日用:石膏一斤十兩六錢七分、黃連六兩、黃芩六兩、梔子六兩、水牛角粉一斤三錢三分,羚羊角、生地等等……後兩日,石膏、黃連、黃芩減半,餘藥照舊。

甄百安和楊太素見她再度開方,連忙好學地湊過來,看到第二方前三日的用量,都不禁在心裏感嘆,那小婢女取名字倒是取得貼切上口。

真不愧是樂大虎啊。

他們本來以為,樂瑤改了方子,後續幾天的藥量便會大幅減少,畢竟按照常理,重癥初緩,醫家大多都會采取“中病即止,衰其大半,祛邪而不傷正”的做法,可誰承想,她竟然還是開這麽大劑量的!

此方新增的黃連、水牛角也都是寒涼藥。

甄百安看了這方,還有些奇怪,怎不用犀角?難道是犀角價高?不過犀角與水牛角功效一致,只是犀角藥性比水牛角更為寒涼峻猛,想必這也是樂娘子謹慎之處,免得雨奴這樣體弱的小兒因大寒敗胃,損害本就脆弱的脾胃陽氣。

但是謹慎也有限……後續五日的石膏用量仍是每日一斤多啊!

不過這回,兩人誰也沒出聲,只是默默對視一眼。

震驚過第一回,第二回再見,就容易接受多了。

不就是一斤多的劑量嘛,習慣了。

最重要的是,樂娘子用藥雖如虎狼,可她手上這虎狼之藥,還真能救命啊!

這時他們倆心裏都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感慨:她到底是怎麽知道這麽用此重劑,人不會死的?她到底是……怎麽敢的啊!

樂瑤救人時心中並無太多雜念,也沒啥不敢的。

因為她知道,現在雨奴身體裏的病毒與引發膿毒癥的炎癥因子,還在以指數級速度瘋狂覆制,隨時都可能沖破剛服下的藥物防線。

一旦藥物力度稍減,只要雨奴再昏厥第二次,必然要面對多器官功能衰竭的境況,到那時,樂瑤就算真是大羅金仙,也無力回天了。

所以其他後果都不必去考慮,一切都是為了搶命!

搶在病毒覆制的臨界點之前,搶在炎癥因子攻陷心、肺、腦等要害臟器之前,繼續用遠超常規的猛藥劑量,將其徹底殺滅!

這是正邪爭奪戰!

方子寫完,樂瑤便交給穆大人去準備,還是囑咐了一句:“若一時尋不到這麽多水牛角,先尋一兩日的量來也成,後續再慢慢補。”

水牛角雖不算太昂貴,但藥性較為緩和,治療常規病癥時倒是沒什麽,一旦用在重癥上,便需通過成倍增加劑量來增強療效,還得配上羚羊角等其他藥材。

加上耕牛在此時不得隨意宰殺,樂瑤開的這劑量,尋常藥鋪都不一定有備這般多,但好在這裏是洛陽城,世家豪族遍地都是,藥局也多,慢慢湊應當是能湊到的。

不少家族都會珍藏救命藥,穆大人一看這方子也就明白了。

他沖樂瑤深深一揖,轉身就走,沖著仆從大喊:“備馬!”

夜已深,坊門早閉,但遇到緊急的求訪醫藥也可讓武鋪不良人臨時打開坊門,不算犯夜。但此時逐戶叩問世交故舊的家門已是來不及。他決定立刻更換官服、佩上魚袋,幹脆直趨上陽宮門,尚藥局裏一定有足量的藥!

他要叩闕求藥!

樂瑤交代完,便對穆老夫人道:“今夜還是由我守在此處吧。”

玉盤立刻搶著說:“奴奴願陪伴小娘子與樂娘子!”

雨奴雖只是初醒,仍需觀察,但穆老夫人就像又長出了主心骨似的,人精神多了,她早已不再哭泣,悲痛惶然之色盡去,背脊挺直,眉眼間重新浮現出當家主母的沈穩與威儀。

聽得樂瑤如此說,她也知曉雨奴病勢太重,的確得有如樂瑤一般的醫者看顧才行,便深深一拜:“一切托付樂娘子了。”

之後,她便雷厲風行,先安排玉盤引樂瑤去更衣梳洗,又指揮著婢女們迅速而安靜地收拾屋內殘局,再遣妥當的人將其他幾位醫工也一一送回客院歇息。

鄧老醫工跟著熬了大半宿,即便他比尋常老翁強壯,此時也累了,便與柏川等人會合,幫著照顧樂瑤那三個抱著大鐵錘困得早已東倒西歪睡著的徒兒,一同往別院安置。

甄百安與楊太素也準備告辭離去,不過甄百安還溫和地對樂瑤道:“若是還有需要甄某之處,樂娘子盡管來差遣,某義不容辭。”

