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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大眼瞪小眼 岳峙淵正和豆兒大眼瞪小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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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大眼瞪小眼 岳峙淵正和豆兒大眼瞪小眼……

雪靜, 風寂,藥鋪子裏的茶爐子咕嘟嘟。

樂瑤在裏頭探望穗娘時,岳峙淵就這麽別扭地屈著腿, 坐在那只小得可憐的小板凳上,與趴在對面高高櫃臺上的豆兒,大眼瞪小眼兒。

這小娃娃不怕人,性子也格外活泛, 含著一顆糖,半個身子都趴在櫃臺上, 短胖的手腳四下劃拉著,一個勁兒地和岳峙淵搭話:

“樂醫娘的郎君,你的眼珠子怎的是灰灰的呀?真好看, 和我家大灰是一個色呢!我家大灰也好看!還能幹, 它可會放羊啦!”

岳峙淵:“……”這孩子可真會聊天。

“樂醫娘的郎君, 你真不吃餅子麽?那你愛吃什麽?我告訴你, 我最最最愛吃糖了,但阿翁說, 吃多了壞牙, 我的牙本就愛打架,它們關系不好, 阿翁就說,要正月裏過大年才給我買。”

說著還齜牙給岳峙淵看,她有個虎牙, 擠著另一顆牙冒出來了, 豆兒敲敲那顆牙說:“你看,它老跟下頭那顆鄰居牙打架!還老愛塞菜葉子。”

怕岳峙淵看不見,她非常努力地齜了又齜, 鼻子都皺起來了。

岳峙淵:“……”看見了看見了,倆不和睦的牙。

“樂醫娘的郎君,你能這樣兒齜牙給我看看麽,我想瞧瞧你的牙打不打架?我阿翁總笑話我,說天底下就我長歪牙。”

岳峙淵:“……”婉拒了。

“樂醫娘的郎君,你幾歲啦,我五歲半了!我明年就是六歲半,後年七歲半……大後年八歲半……大大後年九歲半,唉?” 她算著算著,小眉頭困惑地皺了起來,自言自語道,“奇了怪了,我怎麽老活不到整歲呢?”

岳峙淵:“……”要不你晚半年再數呢?

“樂醫娘的郎君,你生得真高啊,你坐著都比我站著高,那你站起來指定能比那櫃子都高,我以後也會長高點,我要長得那麽那麽高。” 她把手臂拼命向上伸,仿佛要摸到房梁,“比天還高!”

“樂醫娘的郎君,你怎的不說話啊?我就不一樣了,阿翁就老說我,我要是有半個時辰不說話都能憋死!”

“樂醫娘的郎君,你怎麽站起來了?你是要去茅房嗎?你怕嗎?怕的話我可以陪你去!我膽兒大,我就經常陪我阿姊上茅房,她說怕廁鬼從屎裏伸出手來撓她屁股,我說,那這鬼真厲害,還能藏在屎裏!我就不行了,我阿翁最愛放臭屁,他在屋裏放個屁,我大老遠就熏跑了!”

“……”

岳峙淵剛腿坐得有點麻了,想站起來動彈動彈,現在一聽她要陪他上茅房的話,立馬就又坐了回去。

他早已被豆兒張口閉口的“樂醫娘的郎君”弄得耳根全紅,還時不時往後堂關緊的房門看去,心中惴惴,只盼裏頭的人千萬別聽見。

這孩子是真能嘮啊!

豆兒畢竟還小,在兩個雙生妹妹落地前,她是家裏的老幺,除了阿耶不疼她,從上到下,哪個不疼她?麥兒這個做阿姊的,更是處處護著。大鬥堡附近東山谷的牧民家孩子都知道,麥兒平日裏最好脾氣,但你若是敢欺負她妹妹,她能給你打吐咯!

豆兒自然就養出了這麽一副嘮嘮叨叨、能和世界萬物都說話的性子,對著風能說,對著草能說,能給羊勸架,能跟兩條狗開大會,就是路上不當心踢了石子,她也能囑咐一句:“飛咯!”

