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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黃芪燉雞湯 以後……能不能讓豆兒麥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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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黃芪燉雞湯 以後……能不能讓豆兒麥兒……

樂瑤並不知岳峙淵在外頭差點摔了個大屁墩, 她掀了簾子進了後屋,就聞到了一股濃濃的黃芪雞湯的味道,香得很。

屋裏, 穗娘頭上嚴嚴實實包著防風巾,半倚半靠在一個瘦小的懷抱裏,老嫗從身後緊緊擁著她,用自己老邁的肩背給女兒當靠背, 兩只手牢牢托著穗娘的胳膊。

就這樣,穗娘坐得仍有些晃悠。

老漢坐在床前的小杌子上, 手裏端著一只粗陶碗,正極小心地、一勺一勺將溫熱的雞湯吹涼了,餵到女兒唇邊。

麥兒則一聲不吭地蹲在床尾, 用一雙小手賣力地、有模有樣地為母親揉搓按摩著那雙仍是青白、冰涼的腳。

失血過多, 末梢循環是最難恢覆的, 穗娘的雙腿也還沒法子暖和起來, 除了煨湯婆子,還需這般持續推拿才能促進血液循環, 讓她舒服一點。

墻角藥櫃頂上, 整齊地碼著幾卷鋪蓋。這一家老小,昨夜根本不敢離開半步, 夜裏就囫圇睡在這冰冷的地上。

上官博士與龐大冬等人此時都不在,只留下那位擅長艾灸的徒弟鳳洲在此照看。

見樂瑤進來,鳳洲放下手中正整理著的艾絨, 起身拱手道:“樂醫娘安好。您來得正巧, 穗娘方才剛醒不久,她可進些湯水了。”

穗娘人雖醒了,卻還是非常虛弱, 她下不了床,完全清醒的時辰其實也很短,常常說不過幾句話便又昏沈睡去,過一兩個時辰又再掙紮著醒轉,還伴有間歇的視物模糊,甚至短暫失明,情緒也極不穩定,總是大喜大悲。

這都是產後失血性貧血的癥狀,大出血伴隨紅細胞及血紅蛋白大量丟失,血液攜氧能力便會急劇下降,視網膜這類對血氧敏感的部位是最先受到影響的,接著便是腦缺氧,以及肌肉及全身組織缺氧導致重度乏力。

命雖救回來了,但體內循環依舊不穩定,且這種不穩定還會持續較很長時間,樂瑤都料到了,便沒有流露出太多的情緒。

她顯得鎮定自若,穗娘才會更有信心。

老漢瞧見樂瑤,也慌忙要站起來行禮,又一疊聲喚麥兒去倒茶。

樂瑤趕緊擺手:“別為我忙這些,顧好穗娘要緊。”

被母親擁在懷裏的穗娘,臉仍像被水漂洗過一般,蒼白得近乎透明,唇也慘白到微黃,但那雙眼睛,卻在見到樂瑤的瞬間便亮了起來,隨即又迅速蒙上水光,嘴唇微微顫動,似有千言萬語,又一時卻哽在喉頭。

其實先前出血昏迷時,她大部分時間都像沈在漆黑的深水裏,沒有知覺,沒有意識。

唯有幾次被灌下附子湯時,身體動彈不得,眼睛也睜不開,但能隱約聽到些零零碎碎、斷斷續續的聲音。

她能聽到樂瑤在拼命救她、呼喚她,聽到了阿耶悲愴的哭罵,當然,也聽到了自己郎君說的那些畜生一般的話。

雖只是只言片語,但她醒來後,又聽耶娘含淚覆述了一遍,知道了自己這條命能救下來是多麽不易,更是對樂瑤感激不已,甚至對這個比她年歲模樣都小不少的醫娘生出了好些依賴之心。

見著她,她竟都安定了不少。

穗娘很知道,若沒有樂瑤,沒有她為她接生、當機立斷堵住血口,沒有她一次次不肯放棄地堅持,那些男大夫,礙於那些世俗禮法,大約是不敢進來救她的。

那她早就死了。

哪裏還能坐在這裏喝湯?哪裏還能和耶娘、豆兒麥兒見面!