樂瑤笑著一揖:“只盼望不要有這樣的時候。”

甄百安也笑了,與楊太素拱拱手走了。

玉盤去備了香湯衣物,這時一溜小跑過來請樂瑤去沐浴。

樂瑤看了看自己一身汙穢,確實狼狽,便點頭應下。

只是仍不放心,走出兩步,又返回向穆老夫人仔細叮囑:“老夫人,這會子還務必留些可靠之人看護雨奴。屋內需保暖,切忌冷風直入,然炭火亦不可過旺,以免氣悶。任何熏香皆不可用。她眼下脾胃極弱,萬不能飲水進食,強行餵下亦必嘔出。一切待明日服藥後,觀其反應再議。”

穆老夫人心中感念不已,忙道:“樂娘子放心,快去梳洗歇息片刻,這裏我親自看著。”

樂瑤這才點點頭,隨玉盤前往後廂更衣沐浴。

邁出門檻時,正好與一直站在廊下的許佛錦擦肩而過。

樂瑤便微一頷首,算作禮節,並未多言,隨即腳步匆匆跟著玉盤繞到廊的一間房舍中了。

方才搶救時精神高度緊繃,全副心神都在救命上,一點都聞不到臭味,就算聞到了,大腦也好像給她屏蔽了一般,絲毫沒有去在意,這會子心神一定,她自己都聞到自己身上的味道了。

故而走得很快,壓根沒有多想,也沒有回頭去看許佛錦究竟是什麽神情,對她來說,實在只是陌生人罷了。

何況原身記憶裏也沒有她,更不必多費心思。

長安那麽大,貴女如雲,互不相識再尋常不過,樂瑤壓根沒想過原身在對方心中,竟是這般深刻。

但樂瑤經過許佛錦身邊時,她整個人都渾身僵直,動彈不得。

即便樂瑤發髻散亂、渾身汙穢腥臭不堪,可她莫名便覺著她才是那個被看扁的人,樂瑤看她的眼神都透著鄙夷一般。

直到兩人錯肩而過了,許佛錦才喘出一口氣來,看著她快步離去的背影,眼神覆雜。

她自幼長於錦繡叢中,以前一向不覺得行醫救人有什麽了不起的,開方抓藥,收取錢財,這本身也是一種生意,許家就經營了很多家醫館、生藥鋪子,甚至是胭脂鋪,許家的胭脂也是大大有名氣的。

可今夜,她目睹的一切,徹底顛覆了她的認知。

救人原來是如此鮮血淋漓、如此臟汙可怕、如此險峻急迫的!令人僅是遠遠旁觀都不禁心膽俱顫,與她所向往的,如姑母那般身著華服,受高門禮請,於香閨錦帳間從容診脈的風光,截然不同。

她姑母是她最憧憬的人,姑母每一次出診前都會挑揀病人,還會提前議定診金謝儀,尋常百姓,根本入不得其眼,更別提相請。許佛錦曾深以為傲,認為這才是一位名醫該有的清高與身價,姑母這等妙手,豈是人人可輕易求得?

但樂瑤似乎總是上趕著。

她甚至到現在,一句話都沒有提診金的事情。

許佛錦只覺著心頭發悶發疼,心裏高高築起的那些體面與高貴,不知為何竟碎裂崩塌了一般,她緩緩垂下總是習慣性微揚的下頜,站了會子,終究覺著沒臉,蔫蔫地進去和穆老夫人辭行了。

夜風拂過廊下,帶著初春的涼意。

許佛錦想起母親永遠不滿的呵斥,想起先前婆母挑剔的白眼,想起夫婿墜馬身亡後,族中女眷那或同情或隱秘幸災樂禍的私語。

她這一輩子,似乎總想證明給誰看,祈望能得到母親哪怕僅有一句的讚許,可卻總難如願。

以前,她總會想,為什麽母親也不愛護她呢?為什麽她總喜愛長姐、疼愛幼妹,卻只挑剔夾在兩人中間的自己呢?