更何況,娘已經醒了,一家子又都在身邊,她很容易便開心了起來,可眼下人人手頭有事,阿翁阿婆阿姊都得在裏頭照顧阿娘,沒人得空應她。

她其實是被麥兒支出來看藥爐子的,可守著個咕嘟響的泥爐子,有甚意趣?悶得慌,正好遇上岳峙淵這麽個活生生、又不趕她的大人,這話自然就像車軲轆一樣地冒了出來。

就在岳峙淵都快招架不住豆兒的時候,裏屋的門總算開了,先前有個匆匆進去的醫工,邊說著話,邊引著樂瑤與老漢走了出來。

岳峙淵肩頭一松,如蒙大赦,即刻起身。

“阿翁啊!你要往何處去?帶我去罷!”豆兒也欣喜地從藥櫃上溜了下來,一把抱住老漢的大腿撒嬌。

岳峙淵目光悄悄掃過那老漢。

他自然不認得,但方才這小娃娃那句“我阿翁最愛放臭屁”言猶在耳,他嘴角克制地抿了抿,視線默默移向一旁。

咳。

老漢揉揉她的腦袋:“外頭風緊,寒氣重,你莫去了,進屋裏陪你阿娘她們罷。”

他可是去認屍的,怎麽能帶孩子去?

豆兒苦惱地說:“我也想呢,可阿姊嫌我太吵了,說娘要多歇息,我老跟偷油的老鼠似的嘀嘀咕咕地說話,娘容易醒,可我又憋不住。”

“你啊你。”老漢佯裝板起臉,瞪她一眼。

豆兒便抱著腿,揚起臉來討好地訕笑。

要不她怎麽會被趕出來看爐子呢。

看著這奶乎乎的小臉,老漢那裝出來的氣兒瞬間也消了。

樂瑤一看就明白了,笑著去拉豆兒的手:“沒事兒,讓她跟著我去尋盧監丞去,這樣可好?”

能打敗親閨女的,唯有親閨女生的親閨女,沒法子,看著外孫女兒總像在看小時候的閨女似的,那怎麽能不溺愛呢?

隔輩親,就是一條回溯的河流。

愛也是有疊影的。

豆兒聽樂瑤願意帶她去玩,頓時一蹦三尺高,立刻拋棄了老漢,轉而去抱樂瑤的大腿了,小胳膊搖晃著,諂媚的話如流水:“樂醫娘,你可最好了,你生得像仙子一般好看,心地又好,連找的郎君都好,哪哪兒都好!”

樂瑤前頭還聽得忍俊不禁,後面就疑惑了:“什麽郎君啊?”

豆兒剛要說,岳峙淵下意識重重咳出聲來:“咳!”

樂瑤聞聲擡眼望去,這才驚覺自己竟將岳峙淵一股腦忘在了外間!她在裏頭忙碌,估摸著少說也有兩刻鐘了!

他竟一直在外面無聲無息地等著。

她忙將豆兒從身上薅下來,走到岳峙淵身邊,小聲地道歉:“實在對不住,累都尉久候了。”

岳峙淵只搖了搖頭:“無妨。”

樂瑤怕耽擱了他的正事,又見他未佩戴魚袋便更加放輕了聲音,不讓旁人聽見:“都尉若有軍務在身,盡可自便。我現下已無礙,腿腳便利,稍後還需去尋苦水堡的盧監丞,不敢再勞煩都尉相陪。”

岳峙淵撇開眼:“軍務昨日便已料理得當,營中還有華駿處置,不忙。此去官倉路雖不遠,但雪厚天寒,你剛好些,我護送一程罷。”

樂瑤便只好應了:“多謝都尉了。”

豆兒溜過來,不客氣地站到兩人中間,仰著小腦瓜,左看看右看看。她方才沒聽見,但遠遠瞧著,怎麽樂醫娘與她自家的郎君說話這麽生疏呢?阿婆阿翁這麽老了都還愛拉小手呢!

他們不是一塊兒睡覺覺的麽?