樂瑤見她能知饑渴,能吞咽,肯主動進食,心下大慰。上前為她搭脈時,又瞥見旁邊矮幾上摞著一疊墨跡猶新的藥方。

她順手拿起最上面一張細看。

處方都是上官博士的徒弟夷洲寫的,字跡一板一眼,橫平豎直,記錄得極其詳實工整。一張紙上,擡頭先列著開方的時辰,接著便是患者當下的脈象、舌苔、癥狀,每一味藥的劑量、煎法、服用的時辰、忌諱,也都清清楚楚。

這般清晰的醫案記錄,讓樂瑤看了,只覺思路清爽,滿心舒暢。

多好的徒弟啊?真不知上官博士在撓什麽頭呢!

這精明小老頭兒還挺凡爾賽。

樂瑤一頁頁翻過去,更是發覺上官博士真是用了心思。

原來穗娘醒轉後,上官博士並未松懈,又趁著她脾胃稍開、能納藥食之際,接連開了數劑調理的方子,或益氣養血,或寧心安神,或溫經通絡,步步為營,滴水不漏,才能有今日穗娘坐起來喝湯的模樣。

大出血後產婦的補養核心是補氣養血、化瘀生新,要優先選用溫性食療和經典中醫方劑。他繼續以大劑量的當歸補血湯固守氣血的根本;見穗娘出現惡露不暢、腹中隱痛,便及時加入生化湯,以當歸、川芎、桃仁、幹姜、甘草這幾味藥養血化瘀、溫經止痛。

等穗娘出現又失明、頭暈、狂躁、子宮收縮乏力且還緩慢下垂等癥狀後,他毫不猶豫換方,指揮徒弟以推拿手法助其升提,同時開出加減補中益氣湯,借柴胡、升麻之力升舉陽氣、固攝氣血,防止臟器進一步下垂。

如今穗娘胃氣稍覆,能進流食,食療便立刻跟上。這鍋香氣四溢的黃芪當歸燉雞湯,便是上官博士給穗娘開的。他讓老漢去閻婆子家買了兩只母雞過來燉,母雞肉溫中益氣,黃芪補氣升陽,當歸養血和營,粳米健脾養胃。

雞肉燉爛後,撇掉油,只喝湯,不吃肉,就能以藥食同源的方式,補氣養血、避免產後氣虛下陷導致的頭暈乏力。

此外,以針灸艾灸溫通經絡,推拿手法助氣血運行,也從未間斷。樂瑤看到最後,發現上官博士連預防產褥感染的中草藥洗劑都開了。

他用金銀花、蒲公英、野菊花、紫花地丁、天葵子再加少量黃柏、苦參搗成汁子後,用水熬煮,放涼過濾,就能給穗娘擦拭沖洗,此方可清熱解毒、消腫散結。

這洗劑叫“五味消毒飲”,算是一個沿用千年的、產後防感染的常用基礎方,後世也有用苦參湯加減或是甘草滑石洗劑、馬齒莧洗劑的。

樂瑤記得她前世跟著師父下鄉義診時,很多偏遠鄉鎮衛生所裏的醫生,他們幾乎都是中西醫結合的全科大夫,在農村無所不治,他們是建國後培養起來的第一批赤腳醫生,直到二十一世紀都還會給產婦開這種中草藥的洗劑,效果比許多西藥洗劑還好。

上官博士真是太仔細了!

樂瑤一一看完,真是找不到一處可以添補缺漏的地方,可算裏外全都兼顧了。

這精明小老頭兒,只要願意竭盡全力好好看病,思慮之周詳,樂瑤自個都有些自嘆不如,還時常能在他身上學到許多經方配伍的精髓。

這種對方劑配伍信手拈來、隨證變化的功力,非數十年臨床積累而不能得,要不怎麽樂瑤總試圖將自己打扮成病人信賴的模樣,一般情況下,姜還真是老的辣嘛!