後來夫婿死了,她徹底心灰意懶,也不再想了、不再求了。

原本,她在姑母身邊學著治病時,還覺得自己或許還有一點用處,不至全然是個笑話。但今日,她又仿佛羞恥得回到了原點,又成了那個總被嫌棄的笑話。

她暗暗較勁著,嫉恨了多年的“別人家的女兒”,重新又站到了她面前,她樂瑤甚至都沒有與她說過什麽話,便一舉將她那份借家族聲勢撐起的驕矜,砸得粉碎了。

即便樂瑤沒有了家族,沒有了父母,沒了任何指望,可她憑著自己,卻還是能深深地刺痛她。

許佛錦已快要委屈地哭出來了,她想盡快回姑母身邊去。

許佛錦尋過來時,穆老夫人正一臉慈愛地跪坐在雨奴塌邊,輕輕撫著她的發,與她略說了幾句話,便勸她不要勞神,哄著她慢慢睡過去。

雨奴有了指望,還是穆老夫人此前幾乎不敢奢望的指望!有了雨奴能真正好起來的希望,穆老夫人這會子也不計較許佛錦之前隨意開方、不在乎雨奴性命的行徑了。

當了幾十年的當家主母,穆老夫人不再關心則亂後,立刻便恢覆了往日洞察世情的精明。這年輕的許娘子先前打的什麽算盤,她此刻略一琢磨,便猜到了七八分,心下不免有些膈應。

但許佛錦身後畢竟站著三位位高權重的禦醫,生死病老無法避免,以後說不定還得往來,她不便直言斥責,只端起長輩姿態,言語敲打道:“老身托大,多說一句,許娘子可莫怪。醫道一途,首重仁心。所謂‘醫者父母心’,這‘父母’二字,便是說的,當大夫的,得有對病人一視同仁的憐恤與擔當。許娘子往後若還想走懸壺濟世這條路,以此謀生,可不僅僅是醫術需精進,你這顆心,還要先擺得端正才是!”

“老夫人教誨的是。”許佛錦臉上火辣辣的,仿佛被無形的手掌摑過,藏在廣袖中的雙手死死攥緊。

穆老夫人又隨口敷衍了幾句家中忙亂,招待不周的客套話,便順水推舟應了她辭行之請,吩咐仆役領她回去收拾行裝。

許佛錦也不好意思提要什麽診金與車馬費,匆匆帶上自己的貼身婢女與仆從,胡亂收拾了東西,憑許家的太醫署公牒,順利出了坊城,灰溜溜地連夜套車回了長安。

與此同時,樂瑤正將自己整個兒埋進大大的浴桶裏,舒服得長嘆一聲,瞇起了眼睛。

世家大族的浴間果然講究,好舒服啊,地龍燒得暖烘烘的,水汽氤氳。玉盤這小丫頭勁頭十足,拿了幾塊細布澡巾,蘸了澡豆膏子,竟主動在她背上賣力地搓揉起來。

樂瑤推拒無果,只好讓她搓了。

搓著搓著,樂瑤也臉紅紅地發現了,自己……還真下灰啊。

玉盤也發現了,她震驚之後,兩眼一瞇,又招呼小丫鬟換來一桶幹凈熱水,取來一罐細鹽,將袖子挽得更高,眼神亮晶晶的,頗有不把樂娘子洗脫一層皮不罷休的架勢。

樂瑤被搓得齜牙咧嘴,哎呦哎呦的,又疼又舒服。

苦水堡冬日酷寒,取水不易,大多時候都是擰個熱手巾擦擦身,真要像這樣泡在熱水裏,十天半月也難得一次。此刻被熱水包裹,每個毛孔都張開了,積攢了一冬的塵垢被搓下,竟有些難為情起來。

樂瑤安慰自己:那不是下灰,是皮膚堆積的角質層。

是正常代謝!

她很愛幹凈的!她每天擦身都很仔細的!

但終於洗完,換了第三桶清水沖凈,樂瑤覺得整個人仿佛都輕了好幾斤,通體舒泰。玉盤又捧來一個精致的瓷盒,裏面是香氣馥郁的薔薇混著牡丹香膏,就要細細地為她塗抹全身。

樂瑤趕忙縮在水裏,道:“我自己來我自己來!”

玉盤笑嘻嘻道:“樂娘子還害羞呢!”

但到底讓她自個抹了。

後來,玉盤還要伺候她穿衣服,樂瑤更加耳根發熱,忙再次道:“我自己來!你去外頭等我吧!”

結果一看拿來的衣裳,又傻眼了。

怎麽層層疊疊那麽多呢?

裏外各三層,交領、系帶、蔽膝、披帛……這些東西原身記憶裏有,但她對不上號,不會穿啊!