樂瑤若是知曉豆兒這古靈精怪的孩子在想什麽,只怕能以頭搶地,但她並不知曉,幾人便尋常地出了藥鋪,一同往官倉行去。

街巷覆著未來得及清掃的積雪,一腳踩下去能陷到小腿肚,踩上去已不是咯吱作響,而是噗噗地戳雪洞的聲音。

叫冷風一吹,樂瑤即便已裹成了兔猻,卻依舊能感受到外頭的寒意徹骨,將豆兒的小手也攏得更緊些。

路上,夷洲還對樂瑤道:“樂娘子,還有一事,師父特命某轉告。”

夷洲看著三十出頭,是個端正的國字臉,說起話來一派正氣。

“大鬥堡那邊,有意尋一塊風水寶地,專設一處‘大聖廟’。”

樂瑤一聽就微微睜大了眼睛。

夷洲接著道:“說是廟宇,其實便是疫人坊,若不如此宣稱,大鬥堡的百姓是必定不去的,屆時或會泥塑玄奘法師與……齊天大聖的佛像。”

說到此處,夷洲嘴角也微微抽動。

“此外,還要加上您與孫護法二位,才算裝得像些。您放心,生人不入祀嘛,大鬥堡的苗參軍說了,會另外給您和孫大夫取個法號,雕像自然也是神化的,這樣便無人知曉是你們了。”

夷洲自己說著都覺得好笑,但又不敢笑,說一句便略吸一口氣,好容易才將話說到最後:

“順帶,苗參軍還想將齊天大聖護持玄奘法師西行求法的故事,編成儺戲雜劇,逢年節便演上一演,以安民心,傳揚……呃,傳揚善醫之功,也盼望能借此教化這些蠻荒百姓。 ”

樂瑤哭笑不得:“……能幫上大鬥堡就好。”

她剛剛一時竟然不知從哪裏開始吐槽,她和孫砦就算了,反正他們倆都是無名之輩,就是……不知長安的玄奘法師若是聽聞了這《人民的大聖》的劇目,知道他遠千裏之外的邊陲戍堡竟還有個廟供奉,還多了個叫齊天大聖的徒弟,真不知會是什麽神情啊!

“除了此事,尚有另一件要緊的。”把大聖的事兒說了,夷洲總算能說些正經事了,松口氣,正色道,“此番疫病蔓延甚急,情勢非同小可。幾個戍堡連同甘州軍藥院,欲聯名上表朝廷,詳陳疫情及應對諸事。我師父的意思,是想將樂娘子此番奔走救治的功績,也一並寫入表文之中。不知……樂娘子可願?”

樂瑤笑道:“上官博士總是不忘為我等微末之人張目揚名,如我的伯樂一般,我唯有感激,豈有不願之理?還請轉告博士,樂瑤拜謝了。”

夷洲憨厚地笑了。

唯獨岳峙淵,目光靜默地從夷洲面上掠過。

樂娘子心思單純,對官場上曲折隱晦處的貓膩所知尚淺,只當上官博士此舉全然出於善心。實則是此番疫病聲勢過劇,更牽涉吐蕃細作、巫蠱謠言諸事,僅大鬥堡一處,折損的軍民便已不少。

這聯名上表,多半是請罪之章,而非請功之表。

至於為何要專門將樂瑤寫進表中,不過是因樂娘子是這一場禍事中難得一樁可書的功績,如此呈報長安,不容易被責罵罷了。

不過君子論跡不論心,上官琥雖有小心思,有時也太過畏首畏尾,但他素日救治病患還算用心,不乏是一個良醫,且此事於樂娘子將來脫籍平反,也算有益。

兩廂便宜。

岳峙淵便沒有吭氣。

豆兒根本不聽大人們在說什麽,她能自己和自己說話,這一路讓樂瑤牽著,夾在樂瑤與岳峙淵之間,小嘴便沒停過,嘀嘀咕咕,時而還能與道旁被埋得只剩個腦袋的拴馬石同情地說兩句。

但因她長得太矮了,經常被積雪拌得一個趔趄就要往前撲,回回都是岳峙淵眼疾手快抓住後領子給她提溜回來。

岳峙淵身量極高,被他拿手一拽,豆兒直接騰空了。

四條短手短腿在空中撲騰,這孩子也不怕,還咯咯笑,但放下來沒兩步又絆了。見樂瑤也被她嚇得走兩步便要喊一聲當心,岳峙淵實在看不下去,就拎著這孩子的後領,幹脆提溜在自己的胳膊上坐著。

豆兒驟然登高,先是驚喜得呀了一聲,之後緊緊抱住岳峙淵的胳膊,小腦袋轉來轉去,嘴裏哇哇哇地驚嘆不絕。

“好高啊!好高啊!哇!我仿佛要摸到雲似的!”豆兒高興得屁股扭來扭去,還和旁邊忍笑的樂瑤說,“樂醫娘,我第一次看到別人的頭頂呢,以前我老看阿翁的屁股,我就一邊走,一邊數他褲子上有幾個補丁,前年還是三個,今年變成五個啦!一年比一年多!”