她放下藥方,手也從她的腕子上擡起來了。目前這脈象對穗娘來說算是穩定了,但對於正常健康的人來說,這個脈還是很可怕的,細弱如游絲,需重按方能隱約觸及,將來要想保養回到原來生產前的狀態,怎麽也得三五年打底。

“今兒可還好?眼還模糊麽?”樂瑤沒有把這般駭人聽聞的話告訴穗娘,反而微笑道,“瞧著你能喝湯了,我真是高興。”

“已經好了,”穗娘眼淚汪汪,雖還使不上什麽力氣,卻還是伸手要來握樂瑤的手,剛張嘴又哽咽了,“多虧娘子救命之恩,我本應當下地磕頭的,但奈何身子不爭氣,但我心裏真是對娘子滿是感激,已不知如何言表。”

老漢與老嫗也是抹淚,語無倫次地對樂瑤一遍遍道謝。

麥兒更是乖巧,她走過來,一聲不吭就朝樂瑤跪下磕頭:“樂醫娘,我替我娘給你磕頭,人家都說,沒娘的孩子像根草。要不是您,我和豆兒,還有兩個剛出生的妹妹,就都沒娘了。”

麥兒稚聲稚氣,說得話卻讓一家子瞬間就哭了。

“好姑娘,地上涼,快起來。行醫救命是我的本分,無需行此大禮。”樂瑤也是眼眶發熱,忙將麥兒拽起來,替她拍了拍衣裳上的灰,都說女兒肖父,但麥兒卻生得極像穗娘,眉眼臉盤子都一樣,雖不夠美麗,卻被穗娘養得胖乎乎的,加之她又懂事,更顯得赤誠可愛。

樂瑤將麥兒輕輕摟在懷裏撫慰了片刻,又取出自己的帕子,為穗娘拭去滿臉淚痕,拍著她的手背,柔聲道:“能將你從鬼門關拉回來,我心中亦是萬分慶幸。不瞞你說,救治之時,我也無十分把握。但我與你接生時我便看了出來,你是極愛孩子的,必定不忍心拋下幾個女兒,那我又如何能撒手?”

穗娘不住點頭,淚水漣漣。人在瀕死之際,往往會產生幻覺,她也是,血崩之時她自個都不知道,只是一下眼就黑了,緊接著,竟看見早已過世的的阿翁阿婆,面容慈祥,笑呵呵向她招手:“穗娘啊,我們來接你了,走,過好日子去。”

那會兒,穗娘下意識要跟著他們去了,可走出了幾步,又忽而聽見不知何處竟有人喊她,一聲聲地要她醒醒,還說豆兒麥兒都在等她呢!

穗娘的腳步就停了。

對啊……她要去哪裏?她走了,豆兒麥兒怎麽辦?

她陡然驚醒,轉身拼命想往回跑。可那條“路”卻忽然變得漫長無比,怎麽跑也跑不到頭。後來,連這條路也消失了,她仿佛被關進一間漆黑無光的屋子裏,只能偶爾聽見外界隱約的哭喊,自己卻又如遭了鬼壓床般,死活動彈不得。

好幾次,穗娘困倦得不行,她真想就此閉眼睡過去,可心底深處,仿佛也有個聲音在告訴她:不能睡!睡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只能死死撐著,在黑暗中一遍遍回想女兒們的笑臉,回想耶娘的模樣。直到……她聽見了豆兒那稚嫩的哭訴:“阿耶說要賣了我和阿姊!”

穗娘頓時一股邪火就冒出來了,開始不斷掙紮。

她還沒死呢!他竟敢盤算著賣她的女兒?

好個畜生,連自己的親生骨肉都要賣!

不能死!絕不能死! 就算死了,化作厲鬼,燒成灰燼,她也要從煉獄屍山裏爬回來,親手撕了那個畜生!

帶著玉石俱焚的狠絕怒意,穗娘就是這樣醒過來的。

她醒來後就看到了那張沾滿了血跡的和離書,她沒有哭鬧,也沒有追問,甚至連那人的名字都懶得再提。

心死了,便連恨都顯得多餘。

和離了也好,這輩子她最後悔的便是嫁了這麽一個人!