她在苦水堡都是穿皮襖胡服,就隨便一套……勉強將中衣穿了,對著那些繁覆的其他衣裳,又只能幹瞪眼。

玉盤在外間等了片刻,聽著裏頭沒了動靜,便機靈地重新進來,臉上還是那團和氣的笑:“娘子莫與奴奴客氣,侍奉您穿戴本就是奴奴分內之事呀。”

她手腳麻利,不一會兒便將樂瑤收拾得齊整漂亮。

樂瑤低頭看著自己身上這泥金銀線繪寶相花的錦緞半臂和郁金香染的杏紅短小襖,還外罩了一件內裏帶著厚厚貂絨的蜀錦長袍、下頭系一條間色的百褶襦裙,都有些不知怎麽走路了。

穿完後,玉盤又按著她半躺半坐在一張美人榻前,挪來了個等人高的大銅鏡,用細齒玉篦為她通發,以熏籠緩緩烘幹頭發,期間還用一枚溫潤的圓梳為她按摩頭皮。

樂瑤舒服得昏昏欲睡,等著頭發幹透的工夫,竟歪在熏籠邊的軟墊上,舒服地睡了一小覺。

醒來時,她一頭長發已完全幹爽蓬松,玉盤靈巧的十指翻飛,為她綰了一個時興的斜傾螺髻,並從不知何時搬來的妝奩中取出一套赤金嵌瑪瑙的頭面為她簪戴。

“這是老夫人吩咐的。”

玉盤見樂瑤目露訝異,忙解釋道:“這套頭面是老夫人年輕時的陪嫁,做工還算精巧,只是樣式如今看來不算最時新了。老夫人說,贈與娘子,萬勿嫌棄簡薄。”

“這如何使得啊!”樂瑤趕緊推拒,怪不得她說腦袋這麽重呢,原來全是真金子!只怕還是實心的,穆老夫人也太實誠了!

“樂娘子可不要為難奴奴,一會兒老夫人要怪我辦事不利了。娘子就戴著吧!”玉盤飛快就給她簪上了,急忙護住她的發髻,不讓她碰,撒嬌道:“難道我們小娘子的性命,還抵不過一套頭面麽?您救了小娘子,這點心意算什麽!老夫人說了,不許您推辭,若您不肯收,她後頭還有更重的禮要送呢!”

樂瑤哭笑不得:“當真不必如此厚禮,何況一會兒我還要守夜,不大方便。”

玉盤俏皮地吐了吐舌頭:“您與我說可不管用,好歹先戴著給老夫人瞧一眼,就當是疼疼奴奴,省得我回頭要挨老夫人訓。”

樂瑤只好暫且戴著,心裏卻打定主意,待會兒定要與老夫人分說明白,診金她可以合理地收,但不能收這麽多啊!

連玉盤給她找的這身衣裳,穿起來都價值不菲,全是金銀線繡的錦緞!滑溜溜的,錦緞的表,衣裳裏面是貂毛,裙子裏也有皮毛!

可單她一人,又拗不過玉盤,她才十二三歲,嘴甜又愛撒嬌。

樂瑤實在抵擋不住。

等她一頭金光燦燦回到雨奴的閨房,屋內早已收拾得潔凈明亮,異味全無,穆家仆人動作極快。

穆老夫人本來撐著額頭在榻邊打盹,擡眼看見樂瑤煥然一新的模樣,眼中頓時露出驚艷之色,讚道:“好個標致齊整的人物!娘子合該這般裝扮,瞧著多貴氣精神!”

樂瑤張口要說金飾的事兒,穆老夫人卻似早已料到,不待她說完便擺手笑道:“首飾衣裳皆是身外之物,不值一提。我穆家送出去的東西,斷無收回之理。娘子不必多言,這還只是些許心意,正經的診金酬勞,稍後還要另算呢!”

“那診金就不必了!”樂瑤趕緊拒絕。

穆老夫人卻說:“那怎麽能行啊!樂娘子以往出診不知診金是一日幾兩?我們請甄醫官他們來時,定的是每日十兩。可娘子醫術遠勝他們眾人,老身思忖,便按一日五十兩算,可還使得?”

樂瑤呆了:“……兩??”

好陌生的詞語啊。

她……她出診一般都是按照“文”這個單位來的。

有時是幾顆雞蛋,有時是一點粟米。

窮苦點的,譬如穗娘家這樣的,那都直接不收錢了。不過穗娘家裏雖沒有給診金,但卻給了她倆徒弟,也是彌足珍貴的。

“是不是太少了?”穆老夫人卻會錯意,懊惱道,“也是,娘子這般能活死人的良醫,五十兩如何夠,不如直接按金……”

“不不不不!夠夠夠夠了!太多了!”樂瑤驚得連連擺手,不然她那顆心都要跳出來了,她嚇得都結巴了,“不能再多了!”