樂瑤實在沒忍住,噗地笑出來。

笑完又忍不住擡手揉揉這孩子的大腦門,心裏微酸:這傻孩子,這衣裳上的補丁一年比一年多,可不是什麽好事兒。

老漢:“……”

他被豆兒說得,下意識捂住屁股,老臉都窘得發燙。

這混孩子怎麽什麽話都往外說呢!

老漢尷尬之餘,還偷瞄了一眼樂瑤,心下惴惴,生怕被樂瑤發現豆兒是個缺心眼,那都不用教一陣子,再走幾步路就能被退回來!

樂瑤卻很喜歡豆兒,揉揉她腦袋,又逗她玩,要撓她癢癢,她就在岳峙淵懷裏像只胖蟬似的大笑蛄蛹,惹得樂瑤也笑。

連岳峙淵眉眼都溫柔下來。

倒惹得前頭帶路的夷洲神情怪怪地往那兒瞥了好幾眼。

怎麽看起來像……像一家三口似的。

逗了一陣,樂瑤愈發覺著豆兒和她前世很像,她也是年紀太小,周圍沒有什麽同齡的玩伴,所以總是自得其樂、自娛自樂的。

她小時候也挺愛自言自語的。

岳峙淵則靜靜地垂著眼看樂瑤逗孩子玩,她的側臉在雪地反照的微光裏顯得格外柔和。

他背脊也不自覺地挺得筆直。

起初他和樂瑤中間還有豆兒隔著,並不算太近。

自他將那孩子抱到臂上,樂瑤便自然而然地靠近了,近到他稍一偏頭,便能看清她睫毛上沾染的、來自冬雪的細小晶瑩。

她怕豆兒玩鬧太過栽下去,不時就會擡起手虛攏著,那纖細的指尖便也時不時蹭過他的手腕與手背,癢癢的。

風送來了她身上草藥的味道。

又一次被觸碰,他下意識地,將空著的另一只手悄然握緊。

樂瑤並未察覺岳峙淵此刻心緒有異,在她印象裏,他似乎一向如此,先前只與樂瑤去看不凍河,僅有她們二人,他偶爾還會主動說上幾句話;一旦置身人多之處,便大多時候都是沈默寡言的。

當然,以他的身份會出現在這裏,本已很奇怪。

老漢和豆兒都看不出他的身份,他不僅沒有佩魚袋,也沒有穿武官甲胄,裏面那層便於行動的皮質軟甲被半臂常服遮掩,若不細看,與尋常武人無異。

倒是夷洲,身為上官琥的弟子,見識多些,雖不敢確定,卻也覺此人氣度沈凝,絕非等閑,出門前便恭敬地執禮相待。

幾人說說笑笑終於到了官倉門口,老漢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變得有些凝重而忐忑。

雖然夷洲只說讓他來認屍的,但老漢知道自己對那混賬拳打腳踢、柴刀相向在先,且下手著實不輕。

萬一他被凍死,是因挨了他的打才倒在路上怎麽辦?他不懂官府律例如何裁斷,只是憂心忡忡,那位苗參軍,會不會因此將他捉拿下獄?

倒不是怕擔責,一人做事一人當。只是如今家裏這般光景,穗娘臥床,老妻年邁,四個孫女兒嗷嗷待哺,全指著他這老骨頭支撐。他若入了獄,這一家老小,怕是立刻就要沒了活路。

樂瑤則是驚訝官倉門口都這麽多人!

更別提裏面了,裏頭更是烏泱泱一片,人頭攢動。

這是一座典型的唐代西北戍堡官倉,形制粗獷,空間卻極為闊大。屋頂由數根粗壯的圓木柱支撐,墻體是厚實的夯土,為了保暖,高窗窄小,冬日單薄的陽光透窗而來,會投下一束束斜斜的光柱。

倉內也以木板分隔了好幾層,隔離的病患都集中在兩扇門的後段倉房,裏面鋪了幹草和葦席,還有醫工專門照料。

其他的都是來領雞蛋的!