他原本也是好的,年少時,也曾眉眼清亮,與她說盡了海誓山盟,麥兒出生後,他抱著女兒,眼裏也有初為人父的喜悅,也曾溫言軟語:“先開花後結果。是兒是女,都是咱倆的寶疙瘩。”

可是她好幾年肚子都沒動靜,四年後又生下豆兒,那時,她的郎君便已全變了。他原本做些小買賣,但不慎得罪了幾個無賴地頭蛇,生意漸漸做不成了,家裏本就坐吃山空,又多添了姑娘,他就開始對穗娘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

與幾個游手好閑之徒混在一處,流連於那些掛著“神祠”幌子、內裏藏汙納垢的淫祀之所。美其名曰“求子祈福”,行的卻是齷齪不堪之事。

起先穗娘都不知曉,還以為他只是想兒子想瘋了,因為她郎君是三代單傳,婆母走之前也對續香火之事心心念念,他原先便極信那些求神拜佛之事,總弄些奇奇怪怪的偏方,便沒有懷疑。

直至今年再度有孕,他變本加厲,去那等地方去得愈發頻繁,還總偷家裏的糧米和錢財,她才挺著大肚子去逮。被逮住好幾回,他起初還賭咒發誓,痛哭流涕,說再不去了,後來便只剩惱羞成怒的憎恨。

原本恩愛的夫妻,就這樣走到了頭。

加上老漢早對這個蛀蟲般的女婿很是不滿,他不說再想法子掙錢養家,反倒天天求神蔔卦,便提出要接穗娘回娘家住。

穗娘也一氣之下回去了。

她還給了她郎君臉面,沒將他那些醜事都抖摟出來。

老漢至今不知他那“好女婿”在外頭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若早知曉,依他的性子,怕是當場就要扭著這混賬去衙署,拼著老臉不要,也非得把這門親事斷個幹凈。

穗娘在鬼門關走過,自己都差點被他害死,自然不願意再提起這個人,也不管他如今去了哪裏,只當他死了!

今早,上官琥臨去官倉前,還主動提及:“一會兒,老夫還要去營中為大鬥堡的苗參軍治病,你那和離書,老夫正好順路,可代為送去,並將事情原委說明,請他將你與幾個女娃的戶籍重新落回你阿耶名下。如此這般,你便算與你郎君徹底了斷,官府也有了備案,往後他必不敢再來尋你了。”

穗娘一家哪會不應,對上官博士自是千恩萬謝。

老漢還磕頭要奉上診金。

“診金倒是不必了。”上官琥擺擺手,他也是有女兒、孫女的人,聽龐大冬說了穗娘郎君之事,他才知這世上竟真有修成人形的畜生啊!

他也知道老漢一家拮據,捋著胡須,笑瞇瞇地說道:“這只是小事一樁,倒是……待穗娘身子大好了,若有餘力,可否用尋常布頭,或是從娃娃的舊衣裳上剪幾塊,給老夫……縫一面‘錦旗’?”

上官琥說完,還露出幾分不好意思的神態。

穗娘忙追問道何為錦旗。

上官琥便笑著分說了明白。

之前樂瑤救了蘇將軍,給甘州的一家濟世堂討了一面錦旗,可轟動極了!那李華駿辦事自然也是花裏胡哨、大張旗鼓的,不僅讓岳峙淵的幾個親兵擡著繞城三圈,還敲鑼打鼓,沿街丟爆竹,惹得滿城百姓都擠出來瞧熱鬧。凡是有人問,他們還會高聲宣揚濟世堂贈藥救人之事。

最後才送進了濟世堂。

那濟世堂的老大夫都傻了,後回過神後,立刻將那錦旗高懸在他診案後的正堂墻上,但凡有病人來,都先不忙著看病,得先聽他吹噓一番自己的師妹、自己的徒弟、自己送的藥是怎麽救了蘇將軍的。

這才幾天功夫,那濟世堂的門檻都快被踏破了,如今已是甘州城頭一份熱鬧的醫館。

上官琥雖已一把年紀,又是軍藥院的醫正,但他都還沒有收過這玩意兒呢!他……他也好想要啊!

想著想著都有些委屈了,治病救人了半輩子,之前的病人怎就只知道給他送金銀財寶,不知道送點牌錦旗呢?還有他那些蠢徒弟,出師坐堂這麽些年,也不曉得替師父張羅一個。

瞧瞧人家樂娘子,還給自己的師兄要!

雖然上官琥也納悶呢,這樂醫娘怎麽就變成那濟世堂老大夫的師妹了。他怎麽記得這濟世堂在甘州開了幾十年了,以前也沒聽說這回事啊。

穗娘一家知道錦旗是什麽後,早便開始預備了,他們雖買不起錦緞,但這份救命的恩情,豈能不報?老漢當即便決定了:做!不僅要做,上官博士、樂醫娘、龐醫工,三位恩人,都得做!