在大戶人家看病,都這麽大方的嗎?

她好生不適應啊。

幾人正極限拉扯,一個要給一個不要,說話間,卻見穆大人頂著蛙蛙眼,滿面春風地快步進來:“樂娘子!真是又托了您的福了!您看看,是誰來了?”

樂瑤茫然,誰?她在洛陽沒認得的人啊!

只見穆大人身後,又轉出一張眼熟的面孔,正笑著與她招手。

樂瑤一看,驚喜道:“盧監丞?你怎的尋到此處了?”

盧照容笑嘻嘻道:“娘子往後喚我盧五便好!今日偶然聽聞娘子在穆府看診,便想著您或許需用附子,趕忙搜羅了五斤送來。誰知半路正巧遇上穆大人,才知此番需用的是別的,正好我家裏有,回稟了雙親,便給送來了。”

樂瑤一聽哭笑不得:“五斤附子,你也太看得起我了!”

怎麽他們都覺著她要用附子啊!

“這都是娘子醫術神乎其技,凡聽聞者,無不印象深刻啊!”穆大人也笑著說,他路上也聽盧照容說了一路樂瑤的故事,才知道這位樂娘子遠比他想象中還厲害,沒想到自己竟然歪打正著,因請鄧老醫工來,竟附贈了一個這樣厲害的神醫,心裏慶幸不已。

如今藥材順利齊備,穆大人心頭大石落地,見盧照容似有話要與樂瑤私談,便識趣地告了聲罪,轉身進內室去,讓穆老夫人去休息,他來看顧雨奴。

盧照容大步來到樂瑤身邊,小聲道:“樂娘子,等洛陽的事了了,你要不要隨我一起去長安?”

樂瑤疑惑道:“為何啊?”

她本來打算洛陽的事情結束,看完診了,戶籍辦妥,便與鄧老醫工一道返回甘州。

樂瑤並沒有打算在洛陽或是長安久待。

她還是想回去,她想積攢些資財,在甘州或是涼州擇一處合適的地方,開一家屬於她自己的醫館!

洛陽、長安名醫雲集,地價金貴,她一是自覺難以攢夠那般多的銀錢,二是想著這裏已經有那麽多高明的大夫了,她更願意去給那些尋常百姓、貧苦人家瞧病,這也是她的願望。

在甘州、涼州落腳還有個好處,那樣去苦水堡或是其他戍堡都很方便,她還能兼顧到苦水堡的士卒呢!

豆兒、麥兒兩個小徒,也不必離自家親人太遠。

樂瑤已經打算好了,回了甘州便要一步步張羅起來。

盧照容臨行前便大致曉得她的打算,便笑著勸道:“好不容易出來一趟,若不去長安瞧瞧,豈不可惜?況且,蘇將軍、岳都尉他們已在入朝受封的途中了。樂娘子何不到長安,親眼看一看那慶典的熱鬧與風光?屆時再與岳都尉他們一道返程,豈不兩便?”

樂瑤驚喜道:“岳都尉也要受封?”

盧照容消息靈通:“自然,這可是聖人登基以來第一次大勝,長安為此張燈結彩,那幾日沒有宵禁,更有獻俘、宣捷、賜宴諸多儀式,熱鬧非凡。娘子何不去湊個熱鬧?”

樂瑤有點心動。

盧照容見她心動,又笑瞇瞇道:“而且,娘子到時隨岳都尉他們回去,一路上安全不說,能省不少車馬錢呢!”

是啊!樂瑤這回徹底心動了:“好,那便等雨奴病情穩當,鄧老醫工那位中風病患也診治過後,我便隨你去長安瞧瞧。只是恐怕還需在洛陽耽擱幾日,可使得?”

“使得!自然使得!他們抵達長安也還需些時日。”盧照容一口答應,他見樂瑤同意了,順帶趁熱打鐵,將自己磨著樂瑤去長安的私心說了,“其實……我還有個不情之請,想請娘子順路,為我兄長也診看一番,他如今正在長安。”

樂瑤怪道:“那你直說便是,我難道還會不答應麽?”

盧照容訕訕笑道:“主要是我那四哥,性子倔得像頭驢,總咬定自己沒病,也不願意尋醫問診,到時娘子只說是來看受封儀典的,莫要與他提診病之事,可好?”

“這倒是無妨。”樂瑤點點頭,忽然留意到他的稱呼,猶疑道,“你四哥……盧四?盧照鄰?”

“是啊。”

“盧照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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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瑤妹:我要開甘州第一人民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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