靠北的一個專用來稱糧食的大稱臺上,正坐著頭戴鳥毛、身披牛皮袈裟、盤腿而坐的武善能。周圍已圍得水洩不通,你推我擠,個個伸長了脖子,眼神熱切。

稱臺兩邊全是曾監牧帶來的解差,每當有人奮力擠到臺前,便示意他單獨到大聖跟前來。

每當此時,武善能便會微微睜眼,道一聲“阿彌陀佛”,用手指蘸取身旁陶缽裏的清水,高深莫測地朝來人身上彈灑幾下,再嘰裏咕嚕念兩句無人聽懂的“梵語”吉祥話。

這便算完成了大聖賜福。

得了“賜福”的人,頓時滿臉紅光,會被孫砦趕到另一邊下去,那邊,上官琥的徒弟登洲正忙得不可開交,仔細詢問每家病人的具體情況,隨後便有值守的小吏,根據記錄分發對應病癥的湯藥包,以及那誘人的兩枚雞蛋!

領雞蛋都得帶傳驗來,登記上戶籍,免得有人冒領多次。

樂瑤低頭扶了扶額頭,看來孫砦遲遲等不到她來下回分解,又硬著頭皮繼續發雞蛋了。

身邊也不知多少人沖了上去領雞蛋,樂瑤被擠得七葷八素,還是岳峙淵極快地站到她身後,他高大得如一堵墻,為她擋住了身後湧來的人潮,她才不至於隨波逐流,大松了一口氣。

之前剛來大鬥堡那一晚,樂瑤還覺得堡內冷清寥落,如鬼城一般,如今,在雞蛋的誘惑之下,她才知道這裏竟住了這麽多百姓,甚至有人為了排隊先後,已是大打出手。

豆兒也張大了嘴,她依舊坐在岳峙淵胳膊上,能將整個官倉盡收眼底,也是無比震驚:“這麽多人啊!比趕大集還多!”

夷洲在眾人前頭,踮起腳尖,在攢動的人頭中焦急地左顧右盼,一時也找不到師父上官琥在哪裏。

看了半天,才瞧見一個正欲外出的小吏。問明方向,那小吏朝官倉最後頭的門一指:“上官博士卑職不知去了何處,周司曹和苦水堡的盧監丞,倒是都在後頭那片空地上忙呢,他們剛剛還在看仵作驗屍。”

夷洲便領著眾人先過去認屍首。

官倉後門外是片背陰的空場,平日裏用來堆放些雜料,此刻積雪未清,只能看到幾塊被雪覆蓋的篷布。

一具用破舊草席草草裹卷的屍身,被直接丟在雪地上。盧監丞帶來的幾名文吏,與大鬥堡僅存的周司曹,都捂著口鼻站在幾步開外,臉上神色嫌棄得緊。

見夷洲引著樂瑤等人匆匆而來,幾人如釋重負,連忙招手。

“在這裏!”

盧監丞一眼就瞧見了樂瑤,忙不疊地迎上來,扯著她的袖子就往旁邊背人處快走幾步,壓低聲音,臉上是混合著疲憊與邀功的神氣:

“哎喲我的樂娘子!你可算來了!你是不曉得,我與孫大夫兩個把八輩子看過的傳奇話本子裏的橋段都快掏空了,這才勉強把這大聖的場子給撐住!差點都叫人問露餡了!”

樂瑤想起路上所見那荒誕又熱烈的場面,不由訕訕一笑:“實在是……辛苦盧監丞了。”

“說辛苦也不辛苦。”

盧監丞話鋒一轉,眉頭又舒展開些。

“不過你這招大聖加雞蛋,著實管用!眼下這些百姓算是暫且安撫住了,讓喝藥就喝藥,讓他們去疫人坊隔離也不再那般抗拒,疫病蔓延的勢頭我估摸著很快就能被扼住了。”