老漢雖只是個放羊種地的,但卻不蠢,他昨日便已出門去厚著老臉,挨家挨戶去討要顏色鮮亮些的碎布頭。

之後由老嫗夜裏得空一點點拼縫起來。

他們要做三面“萬民錦旗”,如同百姓為清官獻上的“萬民傘”一般,再央求坊裏那位老秀才題上字,寫明緣由,方顯誠心。

穗娘看向正在床邊為她細細檢查手腳的樂瑤身上,蒼白的嘴角彎起一個溫柔的弧度。她特意沒將這事說破,只想等錦旗做好,等自己也能下地了,定要親手捧到樂醫娘面前,再讓她好好高興高興!

樂瑤一無所知,為她查完體,仔細替她掖好被角,溫聲囑咐:“脈象雖穩了不少,但這次損耗太甚,猶如大樹傷根。接下來務必要臥床靜養,你這月子最好坐足百日,往後一兩年內,也不可操勞,更不能幹重活,慢慢才能將氣血養回來。”

穗娘聽著樂瑤的囑咐,臉上掠過一絲遲疑,嘴唇嚅動了一下,卻沒出聲。倒是老漢聽得極為認真,身子前傾,追問道:“樂醫娘的意思是,這百日內最好都臥床,盡量莫下地?那平日飲食,該以什麽為佳?雞子可吃得?羊肉湯呢?”

樂瑤正要詳細解釋,目光掃過穗娘低垂的眉眼,猛然間反應過來,心頭頓時像被潑了一盆冷水,還有些自責。

自己這說得什麽話呀。

如今穗娘與她那遭瘟的郎君和離了,以後她家裏要養四個孫女兒,穗娘又幹不得重活了,全靠老漢老嫗兩個將近六十的老人種地放牧,這負擔也太重了。

她說讓穗娘坐百日月子,又讓她一兩年都脫產不幹活,還得吃好喝好地溫養身體,她的父母鬢發已星,又得多辛苦啊。

可若是不這麽做,穗娘以後身體都不會好的,其實,她經過這次大出血,以後的身體即便恢覆了也是大打折扣,往後再想恢覆到從前康健的狀態,希望渺茫。這也是俗稱的掉了血條了。

這是無法彌補的。

但若是休養不當,又更嚴重些,落下終身的病根,頭暈、畏寒、腰膝酸軟、稍微勞累便心悸氣短,那往後的日子更是煎熬。

都是那該死的遭瘟的郎君!若非他愚昧癲狂,將臨產的穗娘強行拖到冰天雪地裏受凍受驚,何至於突然見紅、倉促生產?若有充足準備,平穩發動,或許根本不會有這場九死一生的大劫。

再怨怪那人也無法了,只能想想辦法。

樂瑤蹙起眉頭,陷入苦思。

那老漢見她神色,仿佛也知道樂瑤在想什麽似的,他一咬牙,又低頭給樂瑤跪下了:

“樂醫娘,您莫為我們憂心。這事,我與老伴兒昨夜便商議定了。”他微微低著頭,語氣裏也頗為迷茫,“說上官博士與龐醫工仁義,對外一字不提,一直說是您一人救的穗娘,可這世上哪有不透風的墻?我們……已準備賣了全部田地,全換成牛羊,舉家搬到苦水堡去。那邊人少,大漠茫茫,幾十裏才一戶人家,雖會過得清苦一些,但也沒人認識我們,能安生過日子。”

只要人還在,力氣還有,總有活路。

老漢實在感激上官博士。

這位醫正大人對外口徑極嚴,有人探問時,他只說:“是樂醫娘主事,閻婆子幫手。”將一切功勞歸於樂瑤,巧妙地暫時瞞住了一切。而那個閻婆子,因為穗娘接生一事傳開,短短一日竟有四五戶人家捧著錢來預定時日,排著隊請她接生,閻婆子倒也順桿爬,順勢就做起了穩婆。

有利有好,加上老漢也機靈,趁著閻婆子高興,立刻說,當即提出讓兩個新生的小囡認她做“幹婆婆”。閻婆子也算看著穗娘歷經了生死,兩個娃娃喝的第一口奶都是她餵的,就應了。

便也守口如瓶。

龐大冬呢,本來很想吹噓一下自己幫著從閻王手裏搶人的大功,若傳揚出去,說他龐大冬如何協助上官博士、如何與樂娘子合力救回垂危產婦,那該是多大的名聲?說不定立刻就能在這大鬥堡被奉為神醫。

但很快,他就自己把這念頭按了下去。

一則,他也掂量了一下自己那一夜的實際貢獻,抓藥煎藥、跑腿打雜是真,但在最關鍵的時候,他幾乎插不上手,甚至一度退縮。這麽吹噓起來,未免底氣不足,若被細問,反而露怯。

二則,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上官琥就在這裏!這位可是能決定他能否進入軍藥院的關鍵人物。在上官博士明顯有意將功勞歸於樂瑤以保全病家名聲的情況下,自己若跳出來爭功,豈不是顯得不識大體、急功近利?萬一惹惱了博士,那期盼已久的詮選機會,恐怕就要雞飛蛋打。

“罷了,名聲是虛的,前程是實的。”龐大冬在心裏反覆念叨了幾遍,終於忍住了內心的那一點點遺憾。

昨日樂瑤被岳峙淵撿回去時,風聲便不知怎的傳出去了,好些人來瞧熱鬧,他不僅沒提自己,真有人問起時,也順著上官琥的口風,只說自己如何拳打麻黃精,如何熱心供藥,連人參都不吝嗇。

話頭一轉,便開始誇讚自家生藥鋪的藥材如何道地、齊全,給自家的鋪子好好宣揚了一番,倒也不算虧!

樂瑤聽著老漢的決定,有些驚訝:“你們要來苦水堡?”

老漢點了點頭,頭也跟著卻垂得更低了,他不敢看樂瑤,只一味磕頭,說一句磕一次:

“我們已經欠了您天大的恩情,本不該、也沒臉再張這個口……可、可我不說出來,我心裏難安啊。”

樂瑤在老漢跪下的時候就想拉他起來好好說,但這回老漢怎麽都不肯起來,緊緊埋著頭,對樂瑤懇求道:

“樂醫娘,以後……能不能讓豆兒麥兒跟您學醫!”

穗娘驚呼:“阿耶,你別說了!”

救命之恩尚未報答半分,怎能因自家貧苦,再去拖累恩人?

老漢卻像沒聽見女兒的勸阻,牙關緊咬,將自己憋了一整夜、輾轉反側想出來的法子,一股腦地倒了出來:

“經了穗娘這事兒,老漢我這算看明白了,女子生孩子,為啥叫闖鬼門關?就是因為這世上,像您這樣的女醫,太少、太少了啊!這兩個丫頭,留在家裏,跟我這沒用的老骨頭,無非是放羊、撿柴,到了歲數,找個人家嫁了,一輩子……一眼也就望到頭了。”

老漢說著說著又眼含熱淚:“那些生了好幾個兒的,不會懂我這心思。但我生了兩個兒都夭折了,另一個閨女遠嫁,只剩穗娘一個在身邊,竟還被折騰得只剩半條命,我這個當阿耶的,真是沒用啊!我不想豆兒、麥兒,將來也跟她們娘一樣,一輩子只能指望著男人的良心過日子!男人是個啥樣?我還不知道嗎?我自個就是男人,那就沒幾個好的!”

他再次重重磕下頭去,額頭抵著地面。

“您……您留下她們吧……”

“您別看她們年紀小,其實她倆能吃苦,能幹活兒,吃得也少!豆兒機靈,麥兒穩重,沒人教就會數數,我家的羊群,交到這倆孩子手裏,從沒丟過一只!她們跟著我老漢放羊,那都是耽誤了!”