樂瑤點點頭,正是要這樣呢,不然雞蛋白給了。

盧監丞湊得更近些,怕叫人聽見,極小聲地道:“只是這經還得接著往下念啊,那些百姓愛聽極了!回頭這後半截大聖西行記,可全指著你了啊!你聽苗參軍說的了麽,他想讓人排幾出大聖的雜劇,我覺著甚好,我們就不必親自上臺演說了,畢竟我們還得回苦水堡呢,不如娘子得空胡亂編些橋段出來,指派些伶人去唱就是。”

樂瑤琢磨了會兒,忽然有了個更損……啊不是,更見效的法子,她小聲道:“排戲耗費的時辰長,我有個更簡便、更能讓普通百姓都能聽明白的說書法子……叫相聲,中間還能穿插點兒快板……”

盧監丞:“我竟從未聽說,細說!細說!”

“就是……嘰裏咕嚕、咕嚕嘰裏……然後穿插一段唱,竹板那麽一打啊,別的咱不誇,誇一誇齊天大聖,本領可真大……大概便是如此……”

這邊,盧監丞正與樂瑤嘰嘰咕咕地低聲商議後續,那頭,周司曹已示意手下吏員上前,準備掀開草席讓老漢辨認。

方才盧監丞一把將樂瑤拉走,岳峙淵目光便也隨之望了過去,默默地註視了許久。

直到周司曹這邊要認屍,他的眉頭才微不可察地一蹙,立即轉過身,馱著豆兒朝樂瑤的方向不著痕跡地挪近了兩步,用自己寬厚的肩背隔開這孩子的視線。

豆兒渾然不知那邊躺著的是誰,還天真地攏著小手,在他耳畔悄悄說:“樂醫娘的郎君,我……我能騎到你脖子上去麽?我想試試,我如今這麽高了,能不能夠著那邊桿子掛的燈籠!”

岳峙淵:“……”

他沈默了片刻,側頭看了眼樂瑤的背影,略微思索了會兒,還是微微俯身,雙手將這小豆丁舉高,利索地馱在肩上去了。

“哇!”豆兒剎那歡呼一聲,眼前豁然開朗,那點孩童的好奇心立刻被燈籠吸引,再也不回頭去看,只顧著指揮岳峙淵往左挪挪、往右挪挪,專心伸著兩只短胖胖的胳膊去夠燈籠。

老漢回頭看了眼豆兒,才飛快地伸頭去看草席上的屍。

人已經死透了,都硬邦邦、直挺挺了,臉上脖子還帶著他打出來的傷,腰上也有他踹的傷,渾身都凍得青紫。

他心頭一緊,慌忙轉向面色嚴肅的周司曹,急急解釋道:“大人,是……是草民的前女婿沒錯!可我們已經簽了和離書,恩斷義絕了!他身上的傷……是草民打的,草民認!他差點害死我閨女,我一時氣昏了頭才動了手。但……但他的死,真和草民無關啊大人!草民沒下死手,他後來是自己跑了的……”

周司曹擺擺手,打斷了他慌亂的辯解,語氣倒算平和:“不必驚慌。仵作已初步驗過,此人是凍斃無疑。龐醫工今日也在,順道替你作了證,那人的確不是你打死的。”

他頓了頓,語氣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鄙夷,讓小吏將整個草席都掀開給老漢看,尤其是淩亂的褲頭和那異常的突起的褶皺。

“喏,你看,他是昨夜服用了過量的虎狼之藥,從那個‘紫雲仙姑’家裏出來,藥性發作,神志昏亂,邊走邊脫衣裳,才倒斃在這風雪裏的,顯然與你無關。如今這人死因已查明,身份也明了了,回頭你找個人來,將這屍首領回去處置便是。”

老漢剛如釋重負,一聽到他竟去那等地方,一股火又冒起來,哪裏還願意給他收屍,呸!他配麽!他便哎呀哎呀地搓著手,很是為難地模樣:

“大人,他家是三代單傳,父母也已故去,幾個堂親隔得遠,平日也沒什麽走動。如今我們兩家已斷了幹系,再插手實在名不正言不順……您看這樣行不,我托人給他那遠房的堂伯父捎個口信去。這人,能不能先暫放在義莊?等他們自家來領。”