老漢說完,又重重一磕頭。

站在一旁的麥兒,小手緊張地攥著自己的衣角。她似乎知道自己的阿翁為何要這麽求,是為了給她們倆謀活路,也是為她們娘謀個活路,但她也知道,她阿翁救命之恩都還沒報答又請讓人收下她們,實在是得寸進尺,便不敢上前,只是站在那兒,不安地看著樂瑤。

樂瑤嘆了口氣。

“阿叔,您先起來,我們好好說。您的心思,我明白了。不瞞您說,我也想多帶出幾個女弟子。只是有些話,我得說在前頭,有些不大中聽,但您別往心裏去。”

樂瑤得慢慢地與他們說清楚。

“第一,阿叔,我是個流犯,從長安發配過來的。豆兒麥兒若真拜我為師,難免會有人指指點點,說她們跟了個‘流人師父’,名聲上或許會受累。”

“第二,正因我是待罪之身,在苦水堡醫工坊當差已屬不易,並無權自行收留外人。此事,必須得到盧監丞的首肯。”

“第三,即便盧監丞應允,”她目光溫和地掃過麥兒,“學醫並非易事,需要天賦、耐性與恒心。若我真收下她們,教了一段時日,發現她們不適合此道,我會將她們送回來。到那時,還請阿叔莫要失望怪罪。”

老漢聽罷,臉上並無太多驚異或退縮之色,反倒篤定道:“小娘子的話我明白了,您雖是流犯,但老漢我卻相信以娘子的醫術與仁德,絕不會埋沒於此!至於流言蜚語……”

他苦笑一下:“我們一家子聽得不少了!”

“最後一條,老漢也知曉道理,師傅領進門,修行在個人。日後她們若有出息,是娘子的恩德,是她們自己的造化;若是榆木疙瘩不開竅,被送回來,也只怪她們不爭氣,怪不到娘子頭上。”

樂瑤有些驚訝老漢竟十分明理,再看看麥兒,那孩子下意識地挺起了小小的胸膛,雖沒敢說話,但眼裏亮堂堂的,格外堅定地看著樂瑤,兩只眼分明也寫著“我一定會爭氣的!”

她便也有些心動。

這倒也不失為一個好法子。

若老漢一家真要遷往苦水堡,盧監丞那裏或許真可以爭取爭取,苦水堡本就人丁稀少、人手不足,或許還可以給穗娘、老漢幾人安排些堡內的雜役活計,或是分配些可以墾種的荒地。

樂瑤心中快速盤算著,若此事能成,倒不失為一個兩全之策。老漢一家能在苦水堡安頓,減輕求生壓力,穗娘得以安心靜養,豆兒麥兒既能學藝,也不必與母親分離。

“阿叔,既然如此,此事便等我回稟過盧監丞再說,若他應允,我定會盡心教導豆兒和麥兒。” 樂瑤松了口。

雖未得到百分百的承諾,老漢臉上也已綻開如釋重負的喜悅,眼中淚光混雜著感激。他連連點頭:“誒!誒!一切全憑娘子安排!無論成與不成,老漢都感激不盡!”

對他而言,已為孫女的未來拼盡全力爭取過,便不會留遺憾了。

穗娘低著頭,捂著臉,已不知要如何面對樂瑤。

這時,上官博士的徒弟夷洲忽然回來了,面色古怪地看著樂瑤,猶豫了會子才道:“樂醫娘,苦水堡的盧監丞派人傳話,說……說孫護法那邊,齊天大聖西天取經的路上,沿途掃黑除惡、為民請命、治病救人的經歷,前半段已講得差不多了,後半段孫護法說他與黑惡勢力殊死搏鬥、身受重傷,沒參與,這段兒您講得更好,讓您盡快來官倉一趟,百姓們都等著續上呢!”

樂瑤汗顏:“……知道了。”

她其實也只能記得西游記的一些經典回目,那會兒路上說的時候也是四大名著、現代影視劇都來了個大雜燴,什麽大聖打虎、大聖拳打鎮關西、大聖風雪山神廟、大聖怒查貪官趙德漢,丁義珍聞風逃海外……。

反正靈活處理嘛……能想到啥都往大聖頭上安了!

看來,孫砦雖記下了精髓,但還是快編不下去了。

夷洲又轉向老漢,神色變得更嚴肅了些:“金阿伯,大鬥堡的苗參軍也差人來,請你即刻去官倉一趟。說是巡防的士卒在堡外西南邊挖出來個凍僵的人,剛剛擡到官倉,人已經沒氣了。”

“有人說,那好像是你的女婿,讓你過去認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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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孫二郎:樂娘子啊樂娘子,《人民的大聖》我快編不下去了!Help!Help![爆哭]

小岳(抱著膝蓋):乖巧等娘子.jpg[摸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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