周司曹也無所謂,這類無人認領或親屬推諉的屍首多了去了,公事公辦道:“隨你。只是按規矩,義莊只暫存十日,逾期不來,堡中便會差人拖到戈壁灘上處理了,屆時若是尋不回,或是叫野狼禿鷲啃得殘缺,可莫來衙門聒噪。”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老漢臉上擠出一個面對大人物慣常露出的、討好又憨厚的笑容,“都是他們自家人不上心,怪得了誰?就按大人說的辦。”

如此,這樁事便算草草了結。老漢走到一旁臨時支起的木案邊,在文書上摁下粗糙的手印。周司曹揮揮手,立刻有兩個雜役上前,面無表情地擡起那卷草席,快步走向遠處的板車。

順手就結案了。

恰在此時,遠處又有幾人神色匆匆地擠開人群奔來,老遠便沖著夷洲焦急揮手:“夷洲!可算尋著你了!快,快隨我們去看看!苗參軍情形不妙!”

夷洲回頭一瞧,也問:“白醫工,我師父呢?”

其中一人是個麻子臉,跑得最快,到了跟前便飛快地說了情況:“今兒天不亮,上官博士在大營裏給苗參軍針灸看診後,參軍的病情明明見好了,都能起身來官倉這兒巡視了。上官博士這才放心回大營的醫工坊繼續幫忙坐診。”

他喘了口氣繼續道:

“誰知,苗參軍方才突然又咳得撕心裂肺,早上喝的藥湯全嘔了出來!且連續劇咳不止,我們幾個什麽手段都試了,就是止不住,先已派人快馬去大營請上官博士回來,可一時半會兒哪回得來?正好你來了,趕緊去瞧瞧吧!”

夷洲一聽,不敢怠慢,忙招呼樂瑤、岳峙淵等人一同過去。

幾人一齊往回擠,半道和其他跑得慢些的醫工也碰上了,他們又邊走邊問:“對了,上官博士不是讓你接個厲害的醫婆來麽?人呢?你怎麽帶了這老老少少一大家子過來?”

那人看來看去,每次目光都能精準地將樂瑤忽略,甚至懷疑了老漢是不是女的,都沒有懷疑他嘴裏那個醫婆就是樂瑤。

樂瑤微笑不語,她都很習慣了。

哪來的醫婆啊?夷洲被問得一噎,連忙解釋:“陳醫工,這位金老伯是苗參軍身邊周司曹喚來認屍的苦主。這是他的小孫女。這位……”

夷洲介紹到岳峙淵卡了殼,擡眼看向他。

岳峙淵見樂瑤又被忽略,眼眸更是冷漠,聽到這話目光反而淡淡掠過遠處,根本無意在此表明身份,只簡扼道:“路過,稍後便走。”

夷洲便道:“哦哦,這位仁兄順路而已,一會兒就走了。”

麻子臉心急得很:“那醫婆呢?”

夷洲哭笑不得地指了指樂瑤,為雙方介紹:“不是醫婆,我師父說的是女醫啊!正是這位,她便是我師父所推崇的那位女醫,樂娘子。樂娘子,這位是馬面堡的白醫工、赤水堡的高醫工、山丹堡的陳醫工……”

之前苗參軍到處求援,這幾個醫工都是自己戍堡病情得控後才趕來的。

樂瑤微微一笑,拿出從朱一針和上官博士那裏學來的一點點人情世故,頗有江湖氣地假笑:“久仰久仰。”

麻子臉的白醫工傻傻地看著眼前這個裹在毛乎乎的披風和帽子裏的年輕小女娘,還有些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

上官博士說他認得一個很厲害的女醫時,並沒有說樂瑤的年紀,於是所有人都以為會是一個面容慈祥、滿頭銀發、經驗豐富的老醫婆。

沒想到卻來了個小姑娘!

“諸位醫工,莫要發楞了,還不快來!苗參軍都咳血了!”後頭又急哄哄地奔過來一個小吏,打斷了眾人的呆楞。

於是眾人也顧不上樂瑤到底是老是少、是男是女、是老醫婆還是年輕的女醫,忙先往苗參軍歇息的地方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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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豆兒:樂醫娘,我的大灰是一條藏獒,你的呢?

瑤妹轉頭看了看小岳,嘻嘻:“我的也是!”

小岳:“……”

瑤妹還是一款愛聽相聲的老派兒小孩[眼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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